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老粱的话

苏晚第二次走进车间的时候，老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壮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看见苏晚走进来，他笑了一下伸手跟她握了握：罗顾问是吧？程总交代过了，说你要了解返工流程的事。走走走，咱们去办公室聊。

苏晚跟着他穿过车间，拐进角落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和几张安全生产的告示。老梁给她拉了一把椅子，自己绕到桌子后面坐下，顺手把桌上几个空烟盒扒拉到了抽屉里。

梁师傅，苏晚坐下来开门见山，我先问您一个基础问题——返工单从质检到生产确认，中间经过几道审批？

老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回答得很顺溜：质检那边发现了问题就开单子，签完字送到我这儿。我签了就算过了，我可以退回去让再加工，也可以批通过。

那退回去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老梁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这么说吧，质检那边有时候标准定得高，有些瑕疵不影响使用。我们生产线赶订单，不可能什么都返。所以我这边批通过的，大概占个七八成吧。

苏晚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她抬眼看了老梁一眼：那我之前在程总那边看到的数据，返工单被生产确认通过的比例是六成左右。梁师傅您说的七八成，咱们取哪个为准？

老梁的笑容僵了半秒钟。他坐直了一点，语气还是轻松的，但语速慢了半拍：可能是我记岔了。这几个月订单量变化大，比例有点浮动也正常。

苏晚没有追着这个问题不放，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梁师傅，您在厂里干多久了？

十三年了。从装配工干到主管，哪道工序我都摸过。

那您应该很清楚，哪些工序容易出问题。

那是。老梁的表情又松开了，表面处理和装配校准这两块最不好把控，一直以来的老大难。有时候是设备精度不够，有时候是原料批次有差异，跟工人手艺没关系。质检那边一抓就是个不合格，我们也很被动。

苏晚心里转了一下。老梁从头到尾都在强调质检标准太严设备问题原料差异，但没有提过一次生产管理可以优化的地方。他好像把所有返工率高的原因都归结到了不可控的外部因素上。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梁师傅，方便的话我想看一眼您过去一年的返工单审批记录，不是电子版的，是纸质留档的那种。

老梁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纸质的啊？那在档案柜里堆着，不太好翻。要不您看电子版的？

纸质留档应该更完整，电子版有时候录入不全。苏晚说得轻描淡写的，不着急，您有空的时候帮我找一下就行。

老梁站起来送她，嘴上说着好好好我回头找找，但苏晚注意到他关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多按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出了车间，苏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刚才说要查纸质留档的时候，老梁的表情变化虽然很短暂，但她看得很清楚。那种脸色变了一下的反应，往往说明纸质记录里有电子系统里没有的东西——要么是涂抹改动的痕迹，要么是额外的手写批注，要么是某些根本就没录入系统的单子。

她掏出手机给小韩发了条消息：小韩，你们厂里的纸质返工单一般保存多久？

小韩隔了几分钟回过来：理论上保存三年。但实际要看各车间，有些车间管理松一点的，半年就清了。

那梁师傅那边的纸质记录，你了解吗？

不常去他们那儿……不过我听质检那边的人说过，他们每次去老梁办公室借旧的返工单参考，都不太借得到，老梁总说找不到了

苏晚看完这条消息，大概有了底。

回公司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上把今天的对话重新捋了一遍。老梁说话滴水不漏，每句都在把自己往被动的执行者位置上推——但他对纸质记录的回避态度，透露出了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如果他真的认为返工流程没问题，为什么不敢让人看到纸质原件？

她回到公司后，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份简短的备忘录，没有发出去，只是先存在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下班之前，系统面板弹出来一行字，比平时短：

【老梁访谈完成。宿主已识别纸质记录与电子记录的潜在差异。建议：通过程帆正式申请调阅纸质返工单留档，避免与老梁直接交涉。另有预警——老梁可能在未来48小时内试图主动接触宿主，以信息交换方式拉拢关系。请预先准备应对措辞。】

苏晚看完把面板收了起来。

她盯着主动接触拉拢关系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老梁如果真来找她，可能会用一些内部信息作为筹码，想换她手下留情。她得在那之前跟程帆打好招呼，让对方知道她不会接受任何私下交易。

窗外天快黑了，苏晚关了电脑起身准备走。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罗顾问，我是老梁。刚才想起办公室还有一批去年的返工单原件没来得及清理，你要是有空明天早上来看看？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短信，没有立刻回复。

她转身走回工位，重新坐了下来，打开电脑给程帆发了一封邮件，措辞很客气：程总，梁师傅跟我联系说有一批去年的返工单原件可以调阅。我想正式向您申请一次查阅权限，不需要带走原件，现场翻看记录即可。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五分钟后，程帆的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准了。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里老梁那条短信也截了个图存了起来。

明天去看纸质记录，她需要一个第三方在场——不是小韩，不是老梁，最好是程帆那边派的人，或者质检部门的人。

她想看看，老梁那么努力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