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凌厉行棋落子柔

何青阳有命，姜小白也不推辞，他棋艺原本一般，可称之为初入门径。但自从去蓬莱路上被商青黛一番戏虐，平日闲暇无事也对棋艺多有留心。围棋最重天分，他颖悟绝伦，短短时间长进不小。

二人席地坐下，重新摆好棋子，在棋盘四角星位交错放上黑白两枚座子。放置“座子”，则彼此均不能借角固守，就好比群雄逐鹿，必思奠定中原，决不肯偏安一隅。

“长者先请！”

姜小白抬手，何青阳也不客气，拈起一枚白子点下，姜小白随即接一手小飞，二人就此对弈起来。

十数手过后，姜小白优势已荡然无存，再下十数手，节节败退，姜小白棋艺虽高，但与何青阳一比，还是相去甚远。不过姜小白的应变倒是让何青阳有些吃惊，时有妙手，虽然于棋理不通，却总能扳回一点劣势。

下至七十余手，战况渐趋紧迫，何青阳忽连下两着妙手，同时征吃姜小白两处黑子，姜小白登时陷入困境，这两处黑子要是被征吃掉，输局已定。

姜小白顿感吃力，虽是一场寻常对弈，却也不愿让对手看轻，当下冥思苦想，何青阳微微一笑，也不催他。

忽的眼前一亮，拈子点于二二路处。

“妙！”何青阳击掌赞道，“好一手一子解双征，以征解征，借劫酿劫，这一着一子解双，较你师父也毫不逊色！”

何青阳见姜小白下出这一妙手，大为赞叹，不过他也有妙着应对，马上落子一夹，卡住黑子。

姜小白随即于四二路点下，这一子点下，黑棋已是无忧，心下长松一口气。

何青阳并不罢休，当下与黑子在左上角展开剧斗，一时之间妙着纷纭，自北而南，逐步争到了中原腹地。下至一百余手，何青阳的白子走了古怪一招，一枚白子受困，他居然不救，却是提子下压，这步棋走的大失水准，若是有旁人观战，定要忍不住叫道“昏招，昏招。”

姜小白等空喘息，所谓“得势侵吞远，乘危打劫赢！”，正要打劫，忽然一惊，沉思片刻，终于拈子一点，却没有提掉白子，而是点在右上角。

何青阳大笑道：“好小子，数年不见，长进不小。”原来他这一手“臭棋”乃是多年苦思所得，大违棋理，常人观之，便是一记错手坏了满盘优势，但若对手乘危打劫，接下来便有数招妙手扑杀，常人或是拘泥于棋理，或是贪心求快，一旦落入陷阱，大都难逃弃子认输的结局。

而刚才姜小白那一子点下，蕴含万千变化，如若何青阳轻率一接，那左上角优势全消。

何青阳拈子一补，黑子长，白子拐，黑子退，白子连，黑子也连，这几下变化精妙异常，白子把右上角一片黑棋补得滴水不露，但黑子也从容的连成一片，已无切断之险。

下至二百余手，让人乍舌的一幕出现了，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互相绞缠，竟形成了生死劫杀！生死劫乃天下大劫，关系到双方整盘棋子的存亡，只要稍错一着，满盘皆输。现在双方如履薄冰，慎之又慎，一步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确实让人透不过气来。

十数手过后，生死劫杀仍在继续，但棋势对姜小白越来越不利，甚至已经陷入绝境。他数度举子，又数度收回。他这一子点下，要么解劫，要么全亡！他不断计算着棋局的变化，但错综复杂的棋形又如何能计算穷尽，心下着了念想，下棋不免也落了下乘，何青阳轻轻一点，姜小白大龙告破，弃子认输。

何青阳下的酣畅淋漓，大呼痛快，姜小白却沉默不语，若有所失。

何青阳见状，眼神一闪，笑道：“棋之道，千变万化，一着生，一着死，生生死死，变幻莫测，只可用意，不可凭形！所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你先前能不拘于形，肆意挥洒，确实难能可贵，但后半段未免着相，心有所束，自然落了下乘。”

姜小白听他一席话，仿若醍醐灌顶，心下澈亮，也是哈哈大笑道：“烂柯一梦欲何求，凌厉行棋落子柔。枰上无言驱虎豹，胸中有计走貔貅。倚天自视枭雄首，落地多为壮士头。对弈诸般如世事，心闲气定是良谋。前辈果然高见，小子拜服！”

何青阳击节赞叹，道：“才华天授，绣口锦心，当饮！当饮！”举起酒壶，呼呼痛饮，清酒顺着嘴角流下，打湿那身寒酸衣衫，他也毫不在意，直到一壶清酒饮完，扔了酒壶，何青阳才叹道：“与小白为友，实乃人生快事，可惜你我二人终究不能共谋大事，实乃生平憾事也。”

姜小白知他是何意，心下微敢怅然，但还是不死心问道：“小白侥幸，他日若能扫破中南，不知先生又该如何？”

何青阳闻言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吃力的挪了挪腿，方才指着姜小白道：“你这小子，原来野心这般大，他日如果你师父提兵来这襄阳城下，我定要与他一决雌雄，若是你提兵前来襄阳，能破这千古雄城，我便降了你又如何？自此甘为门下走狗！”

姜小白目光直视着他：“一言为定？”

何青阳点头道：“一言为定！”

二人约定完毕，说话也随意起来，何青阳叹道：“我原以为是你师父起兵想当皇帝，没想到原来是你这小子！你说几年前你还是个小屁孩，哪来这么大的野心？”

姜小白面色微赧，总不能向他说起齐朝旧事，当下沉默不应。

何青阳见状也不追问，叹道：“不管了，不管了，反正这襄阳城也不是我做主，他日你若真能打进城来，记得趁乱把那些混账给宰了！也算舒了瘸子我胸中这口多年恶气！”

原来这何青阳本是襄阳世家何家的庶子，自负满身才华，有踔绝之能，可惜天生残疾，右腿略跛，是以被人讥讽为“何跛子”，又加他是族中庶子，却目空一切，自然更加不受待见。他一气之下，离了家族，以说书下棋为生，传为襄阳笑谈。此时说起旧事，自是满心愤恨溢于言表。

姜小白知他说的是气话，也不以为意。二人闲聊一番，约定他日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