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前世的梦

数十年前，天元宗惨遭邪祟血洗，满门倾复，唯有单林与楚岚师兄妹二人拼死鏖战，堪堪保命。

那场浩劫之中，单林重伤濒死，被一个砍柴的樵夫救下，等他养好伤后便四处查找楚岚。

可再度相见时，楚岚早已抛下道门身份，嫁为人妇，带着年仅五岁的慕长庚，暂居于栖沉古观。

自此，单林更名博崖，蛰伏多年，只为报仇雪恨。

但慕长庚幼时曾发过一场高热，五岁前的记忆皆已模糊。

以上种种，也只是博崖的片面之词，无从考证。

“当年只剩我与师妹苟活于世，如今师妹也已亡故。此仇若是不报，待我身死，实在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师长同门！”

他脸上恨意不似作为，却也难逃刻意煽动之嫌。

“阿辞，中州的变故我已然知晓。如今既寻到了你，你大可安心，待我大仇得报，往后定会护你周全。”

慕长庚不知道他话中几分真假，但博崖那双与俗世人一般无二的眼睛，慕长庚看得分明，里面藏着贪婪。

他唇角轻扬，笑意不达眼底，“是么？”

下一瞬，博崖漆黑的瞳仁缓缓蜕变，层层晕开妖异的幽紫色光泽。

“若不是当年邪祟为祸，你母亲又岂会灵根损毁，修为尽失，更不会因郁结缠身早早离世。”

紫色黑雾渐起，将慕长庚缠绕。

“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能替你母亲报仇的人。”

蛊惑之力丝丝钻心，不断冲刷他残存的理智。

“阿辞，你会帮我的，对吧？”

慕长庚眉心微蹙，眸光半沉半浮，清冷的眼底染上一层迷朦的浅紫。

良久，他唇齿轻动，声线虚浮，“我会帮你。”

博崖笑意得逞，在他耳边吩咐几句，慕长庚眸中象是蒙了层雾霭，木然点头。

他再度化作黑烟紫雾，席卷出了窗外。

屋内终于重归寂静。

垂落的袖摆之下，慕长庚缓缓松开紧握的掌心。

那枚一直暗藏手心的镇邪黄符，此刻早已被紫黑诡谲的灵力侵蚀大半，纸面焦黑卷曲，残馀灵力微微震颤。

他抬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点涣散。

清冷声线轻落，带着淡淡嘲弄：

“拙劣。”

指尖轻轻捻动，黄符化作灰飞，被风吹散。

月上中天，云若怀抱着剑，靠在墙边睡得正熟，长庚走出房门，刻意放轻脚步声。

他缓缓俯身，屈膝蹲在她身前。

廊上烛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慕长庚目光缓缓落下，一寸寸扫过她的面容。

片刻，他抬手，将熟睡的人抱起。

夜深人静，二楼长廊灯火微暗。

楼见月因折返回去找信号弹而姗姗来迟，他刚转过廊口，便撞见迎面而来的两人。

慕长庚怀抱着熟睡的云若，步履轻缓，身形挺拔。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驻足。

“慕世子，好久不见。”

昔日中州盛会，群英汇萃，彼时的人族世子何其矜贵风光，如今却是落得这般境地，着实令人唏嘘。

“楼少东家。”

自入住客栈以来，慕长庚终日闭门不出，这还是他们二人第一次正式碰面。

楼见月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疑惑开口：“她这是……”

说着下意识抬手想凑近细看，指尖还未靠近，慕长庚便不动声色侧身避开了。

周遭气氛骤然一僵。

慕长庚也察觉到自己方才下意识的举动略显突兀，轻声解释了一句：“她只是睡着了。”

“看你护得这么紧，倒是吓了我一跳。”楼见月讪讪收回手，顿了顿又提醒道，“你把她安顿好就尽早回房吧，这几日客栈可不安稳。”

“你明知她刻意隐瞒身份，非但没有点破，反倒刻意靠近，意欲何为？”

外界关于楼见月玩世不恭的种种传闻多如牛毛，这也就是为什么云若用楼见月的身份出现在南风馆时，却无一人怀疑。

似是看穿了慕长庚心底的疑虑，楼见月低笑出声。

“她不也看穿了我的身份，还照样容我靠近？世子殿下未免思虑过重，我这人向来只有玩心，并无歹意。”

他神色坦荡，语气随性，“更何况阿若又是无相仙宗这般顶尖宗门出来的翘楚，天资冠绝同辈，放眼整个仙门也找不出第二人，我有心结交拉拢，再正常不过。”

慕长庚默然沉吟。

原来，她出身于无相仙宗。

近来风波繁杂，慕长庚心绪难平，本以为会如往常般辗转无眠，可他回到房间后，竟很快沉沉睡去，坠入了一场绵长又真切的梦境。

在梦中，他居于高楼，拖着长剑，砍下了一个又一个大臣的头颅。

下臣们害怕求饶，可他却更加心烦意乱。

然后，是无数刺客挥刀蜂拥而至，就在一剑将要刺入他胸口时，一个女子忽然挡在了他身前。

女子蓦然回眸，眉眼清淅，赫然是云若的模样。

骤然惊醒，天光已大亮，日上三竿。

他抬手，以手背轻遮眉眼，馀悸未消，气息微乱，心底一片茫然与费解。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简单洗漱过后，慕长庚推开房门，就看到云若着急忙慌地跑下楼。

云若这一觉睡得格外香，差点错过早餐时间，看着小二往后厨撤包子笼，她立马阻拦，“等一下，我还没吃饭！”

小二无奈，只好把包子笼重新放上桌。

“客官您好歹是个高阶修士，竟也会有这般重的口腹之欲。”

“那你老板还是邪祟呢，那他偶尔不也符水掺酒喝？”

寻常的酒水对于大邪祟见效甚微，而蓄木抠抠搜搜的，舍不得买好酒，便会用符水掺着酒饮下，就为了仿真醉酒晕眩的感觉。

正在柜台前数银子的蓄木抬头看向她，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这小丫头知道的还不少，吃着包子还管不住嘴！”

一开口就揭它老底，它这张老脸还往哪搁？

小二抬头看到楼上的慕长庚，扬声问道：“客官可要用一同用些早膳？”

云若闻声回头，目光落在慕长庚身上。

“慕长庚，这包子老香了，下来吃点呗？”

眼前鲜活明媚的眉眼，骤然与梦中的人重合。

慕长庚心神微滞。

直到云若拿着热腾腾的包子，朝他轻轻晃了晃，他才骤然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轻声作答：“不用了，我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