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南风知我意

苍茫东海，一隅小岛之上，草堂之内。

姜小白看着眼前的书信，心下泛起无限难言滋味。信有蓬莱国主的，柳安筠的，叶飞辰的……诸人有问候的，有致歉的，不一而足。但最让姜小白心下微澜的，还是其中的一封紫色信笺。透过商青黛清秀的笔迹，姜小白仿佛看到了她的娇俏的模样。记忆中的事情，不可遏止的涌上心头。观棋楼上的刁蛮任性，海上的生死相随，自身凄苦感伤的身世……无不让人心潮起伏。

姜小白细细往下看，商青黛在信中礼貌性的询问他生活的是否习惯，身体是否还好。紧接着便对所谓的“中原遗民”扣押他表示了强烈的愤慨，以及对叶飞辰的“胆小如鼠”表示了强烈的鄙薄。看了姜小白也不禁失笑，没想到重情重义且风趣的叶飞辰在她眼中居然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小人。而刘希夷老伯等人也成了实实在在的盗匪。

姜小白接着往下看，信中商青黛又颇显失落，劝慰姜小白能够顺逆由心，不要沮丧。并透露她这些天一直不断的在蓬莱国主面前吵闹，希望他能够发兵救姜小白脱离苦海。姜小白几乎能想见灵潇湘无奈的样子。

最后是寥寥几句话：“蓬莱已经开始吹南风了，宫内外的花骨朵也冒出来了，你一走已经整整九十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在见到你？我还是自己去找你吧……”

姜小白紧紧握住信笺，情绪不可遏止的剧烈波动起来。想不到自己被刘老将军困在岛上已经整整三月，远方的师傅不知是否安好？晋朝的大军是否已经退了？那个思念自己的女子，是否还是在窗边静静看着南风吹花？江海横流，日落月深，天地不能为我一瞬，而我此生何加焉？

姜小白脑中忽的想起了师傅教他的那首古诗：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此时此季，方知这不光是一首蝉联而下的巧诗，而是一首续续相生，连跗接萼，摇曳无穷，情味愈出的言情之绝唱。

姜小白小心的收好了这些信笺，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念中原，想念商青黛他们。想要回去。

草堂外边忽然响声大作，鸣警声此起彼伏。姜小白侧耳倾听了片刻，眼神倏的变冷。从墙边取下宝剑，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这是对真正海盗们进攻的鸣警声。晋朝对外连年征战，海上的小国也多受其苦。被灭国者不计其数。这些原本海上建国的小国国破家亡后，只得四处劫掠。岛上居住的中原遗民们多受其扰。两者间也爆发了多场战争，死伤无算。姜小白和叶飞辰甚至蓬莱国主都犯了管中窥物的毛病，以为中原遗民们便是传说中的海盗。却不想实则把二者混为一谈。导致姜小白被请来“作客”，叶飞辰也灰溜溜的逃回蓬莱……

姜小白提剑走出屋外，环目四顾，岛上的精壮汉子都急忙向前赶去。留下的妇人孩子多呆在家里。偶尔见到有妇女老幼在门外焦急等待的。

少女刘之桃和爷爷刘希夷就在不远处，祖孙两相互靠着，刘希夷正在温言安慰明显有些惊慌的之桃。

看到姜小白提剑走了出来，祖孙二人明显一愣。

姜小白走上前去，抱剑对老将军道：“老将军，来岛上客居已有三月，平日受尽照顾，今日愿提剑杀敌，报老将军照顾之徳。”

刘希夷听后更显愕然，之桃听后也着急道：“不可不可，姜哥哥。海贼们可凶了，你怎会是他们的对手。”

姜小白听的哑然失笑：“以智取而不以力敌，无妨。”顿了顿又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老伯，还请你准许我前去抗击海贼。”

刘希夷祖孙二人听得双目异彩涟涟，尤其是之桃小姑娘，崇拜的眼神让姜小白好一阵受用。

老将军听后沉吟片刻道：“也好，小心些，不要逞强。”

姜小白点点头，抱剑行礼，大踏步去了。

行的半个时辰，前面的厮杀声已响彻天际。顺着海风，远远的便传到了姜小白耳中。

姜小白也不急着前去捉对厮杀，他毕竟武艺平平，平日师傅也就教他一些强身健体的剑术。真到战场上，连最普通的军士都比不过。

姜小白站在石后，细细观察。来犯者约有数百人。大都身材矮小，面目粗黑。但在饥饿的力量下，海寇们悍不畏死，且彼此行动间互有章法。岛上的中原遗民们大都身材壮硕，力气也远胜于四处流落海寇。但被他们古怪的阵法一时间逼得手忙脚乱。有数十人受了不小的伤。

姜小白看了片刻，细细揣摩，已经弄懂了海寇们阵法的门道。海寇们以二三人为一阵，背倚对方，是故不用担心后面的袭击，只专心对付面前的敌人。海寇们又通习剑法，是以人数虽劣，却大占上风。此法虽好，但最惧长兵器，且一阵被破，连锁之下全阵皆破。

想通此理，姜小白不再犹豫。挥剑上去。他武艺虽差，但躲闪的功夫却是一流，没几下便到了岛上领军的大柱子身边。

那大柱子膀大腰圆，气力无穷，此时正与四五个海寇战作一团。等姜小白挥剑帮他击退了数人。大柱子才回过神来道：“姜公子也来了？也好，随俺一起杀这些直娘贼。”

姜小白赶忙拦住，把自己的计划细细一说。岛上居民武器有长有短，用短兵器刀剑的暂且退到一边。长兵器枪，槊，棍的聚在一起，休问长短，对着海寇们便是一顿猛扎。

大柱子听完将信将疑：“这么简单就能打退海寇？”

姜小白心下也是存疑，毕竟书本上的想法和实战完全不同，但此时也只能信心满满的道：“大柱哥放手去做，必能马到成功。”

大柱子也不迟疑，挺身前去，一阵呼喊，一番手忙脚乱之后，海寇们便发现眼前的对手打变了样。

姜小白等人能完成变阵也纯属侥幸，两边毕竟都是散兵游勇，战斗更像是江湖上的厮杀。组织远远算不上严密。方才能够从容变阵。若是真正两军对垒，姜小白的临阵变招反会招致大乱。

但所幸运气也站在中原遗民这一边。变阵之后，持刀剑的勉强顶住，持长枪，长棍，槊的聚在一起，对着海寇便是一顿猛扎。海寇们持剑全凭剑法精妙，但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任你武功再高，七八杆长枪刺来也只能被扎成血葫芦。战不多时，海寇们便已败相显露。他们的阵法最忌遁去敌一，一环被破，全阵皆输。

往日他们靠着这种阵法四处劫掠，不想今日遭此大败。见败相已露，海寇们也不多做纠缠，一声急促的呼喝，海寇们丢下数十具尸体，亡命奔逃而去。岛民们平日受够了海寇劫掠之苦，此时哪还不一番掩杀。姜小白也跟在后面做做样子，他不是嗜杀之人，见到战场上的惨状甚至有些头晕。

等打退了海寇，望着那快速逃走的贼船，岛上众人全都欢呼起来。大柱子被高高抛起，享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姜小白在微湿的海风中静静立在一边，看着岛上众人的欣喜与悲伤。他感到自己真正融入到了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