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老泥村偶遇

满星郡南部，老泥村。

凛风自北向南，好似吹在一面凄冷画布上。

整个村子鲜有人迹，道上凹凸不平的线条，自从入冬被冻住之后，便再也没变过样子，连那些枯树枝也梗着脖子，僵在那儿。

村西边忽有人家推开房门，披着狐裘走出院门，身后跟着位大周屯兵，总算为这幅凄清画卷，添了点人气。

“军情属实？”

霍安下意识将右手探至身后，恍觉眼下已脱离行伍，家伙事儿留在了军中，复又收手。

他身后屯兵面色慎重，“属实。今早卫所得到可靠消息，落盘山被我军端了，头目、妖王皆已身死，可一众小妖却得以四散潜逃。

老泥村距离落盘山不算远，所以冯总旗特派小卒前来知会一声，顺带给霍大哥送上拜帖。”

霍安不欲转投大周，也不愿创建仙族，那这老泥村自然还要大周屯兵驻扎，所以他并不意外。

他接过拜帖，“冯总旗？”

“正是。”屯兵一脸恭谨，“冯总旗道行高深，是公孙百户麾下军士，此次出征被百户大人专门调来，可是深受上官器重。”

霍安一下记起那位风格豪迈的大周百户，不由咧起嘴角。

“在下欠公孙百户一个人情，你且转告冯总旗，我霍安随时欢迎他驻扎老泥村，至于落盘山小妖，在下也能代为看管一二，不至于令其为祸村子。”

小卒垂首抱拳，“先行谢过。”

他未等抬头，忽感身前掠过一阵劲风，于是回头一瞧，便见霍安冲出老远，消失在视野中。

小卒愣神之际，霍安复又回返，手里拎着一土狗大的耗子。

北面紧接着传来马蹄声，到了小卒跟前，跃下哨马，上下打量霍安一番，又瞥了眼其手中鼠妖，笑道：

“道友便是霍都伯？”

“眼下只是乡野村夫罢了。”霍安将死绝的鼠妖扔在地上，回礼道，“阁下就是冯总旗？不愧是大周军士，仪度不是我等小国之民可比的。”

冯大川知他是自谦，却也忍不住心中得意。

“谬赞。在下奉命屯守老泥村，约莫一两年光阴；需丈量田亩、清点人家，日后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函。”

霍安缓缓摇头，向家中走去。

“村子安危，就拜托诸位军士了。”

冯大川垂下双臂，看着对方背影，眯了眯眼。

此人身为金行炼气中期体修，实力与他不相上下，却要久住老泥村。

这么一位大炎土着修士，留在这儿，便是诸多村民的天然依靠，往后稍有不顺，指不定要找他告多少刁状，长此以往，政令如何实施？

冯大川思绪入神，忽闻前方传来喊声，这才听见一阵马蹄声。

“呦！”那声音似乎颇为意外，“原想找几户人家问问，没成想在道上撞见。”

李毅跳下绝影，含笑走向霍安，后者却不领情，一脸敌意。

“听公孙百户说，阁下姓霍？”

李毅上午前往老妮子途中，心里始终惦念着逃窜出落盘山的一众小妖，干脆返回山中，搜寻一番，果真找着十来只“坐地户”，方才已沿路交给同僚，以至来得晚了些。

与冯大川不同，李毅可是亲手俘虏了霍安的敌国哨骑，当初还切断了他手筋脚筋，自然没好脸色。

“有何贵干？”

李毅馀光瞥见霍安身后不远处的冯大川，不欲搭理，呵呵笑道：

“听闻阁下不欲再入行伍？其实大周没什么不好，徐公仁德，你该感受得到。”

见霍安不愿交谈，李毅也不好把人拦在这寒冬腊月的冻路上，转而询问：

“可曾听闻十五年前，老泥村有一名叫‘柳娥’的女子人家？”

霍安面色陡变，“只不过一寻常村妇，大人问她作甚？”

李毅方才来时，早已巡睃一圈，并没发觉阴魂。

“天寒地冻的，可否去霍兄弟家中喝杯热水，容我细细讲来。”

霍安略显尤疑，终归还是点头应下。

冯大川始终在后头听着，见二人始终不曾理会自己，不禁怒上心头。

若不是儿子冯骏曾郑重地反复劝告他，不要招惹李毅，此时非要上前讨个说法不可。

听闻他还曾在哨骑四艺的比试中拔得头筹？

怕不是沾了读写、绘测两项的光。

冯大川默默怀愤诽谤，挤出笑脸凑上前道：

“原来是李小旗，多日不见……”

“冯总旗，你我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不必做面上功夫。”

李毅打断冯大川，朝霍安伸手做出请的手势。

霍安皱了皱眉，径自走向家中。

屯兵小心翼翼凑到冯大川身后，见他一脸铁青。

“大人……”

“回城调拨人手，即刻丈量此地田亩，并召集村人，挨个清点！”

冯大川一甩袖子，上马沿路而行，往里正家走去。

霍安家中五口，爹娘与妻儿都在。

霍氏招待李毅进屋，给上了茶，默默离开堂屋。

“看来大周军中，也有摩擦？”

“见笑。”

李毅抬杯致意，懒得多提冯家父子，将此行目的娓娓道来：

“……土地公躲入老泥村，就在柳娥家中，那妇人看他模样凄惨，吓了一跳，收留了他，细心照顾一阵，后来……”

“后来被落盘山大妖寻见，吃了。”霍安接过话茬，语气平淡，“我后来闻见血腥味，翻墙进来，才看见一堆白骨，上头还沾着些腐肉。”

李毅怔了怔，“看来霍兄弟也有所了解。”

霍安不置可否，“阁下是受土地公所托，到此祭拜前人？”

李毅脑中闪过昨夜朱星那张失魂落魄的猴脸，摇了摇头。

“听你所言，柳娥宅院就在附近？你们两家是邻居？”

霍安目光有些抽离，声音象是从十五年前飘来一样。

“她是我姑姑，姑丈就死在讨伐妖怪途中，外弟后来同样应征入伍，去年也死了，并无血脉留存。”

尘封十五年的往事，于今人而言，不过是听过就算的故事，就连霍安也只是当故事讲出来，心绪无甚波澜。

李毅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道：

“柳娥一家颇具修道资质，可惜了。”

霍安意味不明地看着李毅，语气依旧淡然：

“姑丈与外弟都是凡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