第33章 价码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第33章 价码
主位上的老人没有起身。
梁承业却先替陈礼介绍道:“这位是杜先生,梁某平日称一声杜老,今晚请陈掌柜过来,许多事情,也想请杜老替我们拿个主意。”
陈礼向老人拱了拱手:“杜老。”
老人微微点头:“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略显苍老,却十分平稳。
陈礼在客位坐下,将收尸箱放到脚边,何小顺留在他身后,没有入席。
梁承业亲自提起酒壶,先替杜老斟满,又替陈礼倒了一杯,酒液清澈,带着淡淡粮香。
“昨夜之事,是梁某管教不严。”
梁承业举杯道:“赵六与马横擅闯义庄,惊扰陈掌柜师徒,这一杯,梁某先赔罪。”
陈礼也举起杯子,却没有立即饮下:“梁东家说他们是擅自去的?”
梁承业神情不变,微笑道:“人是船行的人,他们做错了事,船行自然不能推卸。”
这句话认了责任,却没有回答命令来自谁。
陈礼笑了笑,将杯中酒抿了一口。
梁承业这才一饮而尽。
桌上的菜十分丰盛,清蒸江鱼、酱烧蹄膀、炙鸭、时蔬,还有几样临江酒楼里才有的精致凉菜。
可三人谁也没有急着动筷。
暖阁外,水面映着灯火,几尾红鲤聚在廊下,偶尔探出水面,发出轻微的吞水声。
杜老端起酒杯,只在唇边沾了沾:“听说陈掌柜很会看死人。”
陈礼笑笑:“靠这个吃饭,总得会一些。”
杜老又问:“那七个过江人,你看出了多少?”
话问得十分直接。
陈礼早知道这顿饭绕不开七具尸体,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快便提了出来。
他放下酒杯,反问:“杜老问的是他们怎么死的,还是他们是什么人?”
“都问。”
“怎么死的,我看出了一些。”
陈礼道:“至于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们不是临江本地人,坐船过江,来这里也不象是为了游山玩水。”
杜老看着他,目光不移。
“还有呢?”
“他们来之前,应该见过同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总打哈欠的人。”
梁承业目光微动。
杜老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陈礼继续道:“那人穿着黑衣,参与过沉玉堂的案子,沉玉堂死后,他逼我收尾,还提过沉家的药材、布匹和运货生意。”
“他叫什么?”梁承业问。
“不知道。”
“住在哪里?”
“不知道。”
“从哪里来?”
陈礼摇头:“也不知道。”
梁承业看了杜老一眼。
杜老夹起一片鱼肉,慢慢剔掉里面的细刺。
“陈掌柜不知道的东西,有些多。”
“我只是个开白事铺的。”
陈礼道:“活人若不愿意说,我总不能剖开他的肚子找名字。”
“死人呢?”
杜老抬眼看他:“死人不愿意说,陈掌柜便没有办法了?”
陈礼神情不变:“死人要是都肯开口,巡夜司便不需要养那么多捕快。”
杜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说得有理。”
他将鱼肉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
暖阁中安静下来。
有侍女在外边喂鱼,洒了把鱼粮,桥下的红鲤忽然争抢起来,将水面映着的灯影撞得四分五裂,过了一会儿,水波重新平静,鱼儿又聚到了暖阁这一侧。
梁承业替陈礼添酒:“陈掌柜既然见过那名黑衣人,便应该明白,他以后还会来找你。”
“可能。”
“不是可能。”
杜老说道:“他让你办过一次事,又知道你嘴严、手艺好,临江城里再有死人需要处理,他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
陈礼道:“那是他的事。”
“也可以变成我们的事。”
杜老放下筷子,淡淡道:“陈掌柜今日肯来,便说明你不想替过江人卖命,也不想与我们为敌,我们同样不想为难一个开铺做生意的人,所以,这件事可以谈。”
陈礼端起酒杯:“杜老想怎么谈?”
梁承业接过话头:
“以后通济船行、码头、仓库,还有与船行交好的商户,若有白事,都会优先送到永安白事铺。”
“陈掌柜若觉得现在的铺子太小,想换一处更大的门面,或者在临江置办一座宅院,船行也可以帮忙。”
“事情办成以后,另有重礼奉上。”
“从今以后,道上与我们有关的人,也不会再为难陈掌柜师徒。”
每一个条件,都落在陈礼最想要的地方。
生意,铺面,宅院。
还有在临江安稳做人的资格。
这些东西若靠陈礼自己挣,或许要许多年,梁承业一句话,便能替他省下大半工夫。
陈礼沉默片刻,问道:“我要做什么?”
杜老回答道:“继续做你的白事铺掌柜,过江的人再来找你,你照常接他的生意,也照常与他往来。”
梁承业微笑着补了一句:“只不过在他出现以后,要先让我们知道。”
陈礼问:“只送消息?”
“开始只是消息。”
杜老道:“等时机到了,你要依照我们的安排,将那个总打哈欠的人带到一个地方。”
陈礼看着杯中酒水,缓声道:“他是修行者。”
“我们知道。”
“他身后还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我们可以查。”
“他若发现我骗他,第一个死的便是我。”
杜老神情平淡:“陈掌柜收了我们的生意、照应和重礼,自然也要担一些风险,世上没有只拿钱、不做事的买卖。”
陈礼放下酒杯。
“我可以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沉家剩下的药铺、布庄、城西货仓,还有几条运货的路线,都是他们盯着的东西。”
“那个黑衣人既然想吃下这些生意,迟早还会出现,梁东家派人盯住这些地方,自然能找到他。”
梁承业没有说话,杜老也没有立即回应。
暖阁外传来一声轻响。
一尾红鲤跃出水面,又重新落了回去,水中的人影被荡开的波纹拉长,片刻后才恢复原状。
杜老拿起酒壶,亲自替陈礼斟满。
“陈掌柜给了我们一把刀,却不肯给我们握刀的人。”
陈礼应道:“握刀的人,就在沉家生意附近。”
“老夫说的是你。”
杜老把酒壶放回桌上:“你想让我们去找那群过江客,等两边打起来,巡夜司自然会顺着动静查过来。”
“最后过江客死了,通济船行也倒了,陈掌柜仍旧回永安白事铺,替两边的人收尸。”
陈礼笑了一下:“杜老把我想得太坏了。”
“老夫年纪大了,不拿这种事说笑。”
杜老没有笑,他端起杯子,淡淡道:“陈掌柜从沉玉堂案里脱了身,又在七具尸体之间替自己留了退路,你两边都不想站。”
陈礼没有否认。
他原本的确打算让梁承业一方去找黑衣人。
双方只要继续争斗,便会露出更多痕迹。巡夜司已经盯住通济船行,只要事情闹大,自然会出手。
对陈礼而言,这才是最稳妥的结果。
可这位杜老显然没有给他继续糊弄的意思。
“消息我可以递。”
陈礼说道:“那人以后若再来,我会想办法让梁东家知道。”
杜老摇头:“不是想办法,是一定要让我们知道。”
“我不能保证。”
“为何?”
“命是我的。”
陈礼看着他:“到时候能不能递出消息,要看他带了多少人,也要看我有没有机会,至于把他带到你们指定的地方……我做不到。”
杜老道:“陈掌柜还没有试。”
“有些事情,不必试也知道做不到。”
“条件不够?”
“不是价钱的问题。”
陈礼说道:“我做死人生意,不替活人卖命,消息我可以卖,人,我不会替你们引。”
暖阁中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梁承业拿着酒壶,许久没有动作。
杜老却仍然平静:“陈掌柜,我们并没有让你入船行,也没有让你给谁磕头,铺子还是你的,生意还是你的,你只需要在一个人再次出现时,把他带到我们面前。”
陈礼道:“一次带人,和入船行没有多大区别,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今天让我引过江客,明日又会让我引谁?”
杜老淡淡道:“只要陈掌柜守规矩,我们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
“规矩是谁定?”
“自然是有能力立规矩的人。”
陈礼抬起眼睛:“那便不是我的规矩。”
双方沉默片刻。
梁承业将酒壶轻轻放下:“陈掌柜不愿意,也无妨。”
他的声音依旧客气。
“只是今晚这顿饭,临江城里已经有人看见了,今日船行给永安白事铺送过礼,陈掌柜又亲自进了梁宅,与我们同席饮酒。”
“若是明日有人问起,梁某总不能说,陈掌柜收了礼、进了门,却什么都没有答应。”
陈礼看向他:“梁东家想说我是你们的人?”
梁承业微微一笑:
“陈掌柜是不是我们的人,不只看你怎么说,也要看别人愿意相信什么。”
这一次,威胁已经十分清楚。
只要梁承业愿意,明日临江道上便会传出消息,说永安白事铺已经投靠了通济船行背后的势力。
黑衣人若听见,不可能不来确认,到时候陈礼即使解释,也未必有人肯信。
他原本能在两边之间周旋,靠的便是立场不明。
而梁承业现在要做的,是替他把立场定下来。
陈礼沉默一会儿,忽然问道:“把我逼到过江客那边,对梁东家有什么好处?”
“我们不是逼你过去。”
杜老道:“我们是在请你留下。”
“陈掌柜只要点头,明日传出去的便不是假话,生意、铺面、宅院、重礼,还有道上的照应,都是真的。”
“你若不点头……”
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端着酒杯,看着陈礼。
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陈礼同样端起杯子,却没有喝。
“我可以答应。”
梁承业神色稍缓。
陈礼继续道:“黑衣人再次出现,我尽量把消息递给你们,至于将他引出来,要看当时的情形,若能做,我会考虑。”
杜老缓缓摇头。
“陈掌柜,我们给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意和照应,你给我们的,却是尽量、若能、考虑。”
陈礼道:“活人的事,本就没有十成把握,死人才能保证一直躺着不动。”
“可我们要的,偏偏是个活人。”
杜老将酒杯放下:“陈掌柜知道的旧事,我们可以慢慢查,真正值钱的,是那个人下一次出现时,你站在哪边。”
“我站我自己这边。”陈礼回答。
杜老不再说话。
梁承业低头看着桌上已经凉下来的菜,轻轻叹了口气。
“陈掌柜,我们先送了赔礼,又设下酒宴,生意、照应和事后的重礼,也都替你准备好了,该给的礼数,我们已经给足。”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可陈掌柜只肯拿几句旧话塘塞,这便有些失礼了。”
陈礼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弯针已经落入掌心。
梁承业却没有看他。
他忽然垂下眼睛,躬敬说道:
“师父,您说,该怎么办?”
陈礼怔了一瞬。
梁承业此前一直称主位上的老人为杜老,此刻忽然改口叫师父,似乎终于承认了对方真正的身份。
陈礼的目光立即落向杜老。
下一刻,老人的声音,在暖阁中响了起来。
“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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