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木匠笔记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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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木匠笔记

陈礼离开当铺以后,没有立刻回永安白事铺。

他沿着长街走了一段,手始终按在胸前,隔着衣料,仍能摸到那只青瓷瓶坚硬的轮廓。

赵掌柜只交代了两件事。

一,喝之前把药晃匀;二,打开以后,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至于喝完会发生什么,什么时候喝最合适,身边需不需要有人看守,出了意外又该怎么处置,赵掌柜一句都没有提。

也许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修行者该知道的常识,可陈礼不知道。

他刚才装得太懂,也不可能回头再问。

陈礼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随后转了个方向。

前日看书的那间大书铺,就在城东。

既然已经花了五百两,便不能为了省几两银子,把药稀里糊涂喝下去。

修行若真出了岔子,永安白事铺连现成的棺材都有,倒是省了不少事,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处。

书铺中依旧安静。

几名客人站在书架之间翻阅典籍,柜台后的掌柜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慢擦拭一方砚台。

看见陈礼进来,他很快认出了这位昨日看过修行书籍的客人。

“客官。”

书铺掌柜放下砚台:“今日想看什么书?”

“还是有关修行的书。”

“上次那些,写得不全?”

“写得很全。”

陈礼走到柜台前,笑笑:“就是太全了,象什么都没写。”

书铺掌柜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

“市面上的修行启蒙,大多如此,该讲的规矩都讲了,真正有用的东西却不敢写得太细,写错一句,害人叩门失败,书铺和着书人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礼点了点头:“所以我今日想找点写得细的。”

“哪方面?”

“服用叩门药以后,会发生什么。”

书铺掌柜看向他:“客官准备修行?”

“不是我。”

陈礼神色自然:“替徒弟问的。”

书铺掌柜笑道:“尊徒已经弄到叩门药了?”

“好不容易才弄到一份。”

陈礼道:“年纪不大,胆子也不大,又不愿在卖药的人面前露怯,便托我替他打听清楚。”

书铺掌柜笑道:“能弄到叩门药的人,还会怕死?”

“越是花了大价钱,才越怕死。”

陈礼道:“若只花几两银子,喝错了也便错了,花了几百两,还得把未来半辈子搭进去,换谁都要多想想。”

“也是。”

掌柜打量他几眼:“客官对这个徒弟倒很上心。”

“自己收的徒弟,总得自己看着。”

陈礼叹了口气:“他若喝死了,最后还得我这个师父收尸,我既要替他担心,又要替他忙活,自然得提前问仔细些。”

书铺掌柜没有再怀疑,只是想了片刻。

“讲叩门经过的书不是没有,但这类书,要么是世家宗门自留,要么便是修行者亲笔所记,很少有人愿意拿出来卖。”

陈礼问:“普通的有吗?”

书铺掌柜笑笑:“普通的只会告诉你,服药后顺应本心,不可强求。”

陈礼摇头:“这句话昨日的书里便有,我那徒弟要听的不是劝人的空话,他想知道药喝下去以后,究竟会不会吐,会不会晕,要不要捆住手脚,会不会半夜突然拿刀砍人。”

书铺掌柜被问得一时无言。

“尊徒想得确实周全。”

“他比较惜命。”

掌柜又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若只是这种东西,眼下还真没有。”

陈礼皱眉:“一本都没有?”

“前些日子倒有过一套,是一个老木匠留下来的旧笔记,里面木工、家事、修行全混在一起,也记了不少叩门经验。”

“卖了?”

“已经没了。”

掌柜重新拿起那方砚台:“这种东西本就少见,有人愿意拿出来,更不会在书铺里放太久。”

陈礼没有再问。

没有便是没有,临江城这么大,总不至于只有这一间书铺,再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他正准备离开,靠近门边的地方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陈掌柜?”

陈礼转过头。

一个穿着巡夜司差服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书架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本薄册子。

看着有些眼熟。

陈礼仔细回想了一下,记起这人昨日也在沉宅,后来跟着周捕头忙前忙后,只是两人没有说过几句话。

那差役显然对他的印象更深,走过来笑道:“还真是陈掌柜。”

陈礼拱了拱手:“官爷。”

“别,叫我小吴便行。”

差役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柜台:“陈掌柜这是找修行的书?”

“替徒弟找。”

“要叩门了?”

“有这个打算。”

差役点点头:“方才听你们说,是想找真正叩过门的人留下来的东西?”

“不错。”

“那倒巧了。”

陈礼看向他。

差役笑道:“我手里正好有一套。”

“木匠的?”

这次轮到差役愣了一下:“你知道?”

陈礼指了指柜台后的掌柜:“刚听说。”

差役恍然。

“那应该就是同一种东西,我那套也是一个老木匠留下来的,一共三本,乱得很,什么选木、带徒、修行都往里记。”

“前些时候周头给我的,让我闲着没事多看看,我前前后后翻过几遍,该记的也都记得差不多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陈掌柜若是不嫌旧,我送你。”

陈礼没有立刻答应,反问道:“多少钱?”

“谈钱做什么。”

差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当然,兄弟也不是一点私心没有,以后周头若是在陈掌柜面前提起我们这些下面办事的……”

他搓了搓手:“陈掌柜顺嘴替我美言两句就行。”

陈礼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昨日沉家那桩案子以后,周捕头算是欠了他一份人情,如今这份人情还没来得及用,倒先有人想从他这里借一点光。

陈礼笑道:“美言不敢保证,不过你今日送我东西,这份情我记着。”

“那就够了。”

差役也笑起来:“东西放在值房里,我下值以后给陈掌柜送过去。”

“劳烦。”

“不劳烦,顺路的事。”

陈礼离开书铺以后,没有在街上耽搁,径直回了永安白事铺。

到了下午,那名差役果然来了一趟。

没有久留,只把一只旧木匣放下,喝了杯茶便走了。

木匣表面已经有些磨损,打开以后,里面放着三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大小不一,封面上也没有正式书名,只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选木杂记》,《带徒琐言》,《门中旧事》。

陈礼翻开最上面一本。

里面的字并不好看,有些地方写得很密,有些地方只记了半句话,还有不少木料尺寸、榫卯图样与收徒以后的日常琐事。

确实和书铺掌柜说的一样。

是个老木匠留下来的东西。

何小顺正在门口擦一口黑漆棺材,看见师父抱着木匣回来,他探头问道:“师父,这是什么?”

“几本旧书。”

“花钱买的?”

“没花钱。”

何小顺眼睛顿时亮了:“白送的?”

陈礼看了他一眼:“人情不用还?”

何小顺想了想,又低下头继续擦棺材。

“那还是花钱好。”

“所以你还得学。”

陈礼抱着木匣进了铺子:“没我的吩咐,不许进后堂。”

何小顺应了一声,继续蹲在门外擦棺材。

陈礼关上后堂门,将青瓷瓶放在桌上,又把三本旧册子全部取了出来。

这位老木匠写东西毫无章法,陈礼只能一页一页地翻。

他先看到老木匠年轻时如何替人修床,又看到其妻嫌他满身木屑,不许他进屋,再翻十几页,才出现第一名徒弟叩门的记录。

过了半个时辰,又在另一本册子里找到第二段。

陈礼将所有涉及叩门的内容一一抄出,重新整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何小顺在外面喊过一次吃饭,陈礼只让他把饭菜放在门口。

直到油灯燃去大半,他才终于将几段零碎记录拼在一起,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

叩门药喝下以后,并不会立刻让人成为修行者。

服药者会逐渐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那股冲动并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服药者提前选好的道路,而是一个人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本能。

产生这种本能后,服药者需要顺应自己的本能,在短时间内,抓紧把这件事做完,只要做完了、做好了,他便算是入了修行门径。

老木匠在纸上写过一句话:

“人嘴会骗人,手不会,药下了肚,心里最想做什么,门径便是什么。”

服药之前,最好先想清楚自己平日最擅长什么,再将相应工具放在身边,这样冲动出现以后,可以立即开始做事。

但工具只能用来节省时间,不能替人决定门径。

老木匠有一个徒弟,自认最擅长雕花,服药前摆了一桌刻刀,可药力发作以后,他真正想做的,却是修补坏掉的东西。

那徒弟不喜欢修东西,硬是忍着不肯动手。

一个时辰后,他开始抓挠自己的手臂。

两个时辰后,他一边哭,一边拿刻刀乱划桌面。

老木匠看出不对,也不知他具体要做什么,只能将铺子里的东西一个个扔到他面前,徒弟盯住了一个坏凳子,立即扑了上去,重新接腿、补榫、打磨裂口,整整忙了一夜,天亮以后,才真正叩开门径。

他走的不是雕花门径,而是修补门径。

笔记中还记载了几名叩门失败的人。

有人服药以后找不到想做的事情,硬熬了三个时辰,最后疯疯癫癫跑进山里,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被家里人强迫练刀,七日后气血逆乱而死;

还有一人虽然活了下来,却变得痴傻,连自己的母亲、妻儿都不认识。

按照老木匠的经验,服药以后一个时辰内动手最为稳妥。

三个时辰以内,尚有机会。

超过三个时辰,药力便会反噬,轻则疯魔痴傻,重则丧命。

陈礼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才慢慢放下笔记。

他终于明白,这件事绝不是找个安静地方,把药倒进嘴里那么简单。

若手边没有合适的工具,服药后又一时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五百两银子浪费了还是小事,人可能直接没了。

陈礼拿起桌上的青瓷瓶,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推门走到前堂。

天已经彻底黑了,何小顺收拾完东西,早已回房睡下。

永安白事铺里安安静静。

墙边摆着棺材,柜台上放着帐本和算盘,货架间堆着寿衣、纸钱、香烛与白布,角落还有他平日收尸入殓所用的各色工具。

陈礼站在铺子中央,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道:

“所以……我到底擅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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