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last 4 days（3）

傍晚的钟声响起，今天唱诗班也准时在教堂二层讴歌着辉日神的恩泽。橘色的余晖透过彩色玻璃洒在教堂前的神像上，斑驳的光影下尤达手捧圣典，安静地在祭坛前祷告。冬日的夜晚比任何时候来的都早，三颗月亮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橙红色的天空彼端，前来祷告或是告解的普通民众已经都回去了。

叮铃一声脆响，是金币落入奉献箱的声音。尤达冷冷起身，身后大理石砖地上站着的，是一个身后背着一大捆武器的高大男人。这个男人的视线毫无规律地晃动着，像是在躲闪什么，可又空荡荡地看不出什么感情，简直像是疯子般的眼神。看到尤达转过身，披着厚厚一层风衣的男人望了过来，取下兜帽的他打量着尤达手里的圣典，非常谨慎地问了一句：“您是神父吗？”

“没错。快入夜了，您是打算献上贡品还是说要告解呢。”尤达脸色没什么变化，心里已经在烦躁起来，自己不是神父难道还是修女吗。

“我……怎么称呼您呢？”男人看起来很谦卑。

“我的名字是尤达，在这座教堂任职有半年左右，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找其他神父或者修女来。”

“不不不，您就可以了。”男人微笑中带着一丝烦恼，“我想要告解。”

“请和我来。”

尤达微微行礼，带着男人穿过教堂右侧黑暗的长廊进入内室，这个男人对于长廊那些面目狰狞的石雕似乎很感兴趣，几乎移不开视线。经常被使用的内室门把手已经有些坏了，尤达用力把门拉开，里面木制的告解室看起来年代久远，两侧列着陈旧的神像。内室里充斥着一股熏香的气息，似乎是在掩饰木材腐败的味道，男人跟着尤达进入房间内，只听见告解室里有些奇怪的声音，似乎已经有人在用了。

“请您离开片刻，我处理一下内部事务。”尤达脸色铁青，把男人推出内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没过多久一对拼命低着头的年轻修女，衣衫不整从内室里撞开门夺路而逃，把男人吓了一跳。

“现在可以了？”

“请到右侧，我来为您告解。”

漆黑的告解室里，右侧隔间窜出一束小小的火苗，随即又迅速熄灭，只留下一颗小小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着。那个男人似乎在用烟安定情绪，这样的人尤达见过很多。弑君犯上的骑士，背叛妻子的丈夫，十恶不赦的逃犯，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罪人，尤达已经听腻了那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恶行，倾听他们的罪业只是为了神父最基本的职责而已。他们大都毫无信仰，奉上金钱然后获得精神上的宽恕，好在这之后出去继续放肆作恶，这种事情尤达当然清楚，但这和自己的职责并无关系，奉纳才是最实在的。如果非要说尤达对他们的感受，那也只有可怜而已，毕竟这些犹犹豫豫的人大都是不会有多光鲜的未来的，想要成事，要么彻底抛弃罪恶感这种没有价值的东西，要么就好好地在乱世中保全自己，两者都做不到的人和废物没什么差别，只会被人利用然后丢掉。

“我，前几天在一处山崖上发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轻轻说着，突然又停下来，似乎在想些什么。

“嗯。”尤达告诉男人自己在听。

“我在很久以前，做过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是……我并没有信仰，就算要……”这下男人又不说话了，只是自顾自抽着烟。

“神会原谅你的。”尤达想要快点结束这拖沓的工作。

“实际上真的有价值吗。我在想。”

“您过去做过告解吗，如果做过我想您应该得出过结论。”

“也不能算做过，也不能算没做过。我确实说了一些给它听，但是那里并不能算是教堂，虽然之后心情好了一些，但是仍然，这么说呢。”旁边隔间的火星在抖动。

“神职是神明的代行者，既然过去神明原谅过您，那么现在同样也可以。请不要有所顾忌。”

“不，实际上它并没有原谅我。”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当然也不能算没原谅。”

“……您上次是在哪里接受告解的，给您告解的是哪位。”尤达有点火大，时间很紧这样纠缠下去阿利缇亚的课程要落下了，“我会向教国反应并给予那种不合格的神职以相应的处罚。”

“这……这根本和教会没关系……而且非要说是在哪里是在地下……”

“那么您到底想要如何呢，想要告解的话我在听，请继续。”尤达压抑住怒火，保持最大的克制。

男人不再说话，似乎在发呆，直到烟全部燃尽。

“我，是一个武器贩子。南方流亡的蛮族后裔，非要说现在籍贯的话，现在是钻石的三等人。”过了很久，男人重新点了一支烟，烟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嗯。”

“这么没有我想象的好做生意，和我抱有一样想法的商人太多了。而且，这里的贼人很多，当初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多雇些护卫。军阀的手下同样不讲理，他们根本不想同你做生意，你明白吗。总之我这段时间很困窘。”

“我明白，请继续。”尤达闭着眼，其实他早就进入了半冥想状态。

“前几天我在南方山脉遇到了打劫，我匆忙逃走，很多货物也遗失了。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我还有孩子需要养育。就在那个时候，我在一个地势很低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精灵。”

“嗯。”

“我开始以为那是个尸体，结果靠近时他居然动起来了。他心脏的位置有一个致命的伤口，但是他没有死，我检查后发现他的心脏竟然长在右边，这太不可思议了……”

“……”尤达睁大了眼睛，眼白处泛起了血丝。

“他的周围很乱，似乎是爬行的痕迹，我搜刮到了一把名贵的匕首，那把匕首他藏得很深，但我还是找到了，那是一把……泛着红光的匕首，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武器，我认得，那是血银，”男人的声音有点颤抖，“我需要钱，我太需要钱了，所以我把那把匕首偷走了。”

“那么那个男人现在在哪。”尤达的视线直直瞥向左侧。

“我太害怕了，想要逃走。但那个人我不能见死不救，我把他背回城镇，丢到了一个医生的诊所……不对，这样看的话，我救了他的命，这把匕首只能算是我救他的报酬，这么来看的话我就不是偷东西了，对不对？”男人突然有点精神起来，“对啊，这是报酬，这样来看其实我还做了一件好事，那把匕首只是报酬而已。”

“……好的，神宽恕你了。”

“真，真的吗？太好了。”

“请问，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征呢。”

“蓝头发，下巴有一个小小的花朵一样的胎记，他……不对，你问这个做什么！”男人似乎惊觉了什么，推开门就要走，但下个瞬间动作就僵在了原地，一只以光辉为实体的十字矛刺破了告解室的隔板，横插在男人的面前。

“我替你说了吧，他里面还穿着教会的制服对吧。”漆黑中尤达的声音充满了杀意。

“不……不要杀我！”

“真是蠢到了家，做了这种事还来告解。”尤达冷冷推开门，一把把男人拽了出来，“你，现在带我去找男人。”

“……好，好的。我只是一时冲动，我没有害他呀，原谅我吧！”

“这个世上，能原谅你的也只有神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