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八章 湖上何所有

“卖糖糕了！”“卖糖糕了！”

“新鲜的嫩笋，新鲜的嫩笋，来一把鲜笋吧大姐！”

“鲫鱼，鲫鱼，鲜活的，要两尾煨汤吗小哥？”

人声鼎沸，往来如织，渡口处不少货船正在靠岸，来来往往的力夫，扛着货物，脚步沉重，步履匆匆。

不远处，一个面容俊朗，神态温和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年轻小姑娘，正沿着天水湖边，自乡道上走来。

姜奈趴在温意卿的背上，侧耳听得津津有味，自她来到这修仙世界，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实的人间烟火。

温意卿背着姜奈，手提药篓，小心的避开行人，尽量沿着湖边缓慢行走。

这处渡口，往来行人颇多，沿着湖边叫卖的小贩，兜著自家的货物，穿梭其中，叫声不绝于耳，更显得镇上热闹非凡。

天心湖连通祈水，奔流入海，八百里湖水滔滔不绝，日夜不息，官府便在这湖边小镇上，沿途设下渡口，供往来船只通行其上，流通货物。

南来北往的船只，路过这小镇，大多要停船靠岸，下来歇歇脚，再购买些食物酒水，方才回船。

因此，这镇子很是热闹，店铺亦是比别处多些，温意卿每月都要来这镇上几回，送书卖药，这番热闹情景，已是常见。

但姜奈却是第一次来，见她听的津津有味，时而侧耳，时而弯唇，温意卿也不打扰，只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以免她视物不便，受到冲撞。

“温意卿，我听见卖糖糕的声音了！”

“是新鲜的嫩笋和鲫鱼吗？人好多啊”

“方才好香，有人在卖香囊吗？”

姜奈开心的在他肩头写个不停，她似乎好奇的紧，每经过一道叫卖声，便喜滋滋的边写边问。

温意卿性子极好，对着姜奈，他有问必答，语气一贯温和：

“要吃糖糕吗？可要给你买一块尝尝？”

姜奈摇头，她还有一整袋的红枣核桃糕，方才只是好奇罢了。

“你爱吃嫩笋和鲫鱼？”

“这人采的时日是昨晚，你若爱吃嫩笋，明日，我们一道去山间采些回来，同鲫鱼一道煨汤，味极鲜美”

姜奈听的馋意忽起，正要哐哐点头，却听他又说，“鲫鱼多刺，明日熟透盛出后，我先将刺挑出来，你需耐心些等…”

两人一问一答，颇为自然，似乎早有默契，温意卿会的实在太多，烧菜做点心，无所不精一般，将她养的极好。

姜奈眨眨眼，不自觉的笑了起来，用下巴点点他的肩膀，问：

“温意卿，你莫非是田螺姑娘转世？”

“你说什么？我好似听不明白…”

温意卿有些无奈，她时常说些晦涩言语，也不知是何处方言，竟是从未听过。

姜奈便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她想了想，又在他肩头写道：

“你想学我说的语言吗？”

温意卿自然是想的，他想听懂她说的每一句话，想知道她自哪里来，为何流落至此，为何身躯轻薄如纸…

太多了，关于她的每一点，他都想知晓。

但他却只知道她的名字，仙家秘术遮掩之下，他甚至连她的名讳都无法读出。

“自然是想的”

“那今夜月下，我便教你，如何？”

温意卿一怔，随即心中多了几分喜悦，她竟然对他这般全然信任，毫无保留？

然而还不等他多想，湖对面的巷子里，又来了一个卖糖人的，一阵孩子的笑声，自耳边传来，姜奈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连忙在他肩头写道：

“那是什么好吃的？”

温意卿便在这糖人摊前，停住脚步，待孩子们都散去后，就从袖子里取出三枚铜钱，选了个荷花仙子模样的糖人买下，塞进她手中。

“是糖人，荷花仙子”

姜奈捏著竹签闻了闻，是一股麦芽糖的甜味，想来是熬制的糖浆，趁著滚烫浇筑而成。

但她蒙着眼，自然看不见那荷花仙子，浇筑的灵动与否，反倒是高高兴兴的咬了一口，只觉得味道有点甜。

两人边走边说，一路走过热闹的河边渡口，来回提着竹篮吆喝的小贩，慢慢朝镇子里走去。

镇中商铺林立，温意卿背着她，先是找到书铺，从背篓中，取出几本用布包裹的书籍。

店内伙计接过，翻开一看，顿时赞不绝口：

“温先生，您这字用来抄书，真是可惜了…”

边说边将抄录的书册，递给店内旁人看，引来店内之人好一阵赞叹，那伙计遂惋惜道：

“温先生这样好的学问，为何不去考取功名？将来出将入相，也好一展抱负才是！”

温意卿不置可否，只温和笑道：

“诸位谬赞了，温某这点微末学问，哪里能考取功名，抄抄书修身养性，便罢了”

说完，接过伙计递过来的几十枚铜钱，又挑了几只轻便的毛笔，便在众人可惜的目光中离开了。

等出了店铺，姜奈便戳戳他的背，用指尖飞快问道：

“温意卿，你不是修士吗？修士大多高高在上，为何会同凡人，说这许多话？”

“难道，他们都不知道你是修士？”

温意卿想了想，语气坦诚，却郑重道：“凡人如何？修士又如何？这世间修士看不上凡人，觉得凡人一生短暂，不过区区蝼蚁。”

“可若没有这些凡人烟火，这些年在天水湖上，我焉能留得性命？”

“若自恃修为高深，便可蔑视凡人，随意践踏苍生性命。

那将来遇到修为更高深的人，岂不也是任人践踏？轻贱如蝼蚁？”

姜奈听了，怔住许久，而后又在心里，将天道骂了许多遍：

这样宽厚怜悯，仙途断绝仍不改其心之人，却偏偏要与他幼年失母，多年磋磨，困在八百里湖水之上。

天道，你真是作的一手好孽！

她气鼓鼓的不再说话，只在心中暗暗想道，若有朝一日能回仙池登陆点，一点从登陆点掏点好东西出来，将温意卿的仙骨重新养出来！

温意卿自是不知，姜奈已经有此打算，他背着姜奈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很快便寻到常去的药铺。

然后将提在手中的药篓取下，递给店内的伙计，任其称重挑拣。

姜奈趴在他背上，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香，好似在哪里闻过？但仔细想了想，却又想不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将脑海中一些模糊的画面摒去，遂转过头来，听对面清脆的铜铃声。

药铺的伙计，快速便将药草整理完毕，称过后真心赞道：

“温先生真是实诚君子，这样年份十足的草药，干燥无灰，药效好极了。

下回若能采些山参，也请一并送到小店里来，小店这段时日，正缺山参呢！”

温意卿听了这话，便也淡淡笑道：“好，下次若遇见山参，便也一同采摘送来。”

那伙计三下五除二，将草药规整好，便将一个布袋递了过去，笑道：

“一共二百三十五文，温先生收好。”

温意卿道了谢，接过布袋，姜奈侧耳听着，暗道，原来她在山间歇脚时，温意卿一直在采摘草药。

“化仙镇不能用灵石吗？”

她有些不解的写道，上次不是还剩许多灵石吗？

温意卿却摇了摇头，正色道：“仙凡有别，任何品级的灵石，都只会给凡人带来灾难…”

“既然入了尘世，除了隐在仙门中的百岳城，便不该在百岳宗之外，使用灵石。”

“天地万物，都有它的规则秩序，天道之下，仙凡同等，若随意破坏规则，这世间，便再无安稳之处了。”

身为修士，却这样恪守凡间规则，遵循本心，明明有灵力修为，却克制己心，丝毫不逾矩。

姜奈心中顿时颇为感慨，原来，这便是天生圣人，天道啊天道，这样的人你也下得去手？

姜奈不忿，今日她偏要与他千般造化！

一念及此，姜奈忽然伸手一指前方，开门见山写道：

“温意卿，你可听见前方隐隐雷声？”

温意卿诧异看向前方，却见前面人来人往，毫无异动，再抬头望天，亦是万里无云，哪里来的雷声？

姜奈见状，便知他并未听见，于是便在肩头慢慢写道：

“前方百余步，此镇中央有一株天音古榕，此树腹中，内有乾坤。”

“方才我细细听来，应当是一卷雷部残卷，其间天雷阵阵，许是什么了不得的紫雷正法。”

温意卿听了这话，皱眉片刻，道：“这是凡人集镇，怎会有雷部残卷？”

姜奈抿唇不语，她怎么知道，她连登陆点都回不去，上哪儿去找狗策划？

但不知怎的，她却觉得，这方世界真实的令人惊异，并不像游戏世界，反倒像是什么真的修真位面。

“我亦不知，但那树上写了大大的几个金色篆文，隔的老远便能看见，名字便叫做紫雷正法”

她闷闷在他肩头写道，却觉指下肩背，僵硬异常，不似平常，温意卿他怎么了？

天雷阵阵，金色篆文？

莫非是…天书金篆？！！

一个令人难以震惊的事实，就这样突兀的浮现在脑海中，让人避无可避，再也无法刻意压下。

难怪，难怪她虽双目有瑕，却能辨别山川地脉，灵芝灵矿…

难怪她虽身轻如纸，却能随手挥开恐怖的空间裂缝，随意带着他踏足秘境，收服宝物。

难怪他连她的名讳，都无法临摹开口，原来，她的身份，竟是如此不凡…

往日里那些刻意被忽略隐藏的记忆，就这么被撕开一道口子，教人猝不及防，手足无措。

所以，他这样的灵脉滞涩的修士，在她眼中，又算什么呢？

温意卿垂眸一瞬，随即叹息一声，恐怕她从未将他…

可若她所言非虚，这天书金篆，紫雷正法，当是世间雷系秘术之源，远超天阶秘法的存在！

这样的紫雷正法，天下雷术之源，该是蕴含天地规则，高悬于虚空之上，随日月星辰变幻瞬移。

可它为何偏偏会封印在天心湖畔，一个凡人小镇的古榕内？

温意卿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即惊且惑，过了许久，方问道：

“你可是要我取出这紫雷正法？”

“随你便是。”

“若是取出这雷部残卷，这凡人小镇又会如何？”

姜奈沉默良久，不知如何回答，这和凡人小镇又有什么关系？

温意卿见她不语，便明白了，果然，这等天地规则残卷，若无海量祭祀，绝不能轻动，否则后果恐怕难以预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不安，只快速低声道：“今日之事，温意卿从未知晓过。”

姜奈瞪大了眼睛，雷部残卷这种天地规则之物，他竟然能忍住不取？

她诧异的以指尖问道，“你不是灵脉滞涩，修为难以寸进…”

“修为一事，温意卿自当进取，但不可以此八百里天心湖畔，生灵气运祭祀，此举天地难容！”

什么？这东西不是伸手就取吗？

还要什么祭祀？天道难道还得吃饭？

姜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有些 疑惑，但温意卿不欲再说，她也不好再追根究底，便只好继续用指尖问道：

“好，随你便是。那送过书籍和草药，我们这便回天心湖去吗？”

摒却天地奇物，温意卿收回心神，沉住呼吸，沉默良久后，却忽的问了个颇为奇怪的问题：

“温某，可曾、可曾…”

姜奈垂下眼睫，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上，过了一会儿，方才轻声道：

“在的…”

这两个字，温意卿虽听不懂，却似乎隐隐有所明悟。

天地仿佛在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两人呼吸交织，彼此静默无言，温意卿只觉如在梦中：

湖上何所有，心间唯明月。

姜奈抿唇不语，见他久久不言，便写道：“可是要回家去？”

温意卿却摇了摇头，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 ，唇角轻扬道：“不急，先买一串银铃吧”

姜奈有些惊喜，温意卿怎么知道，方才在药铺，她一直在偷偷侧耳倾听隔壁的铃音？

“好…”

温意卿于是便背着她，捏著刚拿到的钱袋，转身朝隔壁店铺走去，步履不疾不徐，好似闲庭信步。

那是一家售卖女子出阁首饰的店铺，屋檐下挂著一串铜铃，随风摇摆，发出清脆的声响。

入了店铺，温意卿环视左右，随即眼眸一弯，指著最精致的一串银铃问道：

“店家，此物何价？”

那串铃铛是纯银所制，上面雕刻着几朵铃兰花卉，既薄且轻，小小的一串，足有四五个之多。

一眼看去，倒还算精致。

掌柜立刻便将那串，女子出嫁时，悬挂在轿沿的喜铃，从梁上取了下来，极力推荐道：

“公子好眼力，这银铃玲珑轻巧，铃声清脆悦耳，用来压轿，再好不过了！”

“只要二百文，正适合图个好彩头…”

这是压轿的喜铃？温意卿有些诧异，他倒是没想过，这铃铛是凡人嫁娶之物。

只是修士之间，只讲究天地见证，一同结契，并没有这样的虚礼。

但若娶的是她，这又有何不可呢？

他拿过这串小小的铃铛，仔细看了一会儿，唇角已是微微上扬，心中欢喜的想道，原来这凡人礼数，也是这般周全细致。

他也该为她，寻一串这样的铃铛。

那店家见他似是真要买下这喜铃，于是高兴道：“公子若是喜欢，库房还有一些别的样式，我这便去后面取来，容公子细细挑选。”

说完，便径自去了后方库房。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细碎的铃声，好似天籁，清脆入耳。

姜奈仰头听了片刻，面上便露出两个小酒窝，等她回过神来，温意卿已经将她放下，扶坐在了椅子上。

街头熙熙攘攘，往来行人不绝，这一刻，天水湖畔未来的天地圣人，将自己心爱的妻子，压在凡间一处店铺，侧方墙壁的木椅上。

而后避开众人，单膝触地，温柔而又虔诚的，将一串凡间压轿的喜铃，轻轻系在了她的腰间。

天地共证，温意卿此生唯娶一人，若违此誓，天道人神共诛之…

一念乍起，一道仙纹血誓，自空间中渐渐浮现，随即没入温意卿神识灵台深处，天地同鉴，誓言已成。

姜奈蒙着眼，丝毫不知眼前之人的动作心誓，只是冥冥中似有所感，她正要触摸温意卿的掌心 ，却先下意识的蹙眉，捂住了心口：

心尖一丝抽痛，飞快从身体中被剥离而出，好痛…

但转瞬之间，那痛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有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