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希望

午夜时分，巨塔城钟楼的大钟声响起，伴着沉重的钟声，一个男人无声无息走进了这座城市的教堂，等待他许久的，是刚刚从生命危险中脱离的大神父安里，盖亚带回来的龙血经过阿妮斯的提炼和其他药物调配，最后还是救回了他的命。

“南边圣教军的疯子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的答案到底是什么。”男人的声音平和而沙哑。

“那个孩子资质还不够。”虚弱的安里坐在祷告席的第一排，面朝辉日神神像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我白天见过她，火候已到。”

“……”

“虽说她如果没有资质也不会被教国选中，但能拥有这样的信仰之心与这几年你的教导也脱不开干系。”男人缓缓说道，“你的功绩我会向上面报告的。”

“……不行，她还差的远。”

“你要想清楚你在说什么。”

“……”

“我对你并不了解，但是我也听说过，原本你就是为了成为大神父才接受了教国给你的使命，现在如果拒绝的话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男人坐到了安里身边，“透露一下吧，如果这次你的答复依旧模棱两可，上面已经决定让约瑟夫代替你作为这座城市的负责人，而你将被派往南方加入圣教军，那个孩子的结果是不会变的。”

“我和上面提到过很多次的这里的孤儿们，他们有给出安置方案吗。”安里握紧了拳头，指甲掐破了手心。

“……孤儿？没人有时间和资源去管理他们。”男人对孩子们并不关心，“其实如果你依旧拒绝的话上面认为也没什么不好，你的实力更适合战场，而约瑟夫是个狂热的传教者，想必也会为巨塔城带来神的恩泽，总比你现在的状态要好得多。好好考虑一下，教会想要得到的是能在南方战场打破僵局的圣形，而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神父。”

安里陷入了沉默，他和那个男人坐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个瞬间都被无限的拉长，沉闷的空气让自己窒息。

“……我明白了。”过了很久，安里终于给出了答复。

教堂角落阴影的深处，玛多克安静地坐着，冷冷盯着辉日神像前发生的一切。

依旧一夜没合眼的玛多克在教堂经过整个清晨的祷告后，睁着发红的眼睛带着几个孤儿院的孩子们来到教堂门前玩耍，那些孩子们的生活虽然说不上富足，但是绝对不比普通人家的待遇差，两百多个孩子的日常开支和教育费用，这绝不是一个教堂所能负担起的。玛多克反复思考着究竟要不要将这件事深究下去，但是看了看嬉闹的孩子们，还是打消了念头。

一辆马车路过，被小孩子纠缠着的玛多克看到了，马车上载着一只巨大的囚笼，盖住笼子的黑布在被风掀起的瞬间，可以看到一只大猿正被关在里面。那只大猿玛多克当然记得，就是它把受伤的盖亚从自己手中抢走奔到侏儒村落的，它脸颊上有一道不显眼的白痕，在玛多克眼中那变得异常缓慢的世界里，这种微小的细节无法躲过玛多克的眼睛，自己确实地认出了它。

“猴子先生要去哪里啊？”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问。

玛多克没回答，径直走进了教堂，直奔莉莉娅的房间。大神父安里还需要静养，现在他由阿利缇亚陪着正安静地睡在床上，教会的日常事务现在也都由莉莉娅一个人承担。

“我能打扰吗？”玛多克敲了敲窗户。

“啊！是玛多克先生呀！”带着大眼镜的莉莉娅似乎正在撰写每个月固定要交给教会的报告，“说吧，有什么难处我一定帮你。”

“请借我一些钱，一到两千金币就可以。”玛多克拉开窗户，毫不掩饰地说道。

“……非常抱歉，上次盖亚先生借走了两百金币左右，那已经是我们教堂的极限了，孤儿院的孩子也要吃饭，老师也必须要花钱，真的非常抱歉。”莉莉娅犹豫了一会，对着账本看来看去，还是拒绝了玛多克。

“盖亚他去猎龙终于把脑子彻底摔坏了，非要去找什么心理医生。”玛多克希望自己的话能说服莉莉娅，“我这边可不一样，我要的是救命钱。”

“呼，你们一个个总是说些让人无法抗拒的理由，下不为例哦。”莉莉娅从一边的金币袋里分出了些金币交给玛多克，“只能借给你七百左右，没法再增加额外的开支了。”

玛多克点点头，在自己的教会制服外披上斗篷，将留长的短发扎成马尾，确定长剑很好地隐藏在斗篷下后，玛多克动身前往自己留意了很久的奴隶交易所。之前进入这座城市的时候玛多克就悄悄打听了很多关于这里奴隶交易市场的情报，但所得到的信息非常少，只听说在强烈的社会舆论中依旧能持续到现在的奴隶贩卖活动似乎是因为有巨塔城的城主在撑腰。出门时，玛多克遇到了阿妮斯，阿妮斯正要去买一些给安里调养身体的草药，莉莉娅不在所以她自已一个人出来了。阿妮斯几天前那件被莉莉娅强行套上的天蓝连衣裙因为她自己感到太过羞耻于是脱掉了，现在穿的是一件宽大的罩衣，长长的袖子拖出一截。

“如果是买药我陪你去，侏儒在街上走着不方便，”玛多克顿了顿，“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是啊，我还要给莉莉娅买些漂亮的女孩子穿的衣服回去！不像某些人整天愁眉苦脸的！”阿妮斯笑着转了个圈。

“想去完成却无能为力的事情，你理解吗。”玛多克闭上眼，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驱不散那份阴郁。

“我当然明白，我也有很多啊！”

“那你还能这么轻松自在也算是一种本领。”

“如果感到无能为力但又想去完成，那么就去做不就好了！”阿妮斯困惑地拉住玛多克的斗篷，一蹦一跳才能跟上他的脚步，“我当初学习医术和炼金术的时候也是被所有人认为不可能成功，我花了很久很久每天自己研究最后还是有了一些心得，安里的伤一开始不也是几乎没法治愈吗？但是大家依旧在努力呀！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笑着面对全力去做就可以了，我也在很多地方失败过，但是努力尝试过就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我始终没法做到你这么洒脱。我要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沉重的多。”玛多克摇摇头，有很多话想倾诉，独自背负的仇恨，质疑着信仰的内心，面对不公只身一人的无力感，太多太多了，但这些枷锁般的一切，在最后的最后玛多克依旧选择了自己承受，“这种阴暗的话题只会让人不快，别再讨论这种东西了。”

“那你就笑出来啊！”阿妮斯笑着伸手去够玛多克的脸，但是跳起来也够不到。

“这里是人类的城市，你为什么还能这么笑出声来。”玛多克阴沉着脸，“这里是钻石帝国，奴隶买卖是不被明令禁止的，你明白吗？你能想象成为奴隶后的悲惨吗？我见过，那是践踏灵魂和尊严的丑恶，我一辈子无法容忍那种行为。”

“每个地方都会有心怀恶意的人，同样也会有秉持正义的人，每个种族都是这样啊！我早就看的很明白了，我就是被莉莉娅救下的，我也在巨塔城独自行动过很多次，大部分人都很亲切，不管人类中有多少污秽的家伙，我始终相信着，”阿妮斯看向玛多克灿烂地笑着，“所有人总有一天能够互相理解互相信任的！”

玛多克看着阿妮斯柔和的脸庞，那抹温暖的笑容仿佛能融化最寒冷的严冬。街边的枫树叶子随风飘下，落在了阿妮斯肩上，玛多克替她拿了下来。

“我的老师和我说过一句话，相遇即是缘分，能认识你真是莫大的幸运。”玛多克露出一丝微笑，“阿妮斯是个动听的名字，愿辉日神将祝福降临在你的身上。”

“祝福什么的不是已经有了吗，你们不是一直在保护着我吗？”阿妮斯笑眯眯抬起头。

这时，主干道上涌来了人潮，玛多克和阿妮斯也被卷入其中，每个人都在高呼着喝彩着。玛多克能看到，远处装载着被肢解的巨龙尸骸的几十辆马车，正缓缓从大道南段朝这里前进。车队前方，几十名穿着佣兵制服的佣兵们骑在马匹和温顺的魔兽身上，一边向大道两侧的民众们挥手致意，一边昂首驱策着坐骑前进。在他们两边维持秩序的是城市的守卫们，他们在城主的命令下为英雄们清出道路，护送车队前往巨塔城广场。车队经过时，玛多克看到了为首的佣兵会长黛安娜，一时竟没认出来，此时的黛安娜神情完全不似当初那个坚强中透着温柔的女性，此时面无表情的她眼神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

人潮汹涌，玛多克和阿妮斯被生生挤开，等到车队离开视线，玛多克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和一些失去兴趣回去的居民们，环顾四周始终没能看到阿妮斯。考虑到阿妮斯不是小孩也不会就这么走丢掉，玛多克决定以去奴隶交易所救下大猿为优先事项，即使没遇到也要打听出那只大猿的下落。

城北某处，一家不大的诊所，衣着怪异戴着纱巾的女性在询问过盖亚之后，在一口大锅里放入奇怪的材料不断搅和着。

“出现幻觉还这样逼真，你病得不轻，不祛除病根是无法治愈的。”戴着纱巾的女性让盖亚来到大锅前，“吸入它的香气，告诉我你见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

“……一口大锅。”

“不不不，是你出现的幻觉。”

“……一口装满不明液体的大锅。”盖亚没有说谎。

“不应该啊，你这种病情不应该什么都看不到啊。”戴着纱巾的女性又往锅里加了几样东西，“等一会。好了，现在呢。”

“眼睛很疼。”

“看到什么了！”

“锅子啊，还能有什么。你行不行啊。”盖亚怀疑自己遇到了不学无术的骗子。

戴着纱巾的女性叹了口气，开始自顾自翻找一些古籍，闲的没事干的盖亚在她诊所随便找了一些报纸翻了起来。在一份十多天前的报纸角落里，盖亚视线停在了一则奇怪的广告上，广告上对近期奴隶交易所可能进行拍卖的珍奇进行了描述，其中包括一名左手生长着荆棘的奴隶。

戴着纱巾的女性又在锅里加了一些药材，回头却发现自己的病人已经不在了，几个金币被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