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件大事

城隍庙坐落于郡城东部，位于郡守府右三里、东坊市北隔两条街，占地五十亩，约莫是郡守府的一半。

阴司设在城隍庙内部，但若算上阴司的面积，十个郡守府也比不了一座城隍庙。

小青以尾做足，直立着身子随姚枝昭走入庙宇。

深夜里并无香火，洒扫庭院的小厮也都已歇息，只有少数往来于此地的阴差，每每投来诧异的目光，倒也并未打扰。

庭院中央，有一等人高、需三人合抱的宝鼎用石栏围起，其上燃着一炷香棒，直到清晨百姓续上香火，保证香火不断。

小青看得心潮澎湃，“本神筑基之日，也该弄个如此大的鼎炉！”

二者绕过宝鼎，穿堂而过，径入后方主庙——其上便挂着刻有“鉴心殿”的匾额。

小青莫名有些紧张，沉步跟在身后，见姚枝昭走到城隍老爷铜象下方，掀开了基座布帘，露出一三尺见方的空位。

“跟我来。”

姚枝昭撂下一句，缓步走向矮洞，随着他一点点接近，身形竟开始不断缩小，当其步入矮洞下方时，已仅剩十馀寸身高。

他回首望来，什么也没说，等着后方青蛇的动作。

小青暗自吞下一口唾沫，缓缓迈开步子。

周围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这使他迈步愈发艰难。

忽的，一阴差引领阴魂越过小青，径入矮洞，就此消失不见，好似被其中的黑暗吞没。

“此为阴司入口，城隍上神、左判官亦或十大阴帅，都在其中办差。”

姚枝昭回过头飘入矮洞，转眼便已壑然开朗。

等了等，终于感觉到青蛇进来，这才重新迈开步子，介绍道：

“各地阴司远不及地府完整，不过也算六道齐备，足以支撑一地生灵之轮回。

城隍上神大多时间不理俗务，大小事务都由本差与左判官打理，此次传唤你也只因栖凤郡神明稀缺，所以道友不必多虑，安心奏对就是。”

小青哪见过如此神异之地，默默跟在后头，穿过一铁索连桥，又经大片阴宅，终于看见一灰蒙蒙的大殿。

姚枝昭加快步伐，登入殿内，见中堂坐着一人。

他身披红袍，头戴展翅幞头，下方是一张方正的国字脸，宽眉青眼，一身威严。

那双青眼盯住青蛇，便令其头晕目眩，几近跌倒。

“此为青螭河河伯，名唤小青。”姚枝昭肃容躬身，碎步后撤，“小神告退。”

那城隍其实并未施压，打量青蛇一阵，忽然笑起：

“本官生前亦是以肾水入道，想来我俩是有缘的。”

小青勉强勾起嘴角，“不敢。”

“诶——”城隍抬手制止，“你我既然都已入了武朝神官名册，便算是同僚，不必拘谨。”

他张开的手掌缩回四根指头，只留食指在外，悄然冒出些许水炁。

“你是栖凤郡二百年来第一尊新神，又恰好与本官同道，不如就以练气中期修为，比斗一番？”

不等青蛇答复，便有大股水炁结成水蛇袭来。

小青壑然摆臂，亦有肾水随之显现，慌乱间迎向水蛇，于半空炸响，水炁四散。

他下意识调整身姿，第二股水炁已经蓄势待发，可城隍却浅笑着收了手。

“不错不错，道友与那秦开先俱都灵炁纯正，栖凤郡短短一月之内，先后诞生两位神明，真是可喜可贺！”

城隍挥袖抛出一物：

“这瓶阴灵丹便算给道友的贺礼——听闻道友有先天灵宝，名为青螭，可否取出，令本官一观？”

小青略作尤豫，还是从灵穴中调出宝剑。

青螭剑自行离手，飞入城隍手中，大片水炁陡然迸发，又猛然凝入宝剑剑身。

这片水炁不似肾水一般沉凝，反而透着轻盈，弥漫间隐有金光显现，乃是与肾阴之水截然相反的阳水。

青螭剑剑身异样渐渐淡去，飞回小青手中。

“本官为道友灵宝注入一丝阳水，使其阴阳两全，待你筑基后，亦有益于修行。”

小青将剑握在手中，竟觉下一灵穴关隘有所松动，顿时喜不自禁，叩首道：

“多谢上神！”

城隍满意点头，招手道：“去吧，日后潜心修行，再无需定期至此。”

等小青离开阴司，姚枝昭又返回大殿，含笑道：

“此为栖凤郡百姓之福。”

城隍抚须而笑，二者再无交谈，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来无论小青还是秦开先，都被廖清明隐瞒了一件事。

一件大事。

此事封神司清楚，阴司几位上官也清楚，可在他们亲自确认青蛇一身灵炁之前，后者便定然不会知晓一件事。

仙朝割据之后，除天生神明之外，仍有一条神道。

封神司称之为：愿力成神。

人族百姓为死者哀悼，便有机会使其化作英灵成神，亦是正道。

此间城隍、左右判官便是如此。

至于十大阴帅与众多阴差，不过有赖于城隍恩典，才能留下阴魂与生前记忆，留在阴司当差，并无神明之神异。

可若有精怪妖魔专肆屠戮人族，亦有机会得到别族生灵认可，有一定可能成神，此类便是天生邪神，一身灵炁必定沾染血气，难以祛除。

就如寒山县驿站那狐妖，一身狐臊连中期修为都挡不住，非得驿令之鲜血不可。

当然，亦有直接依靠别族生灵成神的先例，此类便算是异神，与武朝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十分克制。

“愿力成神虽不如天生神灵具有灵炁权柄，却也能依靠香火裨益修行，一旦发现，必须慎重。青蛇神位不含愿力，又在乎李家村人的香火，可以放心了。”

小青是天生神明，这一点廖清明早已确认过，但后者无法肯定他一身水炁是否带有血气，若当场试探，难免落得个两败俱伤。

这也是封神司大多只负责招揽神明，不出手确认的原因。

除非有邪神的确凿消息，才会派遣人手围剿，亦或佯装安抚，再引蛇出洞，杀之。

姚枝昭嘴角含笑，默然想起什么，叹道：

“说起来，土地公秦开先亦是天生神明。天佑我栖凤郡，有他在，徐公开拔大军，再无后顾之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