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四 难题来自那里

“就是，就是！阳间的善人们还说做人要懂得感恩戴德，咱呢是位高权重的大王，更加不能忘本。当然这猴子酒醉胡闹的时候，着实挺烦人的！又砸又抢的，还把咱辛辛苦苦积攒下的生死录给彻底破坏了。可这家伙酒醒的时候，不跟咱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过歉了，生在乱糟糟的阳间，黑黑的大染缸似的，谁能不犯些小错误呢？常言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到底是一把手啊，议来论去的，还是秦广王最终一锤定音了。

“那就这样了！这样了啊！”阎罗王包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好让这几位同行，也是心怀鬼胎的同事们听个明白——以后这事儿不要再提，连话头都不要沾。

“啊哦，对对对！这话对！以后谁都不许再提这事儿了啊！”永远排不进领导班子前列的都市王最善于见风使舵了，尤其是一把手的提议，他能不附议吗，当然语气柔柔的，留有足够回转的余地。

“是啊，做人总要往前看！老揪着过去的一点儿小辫子不放手那怎么行，谁还没有一点儿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的臭事呢？是不是，卞城老弟？”五官王特意盯着蠢蠢欲动的卞成王发问，似乎他俩之间最有默契，谁谁谁拿捏了谁的小小七寸似的。

十王纷纷表态，向来壁垒森严秩序井然的阎罗大殿如沐春风，和谐得像最是温馨，最是充满欢乐，最是美好的新旧交替的除夕夜大联欢，或者，就是世间最好的大联欢也没有这样其乐融融的。毕竟，这殿里的哪位也没有现在这样和蔼可亲的？

“大王，大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可惜，这欢乐的气氛才开了个小小的头儿，就被又一个惊慌失措赶来禀报的鬼卒直接给打乱套了，那家伙还又一次弄个狗啃地，连满嘴的牙齿都给跌出了两个，暗紫的血液都星星点点了，像要给会议厅本就不够亮丽的地毯增加些阴暗的颜色。

“瞧瞧你那个熊样子，啥事这样慌里慌张的，大白天遇见鬼了不成？叫阳世的好事之人看见了咱地府也这样混乱不堪，简直成何体统！”秦广王的煞面又回归严厉严肃严苛的本面了，话刚出口，自己先哑然失笑了，“咱们不就是鬼吗，还是鬼头儿，咱还能没事害怕自己吗？傻样儿！”

“呵呵呵”“哈哈哈”“嘿嘿嘿”……虽然大家伙都是领导着一班儿鬼的首领，各王的笑声还真的不拘一格，被鬼卒搅扰稀薄的欢乐又在瞬间畅快恢复了，似乎盛世大联欢又要重新出发，又一次达到高潮以后才能曲终人散了。

“启禀大王，真出大事了！地府要完了！”鬼卒被秦广王的奚落弄得白渗渗的面皮都充满了雪红的颜色了——害羞的人类那样，可惜职责所在，他不表示些什么肯定是行不通的了。焦急之下，他连层层渗出的暗紫血沫都没有顾着擦拭，再一次壮着胆子打断了诸王的所谓亲情大联欢。

“哎呀，我说你这狗东西着哪门子急，现在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都在享受这难得的平安幸福，你凭什么一定要锲而不舍地给咱们添乱呢？还出大事了，还地府要完了，你这叫危言耸听，你这叫传播谣言！要不是大家伙今天心情特好，早把你扔到油锅里炸上三年五载了。”都市王的楔形手掌轻轻地在鬼卒鸡毛掸子似的头顶拂过，开玩笑似的。

“大王，大王，真的大事不好了！通往咱们地府的奈何桥被堵塞了，水泄不通的，好多的魂灵进不来咱地府，正在黄泉路上聚会抗议游行示威呢！连麻孟婆的汤锅都被挤翻了，好些鬼魂还没有喝上一口孟婆汤，就已经被挤下忘川河了……现在还不晓得乱成咋样一锅粥呢？”鬼卒的花脸稍稍恢复些本色，等不及其他大王继续发言，抢先打断了诸王的嬉笑。

“真的，怎么会有这事儿？不可能啊，绝对不可能，这勾魂摄魄的事儿一向不是由黑白二位鬼君负责吗，怎么他们还在这儿，那些可耻的鬼魂就自己前来报到了呢？还拥堵了奈何桥，可能吗？打死我也不相信！”鬼卒的言论让秦广王好生难解——咱这阴曹地府，别的可能啥都没有，就这森严的等级各尽其责的做派，阳世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咋也学不来。

“就是，没有俺们的指引，没有秦广王给派发的路条，这些该死的魂灵哪来哪去？怕是黄泉路都走不进来吧！守卫黄泉路口的卫士都死到哪里去了，咋会这样不负责任，任由这些鬼魂骚扰咱们地府。对了，今儿个黄泉路口是诸位王爷哪个带班，您是不是应该到前面看看究竟去？”黑白无常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俺哥俩不就小小地收了些绝色的美女，收了些小小的黄白之物，瞧你们一个二个那熊样，好像你们都正直严格得啥子似的。如今可好，你们负责的黄泉路口放进这样众多的不明来历的鬼魂，还阻塞了奈何桥。好啊，好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看看你们咋把自己的臭屎橛子擦净。

“今天轮到哪位王弟值班，你到过黄泉路口察看过吗？为什么会让这些没有来历，没有名姓的鬼魂占据了咱地府的进口？咱这是地府，咱们是讲究规矩的地方，咋会也跟阳间的所谓著名节日景点，以堵为荣呢？嗯？”秦广王的大饼脸可又黑得好像天提早结束了太阳占据的白天，暴风雨就要来临前的黑暗。

“不会吧，不会吧！哪天轮到我值班，我都要亲自去看过几次的，哪次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纰漏，咱的黄泉路永远是静悄悄的，咋会今儿个我因为家务事才耽搁了一小会儿，就会这样拥塞。肯定不得这样的，一定是这该死的鬼卒想要哗众取宠，想要给咱开个玩笑。是不是，你这该死的狗东西！”楚江王的阴阳脸可就极速地转换阴晴了，一双吊睛暴突眼差点儿就能把这惹事的鬼卒剥皮抽筋了。

“真的！真的！”楚江王的逼迫骇得鬼卒的白脸就要给彻底充血了，生人才有的那样，可是就是现在要他立刻偿上姓名，他也不能把这黑锅背在自己身上。无理还要辩上三分，何况……

“冲啊！杀啊！”一向寂寂无声，就是被油炸着的灵魂也不得大声叫喊哭叫的地府忽然就被铺天盖地的呐喊嘶鸣占据了主导地位，好像叫喊还越来越悲催高涨了，还有千军万马咆哮奔腾的脚步声声，似乎所有的阳间生灵都冲着议事厅的方向杀奔过来了。

“怎么了？天塌了，地陷了吗？咋会有恁多的魂灵想要冲进这地府？”门外的吵闹立刻吓得秦广王的三色脸在黑紫蓝之外，立刻多了些不负责任的白色。

或许，秦广王大约又一次想起被老孙薅着脖儿梗子逼着篡改生死薄的往事了——唉，咱这地府，咋这样窝囊，被个孙悟空一人欺负也就罢了，那家伙手里好歹还有一根一万三千五百斤重的金箍棒，那东西嗖地放在咱这地府的上方，咋也要把地府弄个梁到屋塌。可这些手无寸铁的魂灵鬼们，咋也有胆子欺负到咱地府的头上来，欺咱地府无大将吗？唉，错过这档子事情，咱说啥也要和玉帝那老崽子商量商量——咱也组建起一支足以自卫的常备军，看谁敢再和较量较量？只是，这军队建立起来了，谁堪担着大任呢？

秦广王还在胡思乱想着，胸有成竹的楚江王可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来呀，传我的将令，立刻点起所有的鬼卒鬼将都给我到奈何桥这边候着，但凡有擅闯奈何桥者，绝对杀无赦！”

“对！绝对不能开了这个害头，总要叫那些可恶的鬼魂知晓，咱这地府最是讲究规矩的，没有咱的邀请，没有咱的路条，他们就是到了这奈何桥边，咱也不让他们跨进地府的大门！”宋帝王难得的和楚江王同一个思维，第一时间伙着楚江王的提议开了腔。

“早该这样了！咱就要周围的邻居，三界的朋友们瞧瞧，咱这地府绝不是软面团，绝不是谁想欺负就好欺负的！我提议，咱的鬼卒鬼将不够的话，咱可以把那些下油锅的、刨舌挖心的、断筋剔骨的灵魂们集中起来，一人给发上一件土统，组建个临时的鬼卒军团。咱给他们许下重诺，只要他们这次评判有功，咱可以减免他的酷刑，表现优秀的，留在地府随调听用也行，想及早投胎转世的，咱可以给他优先权，一准儿管他投胎在富足人家，确保下辈子衣食无忧，过上上等人的富贵生活。可好？”到底是未来一把手的最佳接班人选，阎罗王包的分析最是切中精髓，最是条理清晰。

“好，就这样办！五弟，这御敌的大事儿，孤王就全权委托你和二弟便宜行事了。一句话，一定要打出咱地府的威风，打出咱地府的风采！咱就要所有的三界大小知道，咱地府一定行！”得了准星儿的秦广王立刻神采奕奕了，好像刚被谁打了强心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