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浮天沧海远，去世法舟轻

灵黛的棋艺远高于姜小白，不过二十余手，姜小白已经左支右绌，渐露败迹。灵黛这会却也不出言嘲讽，看着姜小白冥思苦想的样子有些发呆，百无聊赖的敲着棋子。

姜小白也被激起了好胜之心，他天资本就聪颖，远胜常人。一番苦苦思索，倒真让他看出了些眉目。好几次都似是败局已定，又都侥幸挽回。灵黛也不急着获胜，将姜小白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个打吃掉，每次姜小白看到希望，却不想总是落入这刁蛮少女的陷阱。只得徒呼奈何。

二人棋艺相差有天壤之别，姜小白勉力支撑一会，还是招架不住。苦笑一声道：“姑娘棋艺高绝，在下佩服，金钗这便还你。”

灵黛冷哼一声，也不理他。姜小白尴尬笑了两声，从怀中取出金钗来递给这刁蛮丫头。心里面暗骂了好些声：“死丫头。”

却见这刁蛮少女正眼都未看他，只是定定的看着天边的云彩，一言不发。

姜小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下巨震。

数个时辰前缤纷靓丽，光怪陆离的彩色云朵已经全没了开始时的明亮温和，颜色也渐渐从昏黄变得墨黑。海上风力骤然大了起来。吹得姜小白和灵黛二人衣袍飞扬，几欲随风归去。海面波涛起伏，浪花拍在船身上，发出阴沉的呜咽。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惊骇怎么也掩饰不住。彤云密布，天地昏暗，浪大风急，这是大风暴的前兆。

危机当头，姜小白多日的惫懒一扫而空，天性中的冷厉果决的因子也被激发了出来。语气凌厉，对着灵黛道：“你去找到林毅他们，让他们晓令众人，大船即刻调转方向，莫要耽搁。”

略微思索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先去找飞辰，待会过来寻你。”

灵黛深深看了他一眼，此时姜小白气势凌然，双目如电，全无平日阔达风雅。虽大有“林师首徒，天下之英”的态势，却无意让人觉得少了三分亲近。灵黛心下暗叹了一声，向着姜小白轻声道：“也好，我先去寻林毅大哥他们，你也小心。”

姜小白略微点头，也不看她，径自去寻叶飞辰了。

姜小白心急火燎，一路走来，逢人便问，均说未见得叶飞辰。到了叶飞辰房间内，推门进去也不见人影。略加思索，到了船内的酒窖，果然见到烂醉如泥的叶飞辰。已是“几回吹梦到永安”了。姜小白见此情形，也没法唤他，只能径自去找灵黛了。

此时风浪更大，船身也微微摇晃了起来，人在船上几乎站立不稳，偶尔传来侍女的惊叫，更添三分混乱嘈杂。

姜小白来到雀室，见灵黛林毅俱在。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林毅大步走过来，抱拳道：“公子，末将依令避开风暴，船只也已改道。”姜小白长舒一口气道：“有劳林大哥。”

环顾四周，见诸人都大都面有惊色，遂对雀室众人说道：“浪大风急，好在船身坚固，诸位都回自己室内，莫要慌乱。”

此时海面起伏，船身都已微微震了起来。众人听到此言，俱都如逢大赦，点头不迭。

见已安排妥当，姜小白也和众人退了出来。只留下相关人等呆在雀室。

走了片刻，忽听得身后灵黛唤他，语气焦急。回头看去，见灵黛娇喘微微，神色也略显慌乱。见面便脆声问道：“姜小白，你可见我的金钗了？”

姜小白眉头微皱：“片刻前不是已还给姑娘？怎么，不见了？”

灵黛道：“金钗你还我后我便一直带在身上，刚刚发现不见了，怕是来时走的急，丢在船上了。”

说着自言自语道：“不行，金钗是姑姑送给我的。万万不能遗失，我得找到它。”

此时大船虽已调转方向，但风暴来袭，纵是在这天下一等一的艨艟巨舰犹觉得如风中落叶，海中扁舟般摇摇落落。烈风鼓舞的声音，即使隔着厚厚的船身也能听到。这刁蛮女要去寻她的金钗，实在是过于凶险。

姜小白眉头大皱，语气也沉了下来。沉声道：“此时风暴已起，外面凶险万分，等风停了，我让人陪你去找。莫要胡闹。”

姜小白平日阔达不拘小节，颇有些放浪自持，但一旦严厉起来，有难犯之威。灵黛虽然刁蛮，却也被他气势所摄。等听到最后一句，冷哼一声道：“我自去寻我的金钗，不干你的事，生死有命，不劳你费心。”说完狠狠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便向外走去。

姜小白无奈看着灵黛远去，想了片刻，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刚一到巨舰的甲板上，便被烈风推了回来。一口气几乎闷在胸口呼不出来。海幕低垂，馀风所吹。溟涨沸渭，岩峦纷披。前面灵黛的身影恍惚看不清楚，只见得一个娇弱的背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随时要随风而走。

灵黛也是有苦自知，她刚一出来被风一吹便已经后悔，只是想起姜小白可恶嘴脸，才咬牙走了两步。不想风力狂沸，有如泰山之力，想回来却被吹得东倒西歪。怎么也到不了船内。

姜小白也顾不得往日的风度，匍匐在甲板上，艰难的向前爬去。巨浪一个个打在船身上，溅起的水珠甚至已经越过了船舷的高度。二人艰难向彼此靠近，短短数步距离，却犹如天堑，怎么也够不到。

星河摇动，风携浪涛，姜小白和灵黛虽都粗通些武艺，但在浩浩天威之下，直若蝼蚁一般。

风力掀扯，灵黛被狂风掀的渐渐往后退去。二人心下几乎绝望。灵黛忽然不住的咯咯娇笑，在狂风里丝丝缕缕传到姜小白耳中。姜小白艰难抬眼看去。见灵黛不住地笑，泪水已是打湿了脸颊。

灵黛青丝飞扬，仿佛轻云蔽月，轻声笑道：“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姜小白，你我二人只怕是要相忘于江湖了。”

姜小白听得心中若千钧巨石堵住，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季主负说他能骑鹤乘鹏，可真正的大鹏憩乎泱漭之野，入乎汪湟之池，自己却连一个女子也保护不了。

狂风呼啸，天地垂幕，二人看着彼此，所有的荣辱困苦，心头都也不见。只是拼尽全力握住桅杆，等着狂风停歇。

忽听得船内一阵脚步声急速传来，身后传来林毅等人的声音。林毅看到姜小白的样子，高声道：“公子莫慌，末将这就来助你。”

姜小白点了点头，心下一松。哈哈大笑道：“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需一笑不需愁。神都明珠，离相忘于江湖还早着呢。”

笑声中，林毅等人掷过绳子，姜小白奋力抓住，抬起身子被风吹得往后几步，刚好到了灵黛身旁。揽起灵黛。顺着林毅等人的拉力艰难走了几步，终是到了舱内，携着灵黛一跃而进。林毅等人赶紧围了过来，问道：“公子，你没事吧。”众人七嘴八舌，有祝贺的，有表示关切的。舱内一片嘈杂。

姜小白对着林毅深施一礼，谢道：“全赖林大哥，小白在此多谢。”

林毅抱拳道：“公子莫要客气，受军师之托，末将敢不尽心竭力。这次公子躲过风暴，全赖公子鸿福，上天庇护。

姜小白苦笑道：“天命亦在人为，林大哥莫谦。”

接着安慰众人，“没事了，诸位都回去吧，小白在此谢过。”众人闻言也都散去。舱内只剩下姜小白和灵黛二人。

看了一眼灵黛，见她定定的坐在椅上，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握着找来的金钗。正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姜小白叹了一口气。温言安慰道：“虽然凶险，好在无事，灵黛姑娘去休息吧。”

灵黛闻言缓缓抬头，定定看着他。烛光摇曳，忽明忽暗。更衬的其美艳不可方物。姜小白怔了一下。道声得罪，便转身回去了。走了老远，犹觉得身后一双明亮的眸子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