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蝴蝶

盖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男人，深褐色的头巾把他的整个面孔牢牢裹住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金属支架似得东西将风衣撑地鼓起，下身则将满是老茧的膝盖裸露在外，脚上却穿着用石头制成的高帮长靴，远远看上去就像是长着腿的三明治。盖亚在单方面碾压那些整天无所事事刀早就钝地不成样子的“军中楷模”时，那个男人还没有出现在视野里，而在这场闹剧之后，这个男人就好像凭空出现一样无声无息站在了盖亚的不远处，此时菲安娜正对着那些颜面尽失的骑士长们劈头盖脸的训斥。

盖亚实在忍不住了，自己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家伙，趁着菲安娜那边还在痛心疾首的鞭策部下，悄悄来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这个架子是什么。”盖亚试探着问了一下那个男人。

“是遗物。埃尔斯迷宫结构的路标与火炬，这个世界的文化遗产与古神留下的宝贵遗物，古文明研究会的公共财产。”男人的声音很沙哑。

“遗物吗？我也有。”盖亚敲了敲自己的巨弩。

“给我看看。”男人对于盖亚的巨弩很感兴趣，一把把巨弩从盖亚背上抢了下来。

“很不错吧，好像有人说是遗物来着。”盖亚想起了在侏儒村庄的事情，“确实不可思议。等等，古文明研究会的人……你不会是要把它没收了吧？这是我通过正规渠道得到的。”

“还以为是从没发现过的新型遗物。”男人的臂力和他羸弱的身形不成正比，强的可怕，单手就轻松把巨弩翻来覆去的查看，“这根本不是遗物，大概是水晶帝国的技术伪造的劣品，太让我失望了。”

“是吗。那你的那个三脚架子算是什么。”盖亚越看越觉得那个架子古怪的让人发笑。

“大陆上排名前十的遗物没有一个是用作战斗的，你应该为你愚蠢的想法感到羞耻。”眼前的男人丝毫不留情面。

盖亚尴尬地笑笑，这个人实在不是能搭话的家伙。

“你觉得那个女人怎么样。”突然那个古怪的男人朝盖亚抛出了个同样古怪的问题。

盖亚顺着男人的视线望过去，他说的那个女人正是菲安娜，她还在没完没了的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骑士长们。

“我是不懂这些了。”盖亚明白没事对着别人评头论足有些欠妥。

“她心怀天下刚烈果敢，希望平定乱世，但又不擅长权术，可能是个合格的万骑长或者是一方领主，但是想要结束这个死掉的世道是不可能的。我在数千米乃至数万米深的岩层之下，那古文明的遗迹里，从旁观者的角度见证了无数个文明的诞生衰落和灭亡，埃尔斯迷宫正是这个世界辉煌与湮灭的缩影，人们无论做出怎样的行动，都无法改变历史的进程，始终只能作为渺小的砂砾去见证大海的潮起潮落罢了。于是每当我看到那些自以为能改变世道的人，就从内心深处发出悲凉的笑声。”古怪的男人声音沙哑，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把盖亚说愣住了。

“……不。”盖亚过了很久缓过神来，“蝴蝶也能掀起风暴。”

“那种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概率，你自己相信吗？”男人说道。

“世界啊历史啊，说到底终究还是活下来的人所描绘的。再微小的概率，只要还有希望，就一定能够成为现实。当然这种麻烦事我应该是不会去做的。”盖亚给自己点了根烟，“再说了，已经知道了迎接自己的会是最坏的结果还不去挣扎一番，不是太无趣了吗。”

“可笑的想法。”

“随你怎么说。”

另一边菲安娜的痛斥终于结束了，面对羞愧的无地自容的骑士长们，菲安娜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拔出刺剑半跪在地，大惊失色的骑士长们连忙上前要扶起这个刚刚还趾高气扬的贵族大小姐，结果被厉声喝退了。

“我马上就要下嫁到北方，而我父亲早没了当年的手腕，始终觊觎着大河流域的白犀和黑金已经让我弟弟心力交瘁，现在大河的未来能依靠的只有各位了！！”菲安娜将头深深低了下去，“可是现在光荣的骑士团都已经沦落成这副模样！痛心的我也明白这都不是各位骑士长的错！也许是神明要我大河灭亡！既然这样，我恳求你们在白犀黑金大军压境时干脆地抛弃我弟弟投降好了！平民是没有任何错的！放过他们！”

“我等以剑为誓！一生只忠于菲利斯大人！誓于大河共存亡！”听到菲安娜这番话的骑士长们如遭雷击，纷纷半跪下来举起武器发誓，一时间整个巨坑的大河士兵们都呆住了。

“姐姐……”孤身靠在帐篷后一身戎装的菲利斯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时至正午，沙漠中炼狱般的时刻到了，此时大帐里学者们的争执还在继续，他们一个个都不服气，放弃探索灾星的机会对他们而言是不可能的。而菲安娜这里已经把探索灾星的人员定好，之前盖亚上去搭讪的古怪男人，竟然就是那群学者们所在的古文明研究会的副会长雷诺，了解到来者身份的菲安娜直接抛弃了那些没完没了的学者们。护卫队则由盖亚、无论如何不听劝阻要亲力亲为的菲安娜，以及吃了盖亚一通暴打后唯一个站起来的军人组成。

在进入陨石内部前，雷诺给三个人讲了一通关于埃尔斯迷宫中所要注意的要点，菲安娜听的很仔细，盖亚和另一个家伙则完全没听明白雷诺在讲些什么。那个要和盖亚同行的军人是一名重甲骑士，之前他的罐头被盖亚撬坏了，现在他又换了一身更加沉重的铠甲。盖亚无聊时和他搭话，但是他一句话都不说，搞得气氛异常的尴尬。

“总而言之，在埃尔斯迷宫结构面前你们什么都不是，进入陨石内部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听从我的指挥和判断。”在地上投出一片三角形阴影的雷诺用无比严肃的语气和三个人说道。

再三确认过装备后的一行人在士兵们的护送中来到了陨石的入口下。入口处在离地数十米的高处，如同一张漆黑巨口般将周围的光线吸收扭曲，大河领地的士兵们用木材架起了坚实的高塔与螺旋上升的阶梯，足以容纳数十人进入陨石内部。站在了陨石前的盖亚才发现这颗坠下的星星是多么惊人，赤红色岩石与不明金属构成的它给人一种莫名的阴森感，就好像一个怪物的尸体躺在地上。

三个人沿着阶梯进入了陨石内部，周围的墙上安装着无数的火把，作为岗哨的士兵们一个个脸上挂着莫名的恐惧，刚刚还不理解的盖亚越是朝着火光前进，越是理解了这种恐惧感的由来。陨石内部的坑道墙壁上，无数从未见过的生物的尸骸以化石的姿态永远留在了这里，越是往内部前进，化石的数量就越多。

“这些是个什么东西啊。”盖亚忍耐不住问道，“陨石上为什么会有化石？”

“埃尔斯迷宫结构内发生什么都是可能的，你们只要记住牢牢跟在我后面听从我的指挥。”雷诺很清楚那些禁忌的知识根本无法和身后的三个人解释，“在这里最大的威胁不是那些扭曲的沉淀物和信仰者，而是这里结构本身对于神智的侵蚀。不要去思考，不要去深究，否则会陷入疯狂。”

随着一行人的深入，最后一个岗哨到了，站岗的士兵颤抖着和他们描述刚刚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半分钟前，这个岗哨还是建立在坑道较为平坦的斜波处，这名士兵小队中的一个同伴如同发疯般被墙上的某样东西所深深吸引，队长察觉到了不正常让这名士兵向外面的上级士官报告，结果回来时原本是坑道的地方，已经变地如同深渊一般。不相信的盖亚来到了士兵指着的地方，脚下差点踩空，低头才发现了平顺延伸出去的坑道极不自然地断掉了，自己脚下不远处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空间。

雷诺蹲在了深坑前，朝下方凝视着，菲安娜突然神经质地回了下头，四处张望。

“干什么？”盖亚问。

“谁在笑？”菲安娜脸色不是很好，完全没了之前信心满满的样子。

“没人啊。”盖亚也有点发怵，但是现在已经收了下菲安娜高额的佣金，也不能说些丧气话，“不会有什么事的，大概是普通的崩塌吧。”

“不要听，不要看，不要去妄加揣度。”雷诺冷冷抛下一句话，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正方形方块，丢进了漆黑中。几声在岩壁滚落的脆响后，耀眼的白光在黑暗中迸发出来，将深渊般的内部照的如同白昼，漆黑之下岩壁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两边倾斜着，下面是庞大的黑暗空间而上面则是相对狭小的入口。在白光闪耀的瞬间盖亚似乎看到了底部有什么怪异的身影一闪而过，但是想到雷诺的话什么都没说。

“快找人过来搭建下去的绳梯！”菲安娜朝士兵命令道。

“不用，这种程度很随便就能下去。等你的部下到这里不知又会发生什么变化了。”雷诺从背包里取出粗大的绳索交给那个沉默的重甲骑士和盖亚，“你们拉住，我到岩壁上寻找可以深入的洞窟，底部无论如何不要踏足。”

另一边沉默的重甲骑士丝毫没有怀疑雷诺的决断，和往常遵从指挥官命令一样接过了雷诺递来的绳索，盖亚拽住绳索和菲安娜诧异地望着雷诺拿着鹤嘴锄一般的工具爬下了黑暗，一阵阵怪异的响动中绳子不断抖动着。根本看不清下面情况的三个人只能等待，盖亚回忆起刚刚看到的怪异身影，那样的身影和自己印象中的任何东西都无法重合，像是由很多柔软的几何体重合在一起构成的东西，不知不觉想的入了神，隐隐约约中甚至觉得那些身影当时也在看向自己。

“喂！你在想什么！”回过神来的盖亚发现菲安娜正在喊自己，看看四周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怎么回事？”盖亚朝着菲安娜的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声音是从绳索下的空间中传来的。

“让你也爬下来你在想什么！”

盖亚背后发凉，突然想到了刚刚那个士兵，回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

“你在干什么！”菲安娜的声音又传来了。

“刚刚那个士兵呢！”

“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你让他在上面守着固定好的绳子不要离开的啊！”

盖亚又检查了下周围，空荡荡的悬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