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芳草年年与恨长

赵曼香携着姜小白走进外厅，环目看去，上好檀木雕成的桌椅上细致的刻着不同的花纹，处处流转着细腻温婉的感觉。墙上挂着一幅画，里面画着一个白衣纶巾的中年文士，寥寥几笔便把那中年文士的智珠在握，气定神闲的神态刻画的淋漓尽致，几欲飞出画来。姜小白怎么看都觉得这画里的人物极像自己的师父。

赵曼香面上羞窘，她心里一直把姜小白当作小孩子，如今再见，以前那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子已变成意气飞扬的少年郎，被他撞见墙上画像自然不再合适，当下美目轻嗔，瞪了门外两个掩嘴偷笑的丫鬟一眼，两个丫鬟一面偷笑，一面进来收了画卷，墙上另一幅诗词也被收下，小心的装在一个檀木盒子里。

姜小白看的清楚，这首词前两句“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笔力遒劲，显然是男子所书，估摸是自己师父所写，后面几句“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笔迹娟秀，想来便是赵姨续上去的。

靠近竹窗边，花梨木的桌子上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上搁着几只毛笔，宣纸上是几株含苞待放的菊花，细腻的笔法，似乎在宣示着闺阁的主人也是多愁善感。桌上还放着一架连珠式琴，形饱满，黑漆面，具细密流水断。玉徽、玉轸、玉足、龙池圆形、凤沼长方形。

竹窗上所挂着的是紫色薄纱，随着岁窗外徐徐吹过的风儿而飘动……

赵曼香招呼姜小白坐下，吩咐两个丫鬟前去准备晚饭。

支开两个丫鬟，赵曼香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小白，你…你…师父呢?他可随你一起来了。”

姜小白心下不忍，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师父他有要事在身，走不开”。见到赵曼香的眼神更加黯淡，心念一转，轻声道：“不过我临行前，师父嘱托我代他来看望你，说他也很是挂念你。”

赵曼香闻言后双目射出难以形容的光彩来，苍白萎靡的脸色也有如花开，颤声问道：“你师父…你师父当真这么说？小白你可莫要骗我。”

姜小白一笑，道：“岂能有假？”

赵曼香浑身颤抖，脸上珠泪滚滚，并无几分血色的嘴唇翕张，自顾自的道：“鹤轩让你来看我，他…他…果真还没忘了我。”

两个丫鬟正有说有笑端着饭菜走了进来，见到赵曼香这般神色，当即面色一变。黄衣丫鬟性格本就偏激，平日一副伶牙俐齿，一心一意护着她的主子。其他人不管官有多大，位有多高，一旦惹恼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此刻见到赵曼香珠泪滚滚，姜小白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样，直觉得平日里看的极顺眼的姜公子如同他那可恶的师父一般，都是一副伪君子的模样。当下快步上前，把饭盒重重往桌上一顿，一双水灵灵的眼珠狠狠瞪着姜小白，脆声斥道：“姜公子，寻你过来原是哄我家姑娘开心，你倒好，惹得我家姑娘哭哭啼啼，你平日不是蛮机灵的吗？不是自诩才高行厚么？平日读的书呢……”

黄衣丫鬟说话极快，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劈头盖脸就是一番骂，直把姜小白斥的目瞪口呆，不知何处。走在后面，性格温和沉静的粉衣丫鬟赶紧上来牵住她的衣袖，好说歹说总算止住这个炮仗。之后对姜小白歉意一笑，姜小白含笑点头，粉衣丫鬟面上一红，转过头去。

赵曼香总算回过神来，见到黄衣丫鬟这般模样，微微皱眉，轻声斥道：“小鹊儿住嘴，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干小白的事。”一边说一边擦去脸上珠泪，向着姜小白歉意道：“委屈小白了，小鹊儿为人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姜小白对这等小事自是不以为意，笑道：“这些日子风餐露宿，没吃上一顿好的，今日正好在赵姨这边安慰我这五脏庙”。掀开食盒，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只见盒子里四菜一汤，摆放整齐：

第一道是那卤水鹅，卤水泡浸得金黄晶莹，泛着油光，可以照人。卤鹅被切成薄片，排列整齐。

第二道是一叠炙牛肉条，香气浓郁。

其余两道俱是家常小菜，一个青鱼托肺，一个锅烧肘子。

反倒是那汤，是碧绿的清汤中浮着数十颗殷红的樱桃，又飘着七八片粉红色的花瓣，底下衬着嫩笋丁子，红白绿三色辉映，鲜艳夺目，汤中泛出荷叶的清香，想来这清汤是以荷叶熬成的了，让姜小白倍感别致。

姜小白实在又饿又馋，哪还会等赵姨说第二句，拿起筷子便夹了两条牛肉条，送入口中，只觉满嘴鲜美，绝非寻常牛肉，每咀嚼一下，便有一次不同滋味，或膏腴嫩滑，或甘脆爽口，诸味纷呈，变幻多端。

他这一番狼吞虎咽，直看的赵曼香主仆三人目瞪口呆，小鹊儿看的好笑，他刚才冤枉了姜小白，心下内疚，走过去给他夹菜。给姜小白夹了一块鹅肉，笑道：“姜公子，慢点吃，你这般吃法可品不出滋味来。”

说罢带些考较语气道：“这四菜一汤，是我和彩云姐姐分别做的，不知姜公子可能分辨的出来？”

姜小白听她如此说，将一块鹅肉吞下，闭目道：“鹅肉，牛肉，还有这汤虽然材料简单，但入口即化，异常鲜美，回味无穷，反倒是这青鱼托肺，锅烧肘子只得其形，不得其味。”

说罢望向两个侧耳细听的丫鬟道：“我猜这鹅肉牛肉，还有这汤是彩云姐姐做的。这青鱼托肺，锅烧肘子，是小鹊儿你做的。”

他这话说完赵曼香主仆三人都是目露惊色，小鹊儿不服气道：“就算你说得对，你又怎能猜到鹅肉牛肉是彩云姐姐做的，却不是我做的？”

姜小白看她一眼，微笑道：“这也不难，所谓心静则柔，心静则颖，虽是简简单单做菜这一小事，但你彩云姐姐能够沉下心来，做菜的味道自然也比你好些。”

小鹊儿鼓着胸脯，被姜小白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气的说不出话来。她早就存了考较姜小白的心思，和彩云商定，一个做的样式简单，一个做的样式复杂，此刻听姜小白如此一说，才知道依旧是落了下乘。

姜小白也不理她，喝了一口汤，笑问道：“这汤滋味鲜美，不知又是个什么名堂？”这话一说出来，小鹊儿噗嗤一笑，笑的几欲站立不稳，脆声道：“这汤可大有名堂，叫窈窕淑女汤！”

姜小白面上一愣，彩云满脸通红，去堵小鹊儿的嘴。小鹊儿一边躲避一边笑道：“可不就是窈窕淑女汤，这荷叶之清、笋尖之鲜、樱桃之甜，如花容颜，樱桃小嘴，可不就是美人么？叫窈窕淑女汤可不正合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