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摊牌

第二天早上苏晚到公司的时候，赵明远已经在了。

她刚放下包，手机就亮了，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来我办公室。她拿起笔记本走过去敲门。赵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正是苏晚昨晚发给他的压缩包里的内容。

你发的东西我全看了。赵明远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那几笔价格差异跟合同对不上，审批流程没有漏洞，但价格本身有问题。加上你后面附的那条入库记录缺失——两件事叠在一起，说明C省那边的供应商管理存在系统性漏洞，不是偶发失误。

苏晚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下来：我同意。价格差异和入库缺失可能跟同一个体系有关，底层口径出了问题，表层数据就会对不上。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是有人刻意做的，还是管理混乱导致的？

苏晚沉默了两三秒：我从数据层面看，找不到直接证据指向人为。但有几件事连在一起——线下签约的补充条款没有留档，价格跟合同文本对不上，加上那批入库记录批量删除——如果每件事都单独看，可以解释为失误；放在一起看，更倾向于系统性问题。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苏晚预料的决定：你直接去一趟C省，跟方当面核对。带上财务那边的人，老林也去。现场把合同、审批记录、入库单全部翻出来对一遍。对不上就当场挑明，看对方怎么解释。

苏晚顿了一下：我去？

材料是你整理的，数据你最熟。而且C省那边的对接人一直是你一个人在跟，你去了不会打草惊蛇。赵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苏晚知道这种安排本身就说明信任已经到位了。

她点头应下来：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机票和住宿我让行政安排。

苏晚从赵明远办公室出来之后，先去跟老林碰了面。老林听说要去C省现场对账，态度很干脆：我这边可以配合，预算核验的资料我都带着。然后她又给孟妍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孟妍回了一句C省那边线下签约的事我之前提过的，你去了直接问他们要留档原件，电子版能改，纸质的改不了。

当天下午苏晚把C省的所有材料重新过了一遍，把需要现场核对的项目整理成了一份清单。她把每笔差异对应的合同条款编号、原始入库记录日期、实际结算金额和审批流程节点全部列了出来，标明了需要对方出示的对应文件。清单做完之后打印了一份纸质版，放在文件夹里。

下班之前王慧路过她工位，停了一下：听赵总说你明天要出差？

嗯，去C省核对供应商数据。

王慧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一些：去那边注意安全，C省的供应商以前出过一些事。你带齐材料，尽量不要单独跟对方的人待太久。

苏晚看了王慧一眼，她没有问出过什么事，只是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谢谢王姐。

当天晚上苏晚回到家简单收拾了行李。她带了笔记本电脑、加密U盘、那份打印好的核对清单，还有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收拾完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看到系统面板弹出来的提示字不多：C省现场核对将直接暴露差异的核心环节。对方此前已经知道财务部在查价格的事，预计会提前准备解释方案。需要准备的应对策略是——坚持核对原始纸质留档，不接受电子版替代说明。

苏晚看完，把面板收了回去。她洗了澡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把明天需要带的几样东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到了C省，她需要的是耐心和坚持。方那边应该已经做了准备，电子版数据多半会包装得很好看。但纸质留档是改不了的。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刮着，树枝刮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在那片声音里慢慢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一早苏晚跟老林在公司门口碰了面，两个人一起去了机场。飞机落地之后转了一趟出租车，到达供应商办公楼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两点出头。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方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司财务负责人，姓刘。

苏晚跟他们握了手，没有寒暄太多，直接说想先看合同原件和对应的纸质审批记录。

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好的，这边请。

在会议室里坐定之后，方让人把一摞文件夹搬了进来。苏晚没有急着翻，先把合同原件抽出来翻到定价条款那一页，跟手里的复印件对了一遍——原件内容跟合同条款一致，价格确实是合同约定的那一版。然后她翻到费用审批记录，把纸质版跟电子版放在一起逐笔对照，翻到第三笔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纸质版审批单上，业务负责人签字那一栏是空的。

电子版里这一栏是有签字的。苏晚抬头看了方一眼：这份审批单的签字为什么是空白的？

方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说：这个……可能是当时签了字但是纸质版没有同步存进去。

苏晚把那份审批单抽出来放在桌面上：那麻烦您找一下签了字的原件，我在这边等。

方跟那个姓刘的财务负责人对视了一眼。会议室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方站起来说我去找找，推门出去了。老林坐在旁边安静地翻着其他合同，什么都没说。

苏晚坐在桌边等着，手指搭在文件夹边缘。签字空白的审批单——纸质版没有签字，电子版却有。这意味着电子版要么是后来补的，要么是直接复制的别人的签字。不管是哪一种，跟她之前看到的C省系统性管理问题的判断都对得上。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方还没有回来。苏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又放回桌上。

她坐着没动。该等的，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