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逃

“没良心的！”

“家里可曾亏待了你？！当初连走路都费劲，现在能跑能跳了——哎呦！”

张君仪在前头跑着，听后头声音，李母大概是摔了一跤，破口大骂的动静越来越远，喊打喊杀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一双杏眼快速扫过四周，辨出南边下山的小径，却一头扎进东边密林。

“无依无靠的姑娘慌不择路，实属寻常。这山村每家田地不多，多靠打猎为生，山精水怪应该不多，只要不再惹恼那山君，应该性命无虞”……

围打而来的村民们在张君仪方才的位置停住，听见东边的响动，立马招呼道：

“那小娘皮跑昏头了，快把她抓回来！娘的，交了钱的还想跑？”

“万一报官就不妙了，少给里正添麻烦！”

仲秋的山林中喊打声不断，不少熟悉山路的猎户也开始急喘；少许身子薄弱的，拄着双腿原地叫骂，“这小娘皮这么能跑？”

虽说如此，但双方距离却实打实在一点点接近。

“害我们跑山，等抓回来，非让她尝尝铁蒺藜的滋味！”

“挑了她脚筋，能生就行！”

张君仪两边鬓角已被成绺的秀发贴住，强忍着酸痛的双腿与仿佛将要爆炸的肺腑闷头狂奔，听着越来越近的骂声，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眼中满是惊惧。

逃跑是计划，被抓回村也是计划，惊惧却也不假。

那些令人胆寒的威胁在脑海中形成一幅幅画面，一想到这些，张君仪哪顾得上什么计划，一心想着逃离身后那帮“妖魔”，只顾着跑，连眼前景象都开始模糊，真是慌不择路了。

张君仪闯出一片灌木丛，还未跑出两步，便猛然止住身形，脚尖踢飞一块碎石，顺着瀑布直落百馀丈。

身后的喊打声忽然停歇，耳畔却是激流滚滚。

七八个猎户穿出灌木丛，一个个悠悠然朝着瀑布崖边走来。

“怎么不跑了？有本事跳下去。”

张君仪转过身，袖中双拳紧握，闻言下意识回头瞥了眼瀑布。

与其被抓回去受尽折磨，也许一了百了才是解脱……

一念至此，张君仪倒退两步，直至踩到被水流冲刷圆滑的崖边，合上了双眸。

“让我来！”

一道清亮喊声自身前响起，李毅挤出人群，喘了几口粗气，而后满脸怒容地拽住张君仪骼膊，往后一甩。

“小娘皮还想寻死？我家花了钱的！”

李毅面目狰狞，看着呆滞的张君仪，挥手甩出一巴掌，而后对众位猎户赔笑道：

“给各位哥哥叔伯添麻烦了，回头我李毅一定登门送上谢礼。”

那七八个猎户对张君仪凶神恶煞，对李毅却还算平和，只是眉宇间多有不满。

为首的汉子三十有馀，手里攥着一把轻弓，隐隐有领头的架势。

“李毅，既然入了李家村的户籍，你就是大寒山的一员，山里的平静也需要你去维护。”汉子瞥了眼瘫坐在地的张君仪，“新来的小娘子得调教一阵子，等生下孩子再过几年就好了，你当个事儿。”

此人名叫李全，昨日婚宴在院里见过。

李毅讪笑着说：“多谢全哥儿，李毅谨记。”

李全盯了李毅片刻，眯了眯眼，“倒象个读过书的。”

说完把弓往肩上一搭，转身招呼猎户向村里走去。

李毅保持笑容，只是表情越来越僵，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终于收起笑意，一把拉起张君仪，又狠狠往自己骼膊上扇了两巴掌。

“都怪你个混帐东西，害老子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

张君仪满心徨恐，不知道昨夜还一副谦谦君子做派的小郎，怎得如此丑态百出。

原本这穷山恶水中唯一可以依靠的男子，似乎已化作她后半生最牢固的枷锁。

她又听李毅咒骂几句，心中已是万念俱灰，忽见他闭上嘴巴，踮脚朝远处望了望，而后转身看向自己，顿了一息。

“走吧，我送你下山。”

小郎语气柔和，但眉眼低垂，叫人看不清神态。

张君仪没来由感到一阵惊慌，好似心肺被什么攥了一下。

李毅当是她惊慌失措没能听清，于是柔声重复，“我——”

话未出口，她人忽地整个扑来，打了李毅个猝不及防。

张君仪将脸埋在李毅胸口，呜咽声越发难以控制。

本还有些委屈的李毅一时手足无措，摊着双手无处安放；

他感受着姑娘环抱至自己背部的力量，正如其之前的徨恐不安一样有力、深刻。

生平首次被异性拥抱而产生的心花怒放，在李毅领会到那股徨恐后迅速消退，他也轻轻收拢双臂，拍拍女子后背，柔声重复：

“走吧，我带你下山。”

张君仪松开双臂，看着小郎胸前两行水痕，不由血气上涌，面颊发烫。

心脏砰砰乱跳的感觉又出现了。

李毅盯着张君仪脸上两道被灌木划出的血线，下意识伸出手，又在胸前顿住，转而用拇指与食指一侧夹住姑娘袖口，领着她迈步往村头走去。

“临近冬至，不光村里猎户要准备过冬，山中野兽也要的。你这一路瞎跑没碰上一个，真是够幸运了。”

李毅领先一个身位，说话时不忘回头瞥去一眼，未尝没有埋怨的意思。

张君仪迅速低头，躲过一记瞪眼，反让李毅哭笑不得。

二人跑到瀑布只花了两刻钟，走回村头却足足用掉一个时辰，快到午时了。

李毅并未走到村头空地，挨着密林顺下山小径迈步，手上却忽然传来阻力。

回头一瞧，姑娘却是定在原地，不走了。

李毅一双眼扫过四周，未见人影，心中仍是焦急，低声催促：“走哇！”

张君仪默默摇头，望向李家小院，她昨夜成婚的方位，伸手指去。

李毅稍感惊诧，试探道：“你要回去？——也好，你一个姑娘家家，独自下山也不让人放心，我争取入冬前带你离开这儿，在那之前，我会保护你的。”

说完，便粗暴地攥住姑娘手腕，一边吵嚷一边拽着她往家里快走，引得道上许多人家开院门围观。

到家门口，养父母就在院里守着。

李父面无表情，李母却朝张君仪投去凶光，倒也不发一言。

李毅将张君仪甩进堂屋，斥道：“老实回屋待着！”

又看向养父，歉意道：“爹，往后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李父点点头，示意李毅陪自己在院里两块大石上落座，眼睛看着远处，目光悠扬。

“我和你娘是村里少有自然结合的夫妻，当然也希望子孙后代能有个美满的开始。可大寒山就这环境，想延续香火，就得跟人牙子打交道。”

“我能看出来，你跟村里多数男人不一样，这也是我当初一眼相中你，收你当养子的原因之一。我那儿媳……无论如何，我和你娘都按你自己的心意来。”

李毅双唇嗫嚅，一时失语。

李父起身走出两步，将搭在门口的木弓挎上肩头，又检查过腰间匕首、火石与干粮，正是上山打猎的架势。

他走到院门口，忽地回头问道：“军中教你呼吸吐纳的法门了吧？”

李毅一怔，“爹你怎么……”

“呵呵，村里男子到了岁数都得戍卒，都知道这个。”

李毅正想问问，村里有几个男子学有成效，李父却已踩着鹿皮鞋，大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