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许先的坟墓

一个时辰后，许先大马金刀坐在稽查司内殿审讯室主位。

伤口重新包扎过了，纱布下隐隐渗着一点淡红色。

季风坐在他对面，手在膝盖上，抖得比上次更厉害，看到许先半边肩膀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他抖得更狠了。

这次许先总算是抢了先手，很容易拿下了季风和他的家人。

许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瓷盏磕在木桌上，季风跟着颤了一下。

“季大人...”

许先轻声开口，“你每三天去城西那家点心铺，买回来的点心里面有蛊虫，你每三天喂他们一次，这事你知道多少？”

季风嘴唇发白，冷汗直流，两手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抓得指节发青，却不开口。

“不说话？”

许先把一个油纸包丢在桌上。油纸散开，里面是几块碎成瓣的桂花糕，每块糕的馅里都有银色的蛊虫尸体。

虫子已经死了，但米粒大小的虫尸在糕点碎屑里半露半埋，足够让季风看清楚。

季风只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肩膀开始抖。

“这是今天你买的那包，赵豹从地上捡回来的。”

许先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瓷碟，碟子里是从季风家中搜出的剩下半包旧点心，

“那是你家灶台上找到的，应该是剩下的没吃完...两包点心，同一家铺子，同一种蛊虫。”

他微微前倾，“到底是谁让你篡改入库记录的？”

季风仍旧摇头，咬着牙不开口。

许先冷笑一声，也不逼他，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

不一会儿，陆敬推门进来，看了季风一眼，走到许先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许先点了点头，陆敬转身对季风说了一句话，

“季大人，你家里人体内的蛊毒已经被稽查司的药师控制住了，你儿子体内的蛊虫已经取出来了，你夫人体内的还在用药压制，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季风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着陆敬，“当真？”

“我稽查司的孙药师亲自做的，药道四品...你儿子胸口开了个小口子，蛊虫取出来的时候还是活的。”

陆敬把诊单放在桌上推给他，“你自己看。”

季风低头看诊单，手指沿着那几行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划到他儿子和夫人的名字时，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许先，眼框微红。

“眼见为实...”

许先站起来，朝门口偏了偏头，“陆大人，带季大人去药室看看。”

药室里满是草药的清苦味，季风的妻儿正躺在靠窗的两张床上。

儿子胸口缠着纱布，呼吸平稳，小脸虽然还发白但看着没什么事。

夫人坐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正自己端着药碗喝药，看到季风进来，她把药碗搁下，朝他伸出手。

季风走到病床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抓着夫人的手柄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抖个不停。

他夫人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孩子们都在，别这样。”

季风没有抬头，也没有哭出声，只是一直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把脸，转身走回审讯室重新坐下。

这次他双手放在桌上，不再发抖了。

“指使我篡改入库记录的人，是户部侍郎孙桓！”

“侍郎？”

旁边的杨旭皱眉，“啧...孙桓是谁的人？”

季风说孙桓是四皇子的人——户部侍郎是四皇子保举的，满朝皆知。

他每次去点心铺买点心，掌柜都会问他一句“季大人近来可好”，他说好，掌柜就递给他那包带蛊的点心。

这半年来他就是这样过来的。

说到最后，他把脸埋进双手里，“我不该贪生怕死，牵连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许先了然，把季风的口供从头到尾整理成文，让季风逐页画了押。

然后他拿着口供，连同点心铺缴获的蛊虫糕点和驿站地窖的银粉样本，一起带到了莫非常的公房。

杨旭跟在后面，手里还提了一袋从店里搜出来的旧点心。

听完汇报，莫非常把毛笔搁下，看着桌上那几块嵌着蛊虫的碎糕，又看了看驿站地窖的银粉样本，叹了口气，提起笔在诗稿上写了两句。

“银粉化蛊虫，孩童作囚笼，庙堂多鼠辈，谁与问苍穹。”

许先低头看了一眼诗稿，把季风的口供往前推了推，“莫大人，能不能凭这份口供抓孙桓？”

莫非常摇头。

“孙桓是四皇子的人，四皇子会说季风是胡乱攀咬——季风是戴罪之身，他的口供在朝堂上分量不够...”

“况且你们手里没有孙桓给季风家人下蛊的直接证据，也没有孙桓与点心铺店主直接联系的证据，单凭一份口供，动不了户部侍郎。”

他把诗稿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笔，

“这个案子查到孙桓这一步，已经碰到硬茬了，而且，皇帝钟爱四皇子，所以...”

“所以即便查到四皇子，皇帝未必会处理，这事儿说不定会不了了之！”

许先替他说了下去。

莫非常瞥他一眼，微微点头。

杨旭有些不甘心，“啧...那孙桓就动不了了？”

“不是动不了，是暂时动不了。”

莫非常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税银案可以结了，季风的口供够把户部度支司的盖子掀开，孙桓这条线先放一放，等合适的时候再动...”

“另外点心铺的店主没抓住有些可惜了，如果能审一审，应该能咬出更多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许先，“失踪孩子的案子怎么样了？”

正说着，孙药师端着一个瓷瓶走了进来。

孙药师是稽查总司的四品药师，五十多岁，干瘦。

他把瓷瓶放在桌上，瓶中装着一只刚从言君体内取出的蛊虫。

米粒大小，在瓷瓶里缓缓蠕动，虫身呈银灰色，背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条纹。

“莫老大，许小旗。”

孙药师推了推眼镜，有些兴奋，“言君体内的蛊虫取出来了，老夫研究了几个时辰，这东西很有意思，是新品。”

许先把瓷瓶拿起来对着光看，虫子在瓶底缓缓蠕动，银灰色的虫身在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荧光，背上那道暗红色条纹随着虫子的蠕动一明一暗，象在呼吸。

他把瓷瓶放下，“有什么特性？”

“虫内有银，多半是用银炼的，银粉被蛊虫吸收后会在虫背上生成一道暗红色的蛊脉，被种了这种蛊的人，身体会渐渐被蛊虫改造...”

“好处是气血暴涨，体质能提升好几个档次；弊端是神智会被蛊虫慢慢吞噬，最终变成只听蛊主号令的傀儡，简直是巧夺天工啊，这种手段闻所未闻！老夫从没想过可以用银炼蛊！”

银蛊？

许先挑眉，脑中闪过靖州地窖里的蛊虫尸体，所以税银案失踪的税银在这儿？

不过此时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他当即把言君昨晚说的黑房子、好多孩子，全部告诉了莫非常和杨旭。

听完，莫非常面色凝重，起身道，

“许先，你带上陆敬和两队黑骑卫，跟着言君去找黑房子和孩子！”

“是。”

许先正要出去，莫非常又交待，

“以后不要让你妹妹一个人跑来了，那么小的孩子多危险。”

许先眼皮跳了跳，“卑职记下了。”

危险？

我可不绝对她有什么危险，保底金身境的大佬能有什么危险。

他出去找到华曦，华曦正蹲在院子里舔糖人儿，还给乌龟也买了一个，乌龟吃的直粘牙。

她来报信后，莫非常怕小孩子出去不安全，就把她留下了，还给她买了糖人儿。

许先走过去，摸摸华曦的脑袋，

“宝宝...你跑的很快，做的也很好，不过，我还有些事要你帮忙...”

随即又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与此同时，一座枯败的大院里，一个有些佝偻的男子冲进主屋，

“少爷，点心铺子没了，稽查司查到哪里了，果然是那个叫许先的！”

“又是许先？”

清秀男子有些诧异，拿帕子擦了擦手，“稽查司还真是出了个人才...”

店主看着男子，“我们是不是应该转移了？”

男子微微摇头，“殿下的意思是，许先太聪明了，三番两次坏事，稽查司不需要如此聪明的人，所以，这儿应该成为他的坟墓...”

说着，他迈步往门外走去，看着诸多铁笼，

“顺便试一试新蛊的威力，就算败了也只是损失一个据点和一些试验品，很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