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陈奕群因公事回国，回到昌北市的那个晚上，他兴致勃勃回了趟家，进去之前他想象了无数种文凉穿着浴袍或是抱着爆米花看鬼片的画面，然而，房间里空荡荡的，鬼都没有一只，到处落满了灰尘。

他失望着坐在自家客厅，将公文包随手一甩。

大年三十，当所有家庭都以不同方式在不同的场合庆祝春节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干掉一瓶白兰地后又开了一瓶，他醉醺醺的，整间房子酒气冲天，警察看到这个场景估计会以为他要自杀。而这种状态下他要是开车一定会把自己撞死……美国人是不过年的，虽然那儿有唐人街，他时常会去蹭温暖，但是过年的气氛总是比不上国内。后来他开车去到小时候每逢春节都会去的巷子口寻找卖糖葫芦的阿姨，他连巷子口也没找到，更何况阿姨在城区改造后回老家了。

他一直以为，这座城市和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事实上昌北市每一天都在突飞猛进的发展，就像人体会进行新陈代谢一样。那条藏有他小时候记忆的巷子，被拓宽成主干道，沿着城市的几条中心线奔腾而去。

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时不时又有噼里啪啦的一阵炮仗声传来，路面上的红艳艳的炮仗纸被风吹进某个角落堆成一堆，和飘零的落叶堆积在一起。过了今晚，环卫工人们就会将它们清扫干净。这个城市如此热闹！连树叶也相互安慰着！连炮仗纸也是成群结伴的！

仿佛没有孤独的灵魂！

他却是孤独的！他想这个城市或许再没人有他孤独……形单影只，顾影自怜……这种孤独不再是可怜的，有些可笑！

令他更伤心的事情是，他拨打的电话一直回答正在通话中。住在昌北市西城区的爷爷奶奶催促他回家，听到他们声音的时候他突然间潸然泪下。

他才想起很久没有见两位老人家了。上一次见，他们的头发已然花白，腰身也已经佝偻，他们仍然是恩爱的模范夫妻。而这一次，他们最后的几根黑色发丝也已经白了吧！他们的牙齿也更松动了吧！岁月蹉跎，总是不待人的！陈奕群有些懊悔，树欲静而风不止……应该主动探望他们的。

就在这过去的完完整整的一年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你能用你那双宁愿洁白透彻一生却时常污浊的眼睛去看这个城市的夜晚吗？或许该用心吧！

你渴望坦然面对世界……你打算真挚一点儿！

但，你就是没有理由不去戴上一副有色眼镜，这夜色深处总是暗藏许许多多看不见的东西，或许只要再机智一些就可以明白上帝缔造黑夜想要表达的意义，可是你并不像一个勇士，不会想要去终结黑夜存在，亦不会去挖掘夜色下人们是否戴着面具。

同样忧愁的还有躲在南城空荡荡的公寓创作的白帆，他陪他的老管家吃了年夜饭，坦白的说只吃了几个饺子，就失去了胃口。然后他把自己关进那栋巨大迷宫的某个角落，划断了无数次笔尖。

同样的，还有在大年三十晚上跪在床前听律师念遗书的路霖然，路浩天前脚刚走，他所谓的后妈就开始争夺家产。好在路浩天早有准备，除了凤林县城一处西郊别墅和一辆过时的小汽车之外，什么也没有给她留下，她哭天抹泪，骂路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事实证明男人确实是绝情的。命人将后妈请出家门后，路霖然静静的看着床上躺着的男人安详的脸，他不是一直说睡眠不好吗？这下可以长眠了！不用焦虑，不用忧心！他这一生，大多数是悲惨的！

同样的，还有离开昌北学院便无处可去的林小小，她极不耐烦的挂断了一个貌似从家里打来的电话，走进化妆间，将自己打扮得尽可能妖艳，她越是想要掩盖住脸上惨痛的表情就越是有眼泪想要挤出，最后她蹲在酒店冰凉的化妆台前，哭得撕心裂肺！

这些同时被新生活遗忘和放弃的人，在某个日子里独自守护内心的伤悲，仿佛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地方会出现温暖，再没有一个温暖的家。

13年的联欢晚会不如从前热闹，越来越夸张的表现手法反倒不如从前的质朴真实。

此时文凉抬着遥控，手里啃着文漾刚洗好的青梨，百般聊赖不停地换频道。她父母在一旁同邻居们打牌，他们极度夸张的笑声震的头顶的瓦片一下下跳动。文漾抬着手机打CF，他说他总有一天会真枪实弹跟敌人干，说得好像自己多威风似的。

但是文漾说的却有理有据，他打弹弓确实百发百中，她敢肯定大年初一吃完午饭他就会去街上晃悠，前年乃至去年摆摊打气球的老板过了初一便再也不来了。文漾一定会在傍晚失魂落魄便在走进院子之前就开始不停地抱怨，他给气球全打光了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奖励，他一定又被驱赶了。

他十岁那年的大年初一，他眼眶红红的跑回家，她以为他被谁欺负于是初二上午便去街上寻仇，大摇大摆的。可是，摆摊的老板在见到她的时候差点儿哭了，他说他一年到头就只有这两天能赚到钱，不能全赔了。他几乎是以哀求的语气阻止文漾接近他的摊位……在文凉心虚着正想离开的时候，他双手奉上奖品里最大的一只玩具……

文凉也快哭了！感情这些人都是被自己的亲弟弟逼疯了的……这该如何是好！

“文漾，你明天陪爸打麻将吧！别去祸害人了？”

他当然不会听，CF的敌人一一被他KO，等他实在无聊停下手来，再次对她强调。

“我已经说过N次，我十六了，谢谢！请你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大不了少玩一会儿就是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大年三十是文漾的生日，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然后在十二点刚过的一秒，他兴奋地跃起差点儿顶到天花板。

然而大年初二这天，文漾又在两个小时内将整条街上的气球全部打光。吓得整条街套圈圈的扔易拉罐的老板们也一并跑光。然后他在回家前又买了些青梨。（这是他从小到大吃到大的水果）

这一年，文漾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