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last 5 days

巨镰城的凌晨时分，宵禁下的人们惊惶地透过窗户，望着无数军队冒着大雪进入城中，那些原本驻扎在城外军营中的士兵和骑士们气势汹汹地涌上街道朝中央区的内城前进，全副武装的他们俨然一副立刻就要奔赴战场的姿态。战争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现在的光景让人们再度回想起那些年的恐惧。

内城仍在修建中的都城城堡内，临时建好的防御工事被黑火药炸出了缺口，数千名士兵颤抖着握住冰冷的武器，试图在寒风中阻挡克丽丝和她的骑士们，但是都只是徒劳。穿过城堡前荒芜的花园，来到大门口的克丽丝示意其他人停下，只身一人进入了城堡内。

上百个重甲士兵组成了最后的防线，他们惊惧地望着连武器都没有抽出的克丽丝，那从城堡外涌入的风雪和寒霜仿佛是她带来的一样。深深的恐惧和敬畏早已被根植在心里，等回过神来时士兵们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中让开了一条大道。裹挟着严寒进入城堡的克丽丝脸色阴沉，径直破开钢铁的潮水进入这几天刚刚修建完工的议事厅，大厅里硕大的圆环形铜桌后，一个披着华服的瘦弱男人正心神不宁地徘徊着，时不时神经质地望向怪异的地方，在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后满怀期待地回过头来，在看到克丽丝的瞬间脸色煞白，后退了几步想要逃走，但终究明白自己无处可逃的他只能木然般四下晃动着视线，颓然靠在温暖的壁炉旁等待克丽丝一步步接近。

“……你想要皇冠吗，果然是这样……”男人开始声音还很轻，但在克丽丝冷冷站到自己面前时陡然变成了嘶哑的低吼，“一开始你就骗了我！利用我的不是血翅，他们虽然没有人性但和我一样深爱着这个国家，你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想着利用我利用黄铜的小人！”

“被您这么夸奖我还真是倍感荣幸，不过您真的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个小小的寄人篱下的流亡骑士而已，哪有这般能耐给我们伟大的大统领洗脑呢。”克丽丝眯着眼睛靠近男人，唇齿间冰冷的吐息让他瑟瑟发抖，“我只是在大统领被内心深处的欲望纠缠时，轻轻推了一把而已。我没说错吧。”

男人抖得更加厉害了，背后渗出了冷汗。

“你的崇高信仰，你的高尚品德，你那为祖国鞠躬尽瘁的模样，你那为了实现平等与公正不惜一切的姿态，都只是你为自己在他国仕途屡屡受挫遮羞的面具而已。我听过你的演说，当时我站在北侧的第三个，所有流浪骑士的最前方，在你痛斥着丑恶的贵族和王族剥削人民利益时，所有人听的心潮澎湃，只有我和三当家明白你骨子里就是那种你所不齿的人。”克丽丝的声音很轻，如果无视其内容更像是在恭维对方的语气，“站起来，未来的皇帝不该是这种模样，至少在从黑金那里夺回黑银之前，你还要好好的带领大家。”

“我……你……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男人鼓起勇气一样低吼着。

“这次趁着血翅残党在城里大闹的功夫想要除掉我，你的果敢值得钦佩，不过你太小看我了。这次我可以把它当做一个有些出格的玩笑，不会计较你的所作所为，但下次就不一定了。”克丽丝直起腰来，给男人理了理乱掉的华服，“我很有耐心，但我的部下不一定有耐心，下次想要取我的性命，请动点脑子。”说完克丽丝冷笑着，留下几乎崩溃的男人转身离去了。

内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前，所有的万骑长正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直到克丽丝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他们都曾是黑银的精锐骑士，不少人都是骑士长，流亡国外的那些年始终没有放弃过反抗，直到被克丽丝凝聚到一起。

“这次没有察觉到内城的异变，是我等的失职。”身着重型装甲的东之万骑长将头盔摘下，庄重地低下头，“应当按照军法处置。”

“是我等的失职。”北之万骑长也摘下了头盔，但面无表情的他似乎并无歉意。

“……后知后觉实在丢脸，如果你出了事我们是没法夺回祖国的。”南之万骑长也是女性，她将大盾紧紧护在身侧，仿佛要保护克丽丝一般，“这个男人实在是阴险，在这种时候……”

“不如现在就除掉他，这种出身低贱的人怎能登上皇位，以克丽丝的血统才应当成为我们的王。”天之万骑长还是个少年，浑身散发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出身贵族而非骑士家庭，但在国难之日也成为了保卫祖国的军人，“我受不了那种虫子凌驾于我们之上了，哪怕是空有形式也忍耐不了。”

“出身贫苦之人也有有识之士，并非都是愚蠢的小人。”北之万骑长向来看不惯贵族的嘴脸，“当然，始终是短视愚蠢之人居多，我宁可愿意让少部分精英独裁下去。”

“你对克丽丝有不满吗？！”天之万骑长连话都没听完就开始大声起来。

“你的脑子有你的舌头转的那么快就好了。”

“菲斯刚出事你们就要内讧吗？！”东之万骑长大声呵斥道，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痛心，这些后辈完全没有身为军队指挥者的自觉。

其他人不再出声，他们也发现克丽丝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在雪中静静立着的克丽丝明白，未来要走的路还很长。

“那边已经没问题了。带我去见菲斯最后一面吧。”克丽丝淡淡道。

在无数的士兵和骑士们的簇拥下，克丽丝和其他几位万骑长穿过中央区前往城市北侧，那是银之万骑长菲斯殒命之处，尸体正安置在当地教堂，等待合棺。克丽丝望着街道两侧民居内那些或敌视或倾慕的目光，身体越发感到彻骨的寒冷。

来到教堂时，教会的神父和修女正在为死者祈祷，克丽丝大步上前走到棺木边，等待了许久的死者的部下见到克丽丝来了，一个寒颤清醒过来，睡意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忙尊敬地站到一边。克丽丝望着躺在棺木里身首分离死不瞑目的同伴，沉默了很久，似是想到了什么，刹那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伸手为他合上了眼睛。

“当听到你被人当众割下头颅的时候，我的心在滴血；当听到杀害你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Y的时候，我决定要把传说撕个粉碎；当听到Y拿着你的头颅在街道上示众践踏你的尊严的时候，我发誓要把那个人用最残忍的方法杀掉为你血祭。你不会白白牺牲，血债要用血来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克丽丝静静说道，亲手为他合上棺盖。

“菲斯……Y竟然是这种败类……”南之万骑长非常难过，银之万骑长菲斯是她的好友，想要流泪但却流不出来的感觉令她痛苦。

“假扮的可能性呢？Y我小时候听说过，这个四处和豪族作对的男人，现在年纪应该也很大了。”天之万骑长抱住胸冷冷道。

“异色瞳的人，万中无一，再加上能杀死菲斯的身手，你觉得除了Y还有谁？而且目击者说了，是个老人。”北之万骑长将一朵白花放在棺木上方，菲斯和他有着很深的交情，“克丽丝，可以的话，我想要亲手为他报仇。”

“一天之内被暗杀掉两个万骑长和三个机要大臣，现在军心动摇地厉害，说实话很多骑士长都人人自危，更不要说了下属了，要尽快给人民和军队一个交代才行。这件事就交给我来调查处理好了。”东之万骑长来到克丽丝身边沉声道，“当然，各个机构的戒备也加强了，不可能再出现今天这种丑态。”

“菲斯的护卫在哪里，我要听详细的情况。”克丽丝转头问道。

“……当时菲斯的护卫并不在。”

“那时他应该在处理骑士团的事务，就算外出我也能理解，护卫不在是什么意思。”

“他，”东之万骑长压低了声音，“他还是流亡骑士的时候，和这里的一个娼妇产下过私生子，下午傍晚时他支开了旁人一个人去见他的孩子。就是那个时候出了事。”

克丽丝什么都没说，这时候士兵们领着报社的记者来了。记者非常谦卑地行了一礼，拿出了稿纸和笔。

“西之万骑长克洛特，以平定乱世为志向，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率部下与数倍之敌作战，身负重伤仍为祖国日夜劳心劳力，不幸于今早重伤复发不治身亡，实为骑士之楷模，军人之表率，黄铜骑士之荣耀精神，令我等黑银军人惭愧，大统领听闻消息悲泣不止，令我传达命令，授予黄铜骑士克洛特坚盾勋章，塑立雕像于中央城区，供后代敬仰，私以为黄铜儿女当视其为榜样。银之万骑长菲斯，协助黄铜之黑银流浪骑士，只身探望已故黄铜战友之子，惨遭血翅残党小人暗算，”克丽丝缓缓说着，记者在一边记得也很认真，“深感遗憾。”

就在这时，教堂门口突然传来了欢快的鲁特琴声，克丽丝回头，一个衣着滑稽的吟游诗人正拿着鲁特琴放肆地弹奏着，在他的腰间，别着一只血淋淋的袋子。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他拿下，以为来者是疯子的克丽丝也没理睬，正打算嘱咐记者几句，那个小丑一般的吟游诗人大声喊道：“瞎子一个还装什么明白，自己当初没清理干净留下祸害罢了！”

克丽丝没有管他，东之万骑长示意自己的部下去问问是个怎么回事。一个骑士长来到他面前，刚要发问，结果吟游诗人只是笑着把腰间的口袋拿给他看。骑士长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到是什么，可等到把袋子里的人头看了个清楚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当下愣了半天，仔仔细细检查着，表情又是怀疑又是惋惜，反复确认后，缓缓转过身来，把人头拿到了东之万骑长面前。

这颗人头，是一颗老人的头颅，而且还是罕见的异色瞳，左边是玫瑰一样的红色，右边是蟑螂一样的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