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这到底是怎样的人生！南飞的大雁悲鸣，城外的草木丛生，心爱的姑娘嫁人！白帆始终没有出现，这个喜欢苏瑾多年并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照顾她的人，他的落寞与这个季节到相得益彰，纵然情指苍天仍含恨无果。

文凉松了一口气，白帆没有来抢婚，没有泼硫酸，没有使用下三滥手段，没有将他们拆散。她想他应该是在为她祈祷，祝福着他们！

时间的错过和过错，是非与曲直，也是怎么都辨不明的。

文凉很是同情这个落寞的男人。不该说谁为谁付出过什么，但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它们是真实存在的。若给他一杯忘情之水，或许会连同那些煎熬一并去处。然而这世间并无忘情水！

婚礼过后她直接登门造访，他并未在自家的酒店堕落，也不在凤林县城的家中。他从没玩过失踪，这样沉重的打击，莫不要击溃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才好！文凉焦急无奈之下，只好拨通他父亲电话。要问这号码哪儿来的，高中毕业存档，他填亲属档案，她硬是背下了。

白帆父亲话语温柔，言语中透露些欣喜，她倒是无法理解欣喜何来，是认为有人关心他儿子极好还是假装出的暂时温和？按照白帆一贯的说法，他这个父亲该会先发制人抛砖引玉才是，不过确实纠正了以往她对有钱人一概而论的偏见。至少她从通话中获得了尊重，反而对他的父母亲有了初次相识的好感。

她按照他父亲说得地址，来到昌北市南城区，同她就读的学校是两个方向。这是昌北有名的富人区，她要望眼欲穿多少个年头，也不敢将自己的心思放在南城。昌北市的天空不再飘雪，路面积雪已被清除，草坪上还一片接一片的有些薄雪层。昌北市，依旧寒冷！

“果然是资产阶级人士！”她啧啧啧几声。

下了出租车，她便步行上去。正前方是南湖别墅区，苦苦哀求小区保卫一番，她险些谎称自己是某家的小媳妇儿，幸而遇见白帆的管家大人，才得以通过。

“你跟着我，不要乱走！”管家严肃的说。

文凉恭恭敬敬点了点头，像极了乡下来的小丫头投奔富人当保姆，一身的穷酸，她此时展露出的笑容，也显得有些猥琐。这并不是她在心里刻意贬低自己的价值。南城护城河畔的别墅群，是昌北市最出名的好山好水好地带房源，文凉觉得自己这样的无产阶级人士得再奋斗两辈子，才能买下这儿的一间堆杂物的小仓库。人们住的房子，仿佛是金条锻造的。往西南方向主街道正数第六家，她小心翼翼随着他的管家进门，换了拖鞋。

“请！”他道。

她等了很久，除了管家端来的摩卡，连蚊虫也不曾飞过一只。后来管家告知说，家里来了客人一般是由他接待，白帆向来不管家务事。她再次再三强调自己的来历，让管家转告的时候，说出自己的姓名。

那管家有些鄙夷，但他显然是高人，情绪不显山露水，话语刻薄却让人听着舒服。她看着他缓缓走上旋转式的象牙白楼梯，踩在大理石板上竟未发出一点儿响声，腾云驾雾升空的道人一样。

“白卡卡，你！”

见他走出房间，她忍不住大喊到。若不是管家用眼神制止，她一定不顾形象先撕扯他一顿再说。

“上来吧！”白帆道。

碍于礼貌，文凉起身后向管家致以微笑，像他一样走上象牙白楼梯。但她的小皮鞋隐藏不住声响，动静还是大了些。

“白卡卡，你们家真，真豪气，就跟山里修仙练道的居士似的。尤其你们家管家，走路不带声响，国产午夜凶铃请他演，收视率一定创新高！”

她说着话，不知不觉中就随着白帆转过了几个弯，他的房间原来不只是房间，生活设施齐全越往里走越发的敞亮。

“你们家住迷宫啊！一会儿你得送我出去，不然我找不到路。”她弱弱说道。

“多住几天吧！”他说。

从进门她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他豪华的房子和精美的装饰上面，这会儿才注意到，眼前这个穿着灰白休闲套装，拖着灰白拖鞋无精打采的人。

“噢！”她漫不经心回答到。

这时到了一间像是客厅的房间，灰白色家具沙发不似客厅的欧式那般庄重，巨大的落地窗让视野无比宽阔，外面是游泳池，水色晶蓝剔透，就连窗帘也是灰白的。泳池边上有几棵巨大的棕榈，阳光正好。她选了个位置坐下方便看窗外的风景，他则站到窗前。

“明明可以靠爹，非得靠颜值，明明颜值能当饭吃非得靠才华，你让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窗外一阵风起，他将落地窗留着的一点儿缝隙合上，挪了几步，轻轻坐在她对面的形状像手掌似的沙发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说的不就是我？”她贫嘴道。

他仍然一副生无可恋内心荒草丛生的样子，下巴的胡渣长的半厘长，她注意到他搭在圆桌上的脚趾头，指甲全数长出来了。他大概是想将自己养成吸血鬼的样子才甘心！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那些反而都会成为掩饰你私欲的借口得到的挥之如草芥，得不到的又一味去妄想，那只会又是一个穿肠饮恨导致孤老终身的致命伤。放下吧！”她语重心长的说道。

白帆轻轻眨了眨眼，而后开口说到：

“一个记忆停留在七岁那年的人。如果不是她和她的家人，也没有现在的我。如果苏瑾没有出现，我会悔恨一生。直到又遇见了她，这不就是安排好的吗？可是现在，唯一可以偿还的机会也没有了。”

“其实，我听过你的故事！也早就知道，你对苏瑾别有用心！”她说。

“一朝一夕的陪伴使我对她的感情不再停留在最初那个地方，多年来我的寂寞与可怕的梦魇全部变成她温暖的笑容，爱她，也舍不得将她让给别人！”

文凉不得不服输，他说的确实令人伤感。爱一个人，最好的成全，不是轻易让步和借口放手，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她获得想要的幸福和生活！当因为某种原因她成为别人的人，那从此以后是好是坏，都与你无关，这才是人的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有一天你的爱人成为别人的梦想，而你只能仰望？这番话后他要堕落，她并不觉惊奇。

“白帆，放下吧！生命当珍之以贵，情感当藏之于心。逝者已逝，去则不必强留。她选择的人不是你！我们都祝福她，好吗？”

看着白帆这颓废的样子，她实在于心不忍。双方都是重要的人，谁的不幸，都会成为她心里的伤痕。

文凉也变得落寞了。

“你想想，若不是内心的执念，你又何苦这般痛苦！她让我转告你，她从来没有恨过你！”

他眼角的泪珠子一个接连一个滚出来，串成一串落在灰白手掌上，这番话似乎让他崩溃了，挣扎的内心就要在一瞬间爆发，死亡的心灵想要挣破岁月的禁锢重生。

他终于嚎啕大哭！

文凉住进了白家客房，第一个夜晚，她彻夜难眠，窗外婆娑树影不停晃动，她心事重重。晚餐吃的清蒸桂鱼，初来乍到的羞涩令她拘束，肚子咕噜噜的又开始叫饿。好不容易才熬过这个夜！

几天后白帆心血来潮，他找来铲子，铲平了园丁刚修剪好的玫瑰。

折腾一早上，竟找出些雏菊花种，看他那笨拙的样子，好笑极了。院子角落堆放着玫瑰花的尸体，到处是掉落的花瓣，一大片新挖开的土壤炫耀着另一波新生儿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