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命途百年天意高

那青衫老者含笑站在云台之上，长风烈烈，衣襟飘扬。身后碧空如洗，云卷云舒。真个如凭虚御风而来的谪仙一般。

不用通传，不必报名，单凭这一身风采，楼上四人便知道这必是名动天下的卜者季主负。俱都向他施礼。

季主负双目温润，姜小白与他对视一眼，直觉得季主负目光幽深。夺人神魄。几令他浑身上下无所遁形，赶紧撇过头去。

季主负转身向着叶飞辰温言道：“刚才可是小兄弟要火烧这观棋楼？”

刚叶飞辰和姜小白欲进这观棋楼，恐吓那看门童子要火烧棋楼。如今见他问起，心下咯噔。

叶飞辰见季主负神情莫测，唯有双目如古井秋水，深不见底。只得硬着头皮强笑道：“小子妄言，长者勿怪。”

季主负摇头微笑；“我若是你，便不会在今日放火烧楼。”

叶飞辰见他并未有责怪之语，心下长舒一口气，连连应是。反倒是那丽若天仙的少女脆声问道：“为何不能今日火烧观棋楼呢？”

叶飞辰狠狠瞪那少女一眼。那少女见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季主负哑然失笑道：“不过三刻后便有大雨，如何能够放火烧楼？”

此时碧空万里，清风徐徐，日照竹海，倘若常人说三刻后有雨，只怕众人都要笑了出来。但所言是无所不知的季主负，众人虽然满心怀疑，却也不好说出来。季主负看出众人心思，也不多言。转过身去，看着楼外云海涛涛，缤纷万象。感慨道：“宝塔凌苍苍，登攀览四慌。今日登这观棋楼，本是缅怀故人。却不知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那贵公子赶紧致歉：“久闻先生善卦，听得先生今日仙驾处，愿置千金求先生一卦。”

黄金千金，姜小白二人听得差点没咬了舌头。即使以叶家会稽豪杰，富甲一方，黄金千金也不是少数。此刻这公子张口便是千金求一卦，真如天雷滚滚，把二人震的说不出话来。”

季主负听后却哑然失笑道：“黄金千金，不敌闲云野鹤，寒江钓雪。老朽方外之人，虽千金有何用？”

姜小白二人听完，只能叹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公子听季主负拒绝，也不灰心。只是语气诚恳道：“晚辈不才，唯有一颗诚心请先生指点迷津。”他身旁的刁蛮少女见哥哥受气，脆声斥道：“你这道士好不讲道理，我哥哥不远千里来求你指点迷津，你却爱理不理。你即千金难求一卦，为何天下都传你能卜善卦？”

那贵公子听他妹子出言不逊，赶紧喝到：“灵黛，住口。不得对先生无礼。”

那少女听兄长呵斥，委屈的闭了嘴，口里仍小声道：“本来就是嘛。”

季主负听少女抱怨，也不生气，此时天边已经起风，季主负凭栏而望，衣袍飞扬。声音缥缈：“黄白之物，鬼神之事。小道尔。纵白日冲天，于事又有何益？反倒让尔等畏首畏尾。尔等皆天下俊秀，博古通今，当以致之为念，深究治乱。勤于修炼，莫出于此尔。”

他这一番高论下来，纵横辟阖，大气磅礴。众人听得俱都叹服。那名为灵黛的少女犹自气呼呼的，但也说不出话来。

季主负看众人神情，他是何等人物？早已知众人心思。知他们还不死心，叹口气道：“也罢，既然你们不远千里问卦，我就为你们卜上一卦。切莫后悔。”

众人大喜。俱都称谢。此时疾风烈烈，天边乌云压来，日光也已黯淡了下来。四周竹海涛涛，落叶飒飒，平添三分诡秘气氛。

季主负轻声道：“顶高元气合，标出海云长。

万象分空界，三天接画梁。

水摇金刹影，日动火珠光。

谁道天汉高，逍遥方在兹。

此吾之所见也，不知诸位所见为何物？”

那贵公子沉吟片刻是轻声道：“高标跨苍天，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姜小白听完忍不住击掌叹道：“好文采。”自己也对了一首，“亭亭楚云外，千里看不隔。遥对黄金台，浮辉乱相映。”语音刚落，叶飞辰就已经击节赞叹，那名“灵黛”的少女亦是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他竟有如此气魄。

季主负听后抚须笑道：“二位皆人中豪杰也。”说完目光看向那刁蛮少女，笑问道：“神都明珠，你见到了什么？”

季主负目光如电，深邃不可测。无论谁见了总有被洞见心思，看透福祸之感。那少女急忙转过头去道：“黄鹄远去，苍梧不见。”说完跺脚道：“你别再问啦，我就看到这些。”全没刚才的神气。

姜小白听季主负称呼那少女“帝都明珠”，心下大震，默然不语。

此时满楼狂风，天色如墨。日光隐匿，百鸟低飞。显然大雨将至。众人想起季主负之前的话，无不心神摇曳，面色发白。

季主负又将目光看向了叶飞辰，后者脑袋一缩，季主负虽然面貌温和，但叶飞辰对这半人半神的人物已经打心里敬畏。赶紧道：“小子才疏学浅，双目如盲，就见到了仙师风采。”又结结巴巴道：“噢，还有要下雨了。”

季主负听后一笑。闭目沉吟起来。此时已是大雨滂沱，天色漆黑，只能见到点点亮光给众人一点安慰。面对着神秘的气场，莫测的命运。即使以姜小白的胆大包天，也是心下大寒。平日心中所思所想，俱都不见，只余下对命运的深深好奇。

姜小白心思飘飞，心神摇动。不知身在何处。恍如陷入一个似真似幻的境界。耳边突然听到季主负的声音似天语纶音传了过来：“一心骑白鹤，谁知御鲲鹏，掀动风云十万里，四海起波涛。富贵不可及，荣光耀千秋。天意茫茫谁能问？百年长寂寥。”声音忽隐忽现，似真似切，仿佛从天际而来，又如同从脑海响起。

姜小白心海摇动，头晕目眩。不知季主负说的是自己还是他人。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脑海清明，又似恍惚。一阵阵无力感袭来，大汗淋漓，几乎昏厥。

忽觉得脑海轰然一震，回过神来。张目望去，雨势已经渐渐小了。日光微明。楼台帘幕，幽燕归来，竹叶翩翩。

姜小白长舒一口气，望向阁内。季主负人早已不见，其余三人俱都是一副若有所悟，又有所失的怅然神色。众人交换眼色，都觉心有余悸，大有浮生若梦，一念黄粱之感。

见得雨小了，四人走下楼去。俱都无言。出得观棋楼，天色放晴，碧落茫茫，人间花开。身后的观棋楼仍旧如同云中佛宫傲然挺立，直上碧霄。

姜小白满腹心事，辞了众人，径自牵马走了。一路上马踏飞燕，身过扬花，自是一番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