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程帆的题

周二早上，苏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客户公司。

精密仪器公司的写字楼在开发区，比致远所在的市中心远了不少，她起了个大早送平儿去姥姥家，然后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才到。公司在写字楼的八层，前台带她到了会议室，说程总马上就到。

苏晚在会议室坐下，把自己带来的资料和笔记本在桌上摆好，喝了一口水。

过了五分钟，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深蓝色夹克。他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苏晚面前那摞资料，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很直接：罗子君？我是程帆。

程总您好。苏晚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程帆坐下之后把苏晚带来的资料拿过来翻了翻，翻的速度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放回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们公司跟我对接之前，发过一个初步分析方案。我看了一遍，写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我要当面确认。

苏晚点头：您说。

程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他问的是客户公司的财务结构、行业成本对标、利润率偏低的可能原因，每个问题都在关键节点上，而且问得很细。苏晚回答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条都给出了具体的依据——数据来源、对比口径、分析逻辑。她说到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的时候，程帆忽然打断她：你算这个周转天数的口径是什么？是按开票日算还是按合同签订日算？

苏晚没有犹豫：按开票日算。如果按合同签订日算的话，数值会有偏差，贵司的合同付款条款大多签了百分之三十的预付，这会影响周转天数的实际反映。所以我用了更保守的计算口径。

程帆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说或者，但那个点头让苏晚觉得，他认可了。

接下来程帆又问了一些关于供应链成本和产品线毛利的问题，苏晚都一一作答。她注意到程帆在听她回答的时候偶尔会拿起笔在纸上记几个字，但大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不插话，不打断。等到苏晚全部说完，他才又开口：你之前做过制造业的咨询？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精密仪器行业。

程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第一次接触能做这么细的功课？

我提前把贵司近三年的年报和行业对标报告都看了一遍，也列了一些自己觉得需要重点关注的维度，提前做了功课。苏晚说得很实在。

程帆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你做的初步分析方向没问题，具体的数据可以再走一遍。下一步我安排你去看看我们的生产线，实地了解一下产品流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又看了苏晚一眼，以前来我们公司谈项目的顾问，能回答上我所有问题的不多。你今天算一个。

苏晚站起来道了谢。

程帆走后，苏晚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才收拾东西起身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手机震了一下，是孙超发来的消息：怎么样？那个程帆难搞不？

苏晚回了一个字：难。但对上节奏了。

孙超发了一串感叹号。

出了客户公司大楼，苏晚站在门口缓了缓。初冬的风比深秋更凛冽一些，吹得她脸颊有点发红。她裹紧了外套往公交站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公交车上她坐在后排掏出手机翻了翻系统面板。面板上弹出一行小字：

【程帆首次会面顺利完成。对方对宿主的专业储备评价为超出预期。初步信任建立。提示：程帆要求的生产线走访将成为下一步关键——届时将有机会接触到客户内部更深层的运营数据，为方案提供核心支撑。但同时也请注意：生产线走访过程中可能遇到来自现场管理人员的抵触，建议提前做好沟通预案。】

苏晚看完把面板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生产线走访意味着她能看到产品的实际流程，而不仅仅是在数字和报表上做文章。这对她来说是好机会——能摸到真实的数据，方案就不会悬浮在空中。

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从开发区的厂房逐渐变成城市里密集的楼群。苏晚靠着窗，脑子里已经开始转生产线走访时应该问哪些人了。

下午回到公司，苏晚把上午跟程帆的谈话要点整理成了一份纪要发给了项目组。刘敏看了之后回了一句，孙超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

下班之前她正在收拾东西，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是个没存过的号码，但看着眼熟——她翻了一下通话记录，确认是客户公司那位信息部小韩之前打来的那个号码。

她接了起来，对面传过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低着说话：罗女士，我是小韩。程总让我联系你，说下周二你去生产线走访的事，我这边可以帮你先约好现场的人。另外——他顿了一下，程总让我私下跟你说一句，生产线那边有几个老员工可能不太配合外来的顾问，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苏晚握着手机，心里记下了这句话：好的，谢谢你小韩。

不用客气，程总交代的事我会办好。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程帆这个人比她想的更周全——不仅在明面上安排了生产线走访，还私下让小韩提前跟她通气，把可能遇到的阻碍告诉她。这种做事风格，跟他见面时那种直接较真的态度形成了互补。表面难打交道，但骨子里是认真的。

办公室的人渐渐走光了，苏晚关了电脑起身往外走。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昏昏暗暗的。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她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程帆这个人做事讲究效率，如果他认可了她，后面这个项目可能会比她预想的更顺利。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更不能在生产线那关出岔子。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晚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韩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程帆的题，难吗？

苏晚看着那五个字，没有立刻回复。

她走出电梯，推开大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