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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转身寒水乱红颜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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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转身寒水乱红颜

世间的一切喧嚣吵杂仿佛都断了线,没有声音,没有景象,只剩下脑中茫然的空白。

那吻冰冷清淡,却仿佛要夺走夏倾鸾整个灵魂,慌乱地抬起眼,近在咫尺的深邃黑眸望不到底,如同万劫不复的深渊,沉沦后便再无退路。

可是,这究竟代表什么呢?是因为爱到极致不分彼此,还是因为恨到尽头情愿毁天灭地?

那样一双冷酷无情的眼啊,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混杂着怒意的混乱气息自素白衣袖中铮然划出,红色的细弦蔓延在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周围瞬间收紧,夏倾鸾狠狠推开沉重的身躯,却似乎忘记了要如何恢复呼吸。

韦墨焰放开手,眼中的烈焰一点点冷去。脸侧,攥紧的拳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出吓人的青白色,拉紧的细弦割破了细长的手指,血滴顺着赤情蜿蜒而下,染红了夏倾鸾的指尖。

“我让你去杀他你不肯,对我,你却如此毫不留情。”带着苦涩的冷笑斜挂在嘴角,韦墨焰张开手,沾染着血迹的赤情跌落在地上,与灰尘混合成肮脏的颜色。

谁重要,谁不重要,还用再逼问吗?

原来自己的满心欢喜不过是一厢情愿,徒惹笑话。

议事厅外响起稳重的脚步声,原本阁主是定在这时间商议洛阳之行一事的,可当卢瀚海一行人迈进议事厅时看见的,却是手执赤情一身杀气的红弦,以及目光无神,手上犹自滴血的阁主韦墨焰。

“公子!”随行而来的云衣容一声尖叫,甚至忘了自己应该叫他阁主才对,提起裙角便跑了过去,却被韦墨焰肃杀的脸色吓得不敢擅自动弹。

眼前的场景根本不必解释,沈禹卿脸色一沉,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红弦的对手便执刀而上,直奔白色的背影挥下。

“住手!”

堇色身影横在夏倾鸾背后,力道万钧的弯刀在嗜血之前硬生生被挡住,竟是紫袖出手为夏倾鸾抗下了这一刀。

“紫袖堂主,你看清楚,这妖女要刺杀阁主!”沈禹卿咬着牙,恨恨地放下刀。

任周围的人如何不解争论,站在中央的两个人却都是沉默不语,刻意别开的目光中带着凌乱与痛楚。这两个比任何人都骄傲,比任何人自尊心都要高的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先向对方低头呢?

“好了,都把刀剑收起来,这是阁主与红弦姑娘之间的事情,由不得我们插手。”紫袖看了一眼二人,微微轻叹。

好端端的不知道又闹什么误会,不过红弦未免冲动了一些,怎么可以对他出手呢?伤不到他的人,却会在他心上留下血流不止的伤痕。

“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阴冷决绝的声音从韦墨焰口中吐出,所有人都惊疑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不懂我说话吗?把红弦押下去关进水牢。”

少宰呼吸一滞,噗通半跪在地上:“阁主三思!红弦姑娘不过是一时冲动……”

“勾结重华门,私会息少渊,这都是冲动?”韦墨焰抓住夏倾鸾握着赤情的手腕,力道大得恨不得将之攥碎:“把她给我押下去,再有求情者一同责罚!”

整个大厅内悄无声息,红弦一向是阁主最亲近的部下,别说是关进水牢,曾经有人只因为对其出言不逊便被割了舌头,加上阁主一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谁知道之后会不会翻脸处罚对红弦动手的人?

见无人敢动手,卢瀚海连胜冷笑:“胆子都被狗吃了?一群废物!你们不敢,我来!”

得到卢瀚海的眼色,沈禹卿略一点头,一左一右擒住夏倾鸾。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这半天夏倾鸾终于说了一句话,却不是期盼中的解释或道歉,韦墨焰的心越来越凉。

“息少渊值得你这么维护?”

“我说过,我跟他毫无关系,既然你不信就算了。”夏倾鸾卸下了一身防备,疲惫得只剩下几声低语,“不知不信,说再多又有何用。现在我倒觉得,也许和他在一起会比在你身边更轻松。”

韦墨焰有些动摇,这么久了,她从来没骗过自己。可是,为什么她宁愿违抗命令身陷囹圄也不肯杀了息少渊呢?这样反常的表现怎能让人相信。

“只要你杀了他,我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其实未必真的要杀息少渊,只要她说一句可以,那么无论息少渊死活他都不会再追究。

他只需要一句话,哪怕是谎言也好,让他能为自己虚构一条退路。

“我不会杀他的。”

门外的夕照点点揉碎在白色衣衫上,连惨白的脸色也镀上了柔和的金色,只是这温暖的颜色却暖不起心灰意冷。

夏倾鸾面向门外略略侧头,余光只能看见那只滴着血的手掌。不久前这只手还写满温柔,在磅礴雨幕的掩映下静默地将自己拥在怀中。

那一刻若是永恒该有多好。

“我不会杀他,正如我不会背叛你一样。”

转身的刹那,韦墨焰似乎听到了这句话。

又或许,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严格意义上说,水牢并不是个牢狱,而是当年建筑破月阁时所留下的地下空间。

在夏倾鸾还没有进入破月阁之前,紫袖是唯一陪在韦墨焰身边为他守护着身后的人,而在某次的征杀中紫袖中了奇火之毒,为了解毒,韦墨焰夺下能解天下之毒的水冥宫,从水冥宫内将千年寒冰运回破月阁地下融为冷水。从服用到沐浴,紫袖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解去身上的毒,而剩下的千年寒冰之水便留在了那里,成了令所有破月阁子弟闻之色变的水牢。

千年寒冰的透骨之寒,即便融为流水依然不减丝毫。

水牢平日很少使用,上一次还是因为原来的太微堂副堂主看不惯夏倾鸾,在演武时故意痛下杀手而被丢尽了水牢,十日后因为寒气攻心一命呜呼。

谁能想到,仅数月之后便轮到了夏倾鸾囚禁于此。

宽敞的地下大半地方被挖成了浅池,池中近乎蓝色的寒水波澜不惊,池边则是铁木结成的栏杆,从高高的牢顶直入水底。

这一个月来修习韦家内功心法颇有长进,但是在如此冷气森然的水牢之中依旧难以抵抗刺骨的寒冷,夏倾鸾蜷着身子坐在一尺多深的寒池之中,既不说话,也不抬头。

检查过牢门后卢瀚海示意沈禹卿离开,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莲花铜灯悬在灯座之上。

“卢堂主,虽然阁主这次龙颜大怒,甚至把红弦打入水牢,我还是担心没过几日她就会被放出来,如今阁主对她可算是神魂颠倒了。”

“不用担心,这一步步棋局都在我掌握之中。就算阁主怜香惜玉要放她出来,那时——”卢瀚海冷笑,一双冷酷的眼中高深莫测:“那时,也要有人可放才行第三十二章千年寒池藏杀机

太阳已经彻底湮没在山峦起伏之中,只留下一点点余晖,而这点微光根本无法照亮七层阁楼的昏暗。

登上楼梯时紫袖便看见那道娇弱的身影,一身绿衫委屈地立在门前,手里还捧着沉重的木制药匣。

“阁主他不肯包扎……”云衣容垂着头略带哭腔,她在外面站了许久,可里面负手而立的男人就是不肯让她靠近半步,任那只手上的血迹干涸枯黑。

谁背叛不好,偏偏是红弦触了他的逆鳞,莫说是心性的高傲韦墨焰,便是常人被自己最信赖的人欺骗隐瞒也要疼上一疼的。

“你先回去吧,明早准备些驱寒的药,跟我去趟水牢。”紫袖本打算安慰下云衣容,却不知道这句无意的话起了反作用。

韦墨焰也好,云紫袖也好,为什么大家都对她那么亲近?不过是长的漂亮些罢了,生性淡漠,高傲自满,论武功比不上紫袖,论笔墨尚不如自己,凭什么自己喜欢的人都要围着她转?

嫉恨野草般在云衣容心中滋长,本来她只打算让夏倾鸾吃些苦头不再纠缠韦墨焰,可现在,她一心想要这世上再没有碍眼的红弦此人。

“姐姐,包扎的药布我放在这里了,阁主的伤口需要清净,等他……到时候我再来换药。”云衣容乖巧地行了个礼,从容离去。

紫袖低低叹息。

这孩子当真是命苦,飞来横祸没了家人不说,还遇上了韦墨焰这样惊才绝艳的人中之龙,看得见却得不到,让她眼中如何还能容得下别的男人?

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便是找到合适的归宿,自己已经没了幸福的可能,所以,红弦与韦墨焰这段感情,便是拼尽性命也要保护到底。

站在窗前默默望着远处漆黑山影的男人一身孤寂,手中的酒壶倾斜得离谱,不时有几滴清液从细长的壶口流出跌落在地,另一只手则染满暗红的血迹,斑斑伤痕触目惊心。

“有什么事何不仔细说开,藏着掖着,到最后徒教外人捡了便宜。”紫袖轻柔地抬起那只血污的手,就着溢出的清酒擦拭伤口。

韦墨焰没有拒绝,毕竟,这是相识二十多年,陪在他身边最久,且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女人。

“息少渊在兰陵城的事情我也知道,可是他与程萧白交情匪浅,红弦只是碍着弟弟的关系不忍下手罢了。你也清楚,萧家就只剩下他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当姐姐的自然会为了弟弟不惜一切,又岂是故意要隐瞒你的。”

“你是来为她说情的?”韦墨焰声音冷得不能再冷,仿佛要冰冻这世间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

“随你怎么看吧。我只知道水牢并非什么好去处,当年若不是我体内有奇火之毒相克制,恐怕早就如其他受罪的人一般死在其中了。你生气,她又何尝不是?平白无故被冤枉私通外敌,还被打入水牢,你也当真忍心,若是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悔是不悔。”

紫袖的话句句命中软肋,韦墨焰突然觉得心底发虚,在天狐教差点失去她时那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头脑里一片惘然。

“你才是我的未婚妻,为什么总在替她说话?她若死了对你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韦家的媳妇,你知道的,我不配。而且,从你带她回到破月阁那天起就已经注定,她才是真正能够与你厮守一生的人。”

自嘲的笑容绽开在韦墨焰唇边:“你知道的倒是比我早。”

紫袖轻轻叹息,眉间的忧郁浓得化不开,抹不平。

“师父早就说过,你的性子太过倔强zhuanzhi,一旦认准一件事便会不依不饶直到心满意足。感情的事并不像其它,不是你想得到便能得到,如果红弦是个稍微施压便百依百顺的女子,你又怎么会倾心于她?这次的事情确实是你有错在先,无缘无故被怀疑不说,还要在两难选择中挣扎,你可知道,她选择保护弟弟而违背你的命令是因为相信你,她认为你不会因为这种事而误解,可结果你却让她彻底失望。墨焰,你若是真心爱她就放下那些猜忌,她比你我更脆弱更孤独,容不得半点伤害。”

这番话如果早些说出来,也许就不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可说到底还是自己一手促成的。韦墨焰举起包扎好的手重重捶在窗棂上,力道之大让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迸裂,殷红的血迹渗出白绢,刺得紫袖心痛。

“错如覆水,既出难收。她要恨便恨,敢于接近她的男人我绝对不会放过。”

疯魔如此,竟是连劝告也听不下去了。

紫袖只能默默地陪着他身后,看一夜月凉如雪。

天还未亮,卢瀚海的门前就多了位“客人”。

“想要动手的话就尽快,紫袖堂主天亮后会去水牢看她,也许会带着阁主的赦令也说不定。”青色荷袖冰绡裙隐没在门后,冷漠无情的声音怎么也靠不上平日里温婉良善的模样。

卢瀚海揉了揉额角,一丝戾气藏于眼底:“想办法拖住阁主,今晚之前绝对不能让她离开水牢。过了今晚,我保证她不会再出现。”

“沈禹卿可靠吗?”

“若是为了除掉红弦,他比任何人都可靠。怎么,你需要他帮忙?”

云衣容滴水樱桃般的朱唇轻启,字字无不狠辣:“我需要他帮忙拖住阁主,但时间不会太久,今晚天黑之前,红弦必须从破月阁中消失!”

目送着娇小清丽的身影离去,卢瀚海带着蔑视的笑意关上了门。

尽管目的不同,但有了医娘的支持如同天助,如今加上沈禹卿共三个人,纵是红弦有一百条命也躲不过今夜的劫数。

卢瀚海将一包药粉放入腰间,趁着夜色转过楼梯来到破月阁的地下,精挑细选后摘下走廊墙壁上的一盏莲花铜灯。

这盏铜灯内尚有大半的灯油,看起来并不是经常点着。卢瀚海掏出腰间的纸包打开,一包药粉尽数倒入了灯油之中,瞬间便与油脂溶在一起。

“红弦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五脏六腑都透着寒气的夏倾鸾抬起头,卢瀚海举起莲花铜灯一脸嘲讽:“不必期盼有人会来救你,沟通外敌,刺杀阁主,单这两点你就该死。我早说过你不该觊觎阁主夫人之位,也免得这么多人费尽心机想方设法送你上路了第三十三章苏合无香毒断肠

卢瀚海的厌恶与排斥夏倾鸾早就知道,两人言语中交锋已不下数次,没想到他居然会趁这个机会落井下石,痛下杀手。

“若我无故死在水牢之中,嫌疑最大的人便是卢堂主你。”尽管浑身冰冷僵硬难以行动,但夏倾鸾并不打算坐以待毙,只要牢门一开,她就有机会逃出去。

大仇未报,绝不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有胆量出手,我自然已经安排好了退路。另外,想要从这里逃出去似乎也不太可能。”卢瀚海把手中的莲花铜灯放在室中央,混合着药粉的油脂燃烧出一丝烟雾缭绕:“浸了这一夜冻坏了吧?这苏合香气味浓郁,可通肺腑气窍,加上些龙神柏更是安神养气,而且能彻底掩盖苏合香的味道。红弦姑娘不妨慢慢品味,晚些我再过来问候。”

夏倾鸾眼看着卢瀚海笑着离去却无能为力,她又何尝不知道,这灯油足以致命。

苏合香,龙神柏,混在一起燃烧不但无色无味,更是催命的毒药,一旦过量吸入后不足一个时辰便会不省人事,再神的大夫若不是事先知道,绝难查出引起昏厥的原因。

而后不过三日便会在痉挛之中一命呜呼。

卢瀚海竟是下了如此狠手,看来这次是要杜绝后患了。

四肢百骸在水牢中浸了一夜早就没了知觉,夏倾鸾想要隔着栅栏熄了那灯,无奈距离过于遥远,而赤情又不在手中,只能看着那缕渺渺的白色烟气扩散消弭。

天亮时,韦墨焰坐在桌上倚着半开的窗框沉沉睡去。

一整夜紫袖都陪在他身边,静默无话,可那种深沉混乱却缭绕在身边无法消除,好像他夹杂着不甘的气息一样。

“怎么起这么早?”出了门,紫袖便见到眼窝发黑的云衣容垂手站在一边。

“见姐姐和阁主彻夜未眠,衣容便起个早煮了些白粥小菜,也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阁主睡了,先不要吵他,你随我去看看红弦。”紫袖怜爱地拉过云衣容一起往楼下走,冷不防一个人影闯了上来,速度快的根本来不及躲闪。

云衣容走在紫袖身侧,恰好挡在冲过来的人面前,只听一声惊呼后,珊瑚色的身影向楼梯下滚去。

“衣容!”紫袖一跺脚,想要伸手拉住却又如何赶得上滚落的速度,一阵沉闷的碰撞声后,满身灰尘的云衣容终于停住了去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医娘!”撞上云衣容的人惊呼,转过身迅速跳下台阶向地上的云衣容奔去。

破月阁每层的高度均高于普通楼宇,这一长排的楼梯摔下去,别说是身材瘦弱又不懂武功的云衣容,便是紫袖也要伤筋动骨。

紫袖奔到两人身边,只见云衣容额上腕上一片青紫淤血,衣衫也撕破了多出,旁边的人正手足无措。

“衣容,伤到哪里了?沈堂主你也未免太不小心,什么事一大早慌慌张张的?”

匆忙跑上来的人正是天市堂副堂主沈禹卿,幸好云衣容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只是些皮外伤而已,然而这番响动已经吵醒了楼上房间里的韦墨焰,黑色的身影遮住了从上面投下的稀薄晨光。

“怎么回事?”

淡金色的光芒映衬下,那张冰雕般冷峻的如玉面容仿若天神,微皱的眉头中一丝冷酷不耐,却足以夺取仰视之人呼吸的力量。

“是属下莽撞,不小心撞伤了医娘。”沈禹卿急忙躬身。

“这么匆忙可有要事?”

“没什么,只是以为这么早前面不会有人,所以一时走得快了些……”

韦墨焰烦躁地挥挥手:“罢了,没事就都退下。”

“阁主,”云衣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如同犯错的稚童:“衣容煮了些顺气开胃的清药粥放在后堂,您和紫袖堂主熬了一夜,多少吃一点……”

“多此一举。”

韦墨焰还记挂着上次的事情,见到云衣容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有气。紫袖虽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事,但云衣容毕竟一片好心,明明自己伤成了这样还记挂着他,自己又怎能视而不见?

“这几日事务繁重不宜过于急躁,我看不如先去用些淡饭,之后有什么事情再从长计议可好?”

紫袖带着笑意使了个眼色,规劝中又略带哀求,韦墨焰虽然不耐却也无话可说,只好随在紫袖身后往后堂方向走去。

路过云衣容身边时,他连看都未曾看上一眼。

见二人走远,沈禹卿扶起云衣容长出口气:“幸好没有被看出来。紫袖堂主面慈心善,你这招苦肉计用的当真巧妙,借紫袖堂主之口拖住阁主,否则以阁主的脾气,说什么也不会耽误时间在无意义的事上。”

“废话少说,那边的事安排的如何了?”刚才还梨花带雨的云衣容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冷静而精明。

沈禹卿冷冷一笑:“卢堂主已经安排了心腹在水牢之外,随时可以动手。等阁主想起红弦的时候,恐怕只能得到‘畏罪潜逃’四字了。”

“这件事必须办得天衣无缝,一旦红弦与阁主见了面,所有的计谋便都付了流水,我们三人的性命亦是不保。”

红弦与自己,必有一个要死。

生死之间的感觉最是痛苦,想活而无路,偏偏想死又不能。

千年寒冰所溶之水足以冻结一切,却冻不结夏倾鸾活下去的欲望,萧家的仇,双天寨的仇,不知世间险恶的弟弟,还有对一个人的一句承诺。

命缘自断,她夏倾鸾的性命只有自己可以取走。

一个时辰后,太微堂下最得卢瀚海青睐的宿主少辅带着四人进入水牢,看着水中奄奄一息的人,少辅略带惋惜轻轻摇头。

“把她抬到外面马车里,记得不要被人看到。”

四人领命,打开牢门架起夏倾鸾离开了水牢。

“好好的偏要搅进这滩浑水之中,只可惜往后世间又少了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尽管大呼可惜,堂主的命令仍是不可违背的。

少辅将地面中央的莲花铜灯放回原位,又借着池中水泼了一地,把先前几人的脚印都给掩盖过去,估计着人差不多已经走远时,咬着牙硬生生对准自己胸前就是一掌。

这一掌灌注了全力,直震得少辅脸色苍白,口中腥甜上涌,一口鲜血咳了出第三十四章相思来世与君说

虽然是陪着紫袖到了后堂,可面对桌上精心烹制的白粥和小菜,韦墨焰根本吃不下半口。

紫袖放下筷子:“别想太多,吃过饭我跟你去水牢亲自接红弦姑娘出来,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楚。好歹也是相处半年多的人了,都死撑着面子以后可怎么过?”

韦墨焰正要开口,惊慌失措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呼吸从门外传来。

“阁主,出事了!红弦姑娘逃跑了!”

刚刚拿起的酒杯跌落在地上,粉身碎骨。

韦墨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讶然地看着来报信的人:“你说什么?!”

“属下例行巡查到水牢,发现牢门大开,少辅重伤昏倒在地上,如今已派人送到医娘出救治,而红弦姑娘不知所踪……”

她不在了。

从自己身边逃走了。

韦墨焰瞬间黯淡的目光惊到了紫袖,如果事情属实,这打击于他来说简直如五雷轰顶。

“现在还不能断定是红弦伤人逃跑,也许是有人来救——”话说一半,紫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导致的结果也许会更可怕,然而反悔已经来不及,韦墨焰踉跄后退一步,滔天的怒气狂躁而起。

“息,少,渊!”

或是她打伤少辅逃出了水牢,或是息少渊知道她身陷囹圄前来相救,不管事实是哪一个,都不是韦墨焰想看见的结果。

亏他一整夜心烦意乱为她伤神,却换来了如此啼笑皆非的结果。

“看到了吗,即便是掏出心来给她对她好,结局也不过是笑谈一场,她本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韦墨焰此时的愤怒远远超过了伤痛,他放下一切主动去爱去珍惜的人践踏着他的自尊不说,还把他所有的期望统统打碎,然后逃的不知所踪。

“去把少辅给我带来。”

“这……禀阁主,少辅是在昏厥中被送往医堂的,现在恐怕还没有醒来……”

“不过是昏了而已,有的是方法让他醒过来。”

凛冽森然的目光静静投映在地面上,强大的压迫感吓得报信者连头都抬不起来,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阁主不必着急,人我已经带来了。”浑厚低沉的声音由远及近,竟是卢瀚海带着几名子弟搀着少辅走了进来,人群后还跟着惊恐不安的云衣容。

“不止是少辅,连阁前守卫的人也都被人打伤,他们亲眼见到红弦伤人逃走。”

“早上属下去水牢巡查,见红弦姑娘倒在水中似乎昏了过去,本想开门看看,却不想她突然发难,打伤我后从牢门奔了出去。属下无能,请阁主责罚……”少辅面色惨白,胸前衣襟上还洒落着点点血迹。

“她人呢?”

跟在卢瀚海身后的几名守卫低着头战战兢兢:“红弦姑娘打伤我们几人后便朝着兰陵城方向去了。”

兰陵城内除了程萧白外,她认识的便只有一人。

韦墨焰深吸口气,面容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发动兰陵城内所有子弟给我搜,往洛阳的官道上也派人盯紧,一旦发现红弦或息少渊的身影立刻回报。这件事情交给乔堂主负责,其他人一律不准插手!”

交给紫袖有纵容之嫌,交给卢瀚海又怕他暗下黑手,思来想去,只有天市堂堂主乔飞雪可以一用。

只是,她还会再回来吗?

载着夏倾鸾的马车沿着小道一路向城内驶去,依照卢瀚海的安排,到了息少渊所住的天雅小居时再下杀手,然后将罪名嫁祸于重华门。

心爱的女人勾结外敌并逃离,而后又死于敌人之手,这样一来,无论是红弦还是息少渊,都将成为韦墨焰痛恨至极的人。

只是卢瀚海无路如何也想不到,过于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夏倾鸾躲过了一劫,那一个时辰之中,夏倾鸾竟是大部分时间都将口鼻浸于寒池水下,苏合香与龙神柏之毒虽然压住了气脉,却并没有让她彻底昏死过去。

两柱香之后,马车驶到了程家在兰陵城最大的客栈天雅小居后巷,四个身着常服的鬼祟之人四处张望着,见无人注意立刻拉开车门准备下手。

然而,车厢内空空荡荡,哪还有夏倾鸾的影子?

趁着刚入城有些喧闹,夏倾鸾早从狭小的车窗闪身翻出,并且完全没有惊动前面行走的四个人。

比起这些普通子弟,她的轻功还算是上乘,卢瀚海未免低估她了。

兰陵城人口众多,路上的行人见到身着白衣脸色极差的女子时纷纷躲闪,也有些胆大好色的想要上前询问搀扶,却被两道冷漠可惧的目光吓了回去。

毕竟是中了毒,夏倾鸾除了头痛欲裂外更是浑身使不出力气,苏合香与龙神柏混合后的毒物已经开始侵蚀脉络,虽不至于几日内就丢了性命,恐怕也是坚持不了太久的。

夏倾鸾脚下发软,只能沿路扶着墙壁慢慢挪步,又要提防卢瀚海手下追来,短短的一条街竟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样下去天黑也走不回破月阁的。

发现自己逃走后卢瀚海一定会全力搜索,如今手中没有了赤情又中毒在身,想要从大批人马中脱身难如登天,唯有躲着耳目潜回方能解释清楚,否则必定会被韦墨焰误会。

想到韦墨焰,低落的情绪淹没了一身痛楚。

多少次并肩而立奋战在修罗道,以为彼此都已经心照不宣,却想不到只是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就可以让这份默契与信任烟消云散。她还记得不久前的雨天,他曾温柔地说会相携一生,白首不离,呵,也不过是谎言罢了。

在他心里果然还是这天下更重要,或许正如卢瀚海所说,爱她的男人,要么为了这张脸,要么如他一般,为了夺天下,覆江山。

目光越过城门,远处高耸的阁楼即便在烟雨中仍然隐约可见,隔着万重迷雾,夏倾鸾仿佛看到了五层阁楼上无声的身影,依旧不带一丝表情,淡漠地独斟独酌。

是谁说的一生一世,而今咫尺天涯?

熙攘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卢瀚海的人追来了。

夏倾鸾停下脚步,她再也走不动躲不动,唯有用暂时积累的力气最后博一把,也许能为自己闯出一条血路,也许,报仇的事,弟弟的事,他的事,只能来世再与君相说。

拥挤的人群被冲散,追上来的几人却相顾错愕——红弦再一次失去了影踪。

“明明刚才就在这里!”

“跑不远,分开搜!”

人声渐远。

房顶,两身白衣隐在房脊背面,手执黑色断刀的男人安稳地将夏倾鸾护在怀第三十五章一寸相思一寸灰

千钧一发之时,有人抱着夏倾鸾窜上房顶躲过搜索。

“看衣着应当是破月阁的人不错,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红弦姑娘?”

夏倾鸾虚弱地抬起头,眼前轮廓分明而又干净无暇的脸上依旧挂着标志性的笑容,七分柔和,三分慵懒。

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下情势,她被自己所在的组织追杀,而救她的人,却是引起一切事端的敌人。

息少渊。

“与你无关。”夏倾鸾吃力地坐起,原本就不甚红润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半丝血色。

“但愿真的与我无关。”息少渊苦笑,“与你不肯杀我的理由一样,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身陷险境袖手旁观,姑娘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夏倾鸾是萧白的姐姐,至交好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之前为了不让萧白难过,夏倾鸾亦违背破月阁命令放过了自己,于情于理,息少渊都不能弃她于不顾。

“红弦姑娘打算去哪里?别的帮不上忙,当一回免费车夫倒是可以。”

若在平时,夏倾鸾决计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忙,可眼下情形特殊,必须尽快赶回阁中解决矛盾,否则难保日久生变。

“破月阁,带我回去。”

这回答显然是在息少渊意料之外,星眸之中一丝迷惑藏在眼底,但他懂得处世之道,不该问的事情绝不多问一个字。

“好,我送你回破月阁。”

天市堂专司信息搜集整理以及处理善后事务,堂主乔飞雪过目不忘,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但他性格直率单纯,因为不喜欢纷杂的人事,所以堂内平日里的人手调动都交给副堂主沈禹卿负责。

夏倾鸾“私逃”出阁是沈禹卿联合卢瀚海、医娘三人绞尽脑汁才设下的计,又怎么可能会认真去寻回她?是故领命负责搜索夏倾鸾的沈禹卿反倒没有卢瀚海手下的人卖力,不过是在破月阁周围闲晃罢了。

沈禹卿本意只是想赶走阻碍韦墨焰前程的人,他根本不知道,被迫逃离的夏倾鸾正被卢瀚海的一群心腹追杀,否则他也不会从旁相助。

视野中出现一骑黑马一双身影时,谁都没想到这正是他们要寻找的人。卢瀚海把所有的人都派入兰陵城中搜索,唯独没有留人守在破月阁附近,夏倾鸾的出现让他浑身一紧,遮掩不住的杀气四泻开去。

“卢堂主?”沈禹卿皱眉,“你不是说已经跟红弦挑明,不许她再回阁中,为何她又出现了?”

卢瀚海神色不善,长剑紧握在手:“文传天下,武定乾坤,能突破我太微堂子弟拦截护送红弦回来的人,兰陵城内只有他一人。沈堂主还没有看出那人是谁?”

疾行的黑马说话间又近了几分,沈禹卿遥遥望去,坐在夏倾鸾身后的男人一身白衣如云,虽然看不清眉目,但浑然天成的气质确实超凡脱俗,卓尔不群。

沈禹卿倒吸了口凉气:“息少渊!”

一声低喝,卢瀚海已经仗剑从二层阁台飞身跃下,沈禹卿甚至来不及质问他太微堂弟子的拦截是什么意思。

若是让红弦见到阁主,自己的一番计划必然败露。卢瀚海横下心,趁着阁主还没有发现她回来速战速决,总好过死在阁主手中。

从兰陵城一路策马奔腾,息少渊心里明镜,身后追兵不下十人且个个武功都高于普通的破月阁子弟,也不知道红弦究竟是犯了破月阁中的谁,竟然要对自己人下如此杀手。

能看清破月阁朱漆青瓦的时候,一道疾如闪电的身影迎面而来,息少渊下意识抱紧前面虚弱的女人,猛地一拉马缰,堪堪避开刺目的剑光。

“息少渊,你竟然蠢到前来送死,你和红弦的命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漫天的剑影闪动,曾经为前盟主韦不归麾下第一勇将的卢瀚海即使到了中年仍是功力不减,一套游龙剑法招招致命,完美无缺。

身为太子少傅的息少渊自然功夫了得,但若与昔年江湖中八大剑客之首的卢瀚海过招也得不到什么好,加上对方攻击的主要目标是夏倾鸾,一时间竟然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跳下马挡在她身前频频招架。

五层阁楼之上,沉郁的目光正锁在那场厮杀中。

“紫袖,你说一切都是误会罢了,她不会背叛我。可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呢?”

紫袖无言以对。

为什么她要逃走?又为什么会与息少渊一起出现在这里?尽管不相信红弦会背叛他,可眼前的一切又要如何解释?

眼见在卢瀚海的进攻下息少渊落入下风,紫袖终于还是按耐不住:“我去带她回来。”

韦墨焰没有阻止,只是转身默默拿起阁中高挂的紫金长弓,蛟弦满满拉开,羽箭所指,两道白衣飘渺。

不管是有缘无缘,他韦墨焰的女人绝不能与别的男人有丝毫瓜葛。

你若背叛,我便亲手斩断。

片刻后,堇色的身影加入了混乱的厮杀中。

息少渊暗叫不好,对付一个卢瀚海已经颇为吃力,再加上破月阁第一杀手紫袖助阵,看来凶多吉少。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紫袖并没有全力帮助卢瀚海,而是斡旋在两方之间,有意无意地处处保护着他身后的红弦,带着四人的步伐逐渐向破月阁方向靠拢。

“阁主有令,带红弦回去审问,不可妄下杀手!”

卢瀚海剑海依旧,只作不闻。

眼看还有几步就到破月阁前了,若是让红弦说出真相自己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变化莫测的招式越来越凌厉刁钻,饶是紫袖与息少渊两人也难以尽数化解卢瀚海的攻击,夏倾鸾身上留下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同室操戈,未免太过心狠手辣!”息少渊动了怒,袖中断刀铮然出鞘,气凌万军刀锋大盛。摇寒刀削铁如泥,便是卢瀚海也不敢硬接这一击,雪刃将至时敏捷地闪到了一边。

然而他身后的紫袖被遮蔽了视线,见到黑色刀身时已然躲闪不过,一片冰冷深入血肉。

“紫袖堂主!”夏倾鸾失声,她只想与阁楼之上的那人说清道明而已,却不想会连累紫袖受伤。

阁台上的男人墨瞳一缩,丢下手中弓箭从高高的阁楼一跃而下,玄色身影借着阁台栏杆几步轻踏,转眼翩然落于地第三十六章乱心弦相爱相杀

“紫袖?”

臂弯里,紫袖按着伤口牙关紧闭,滚热的血顺着指缝汩汩流淌。

自幼紫袖身体便不是太好,这么多年历经风尘后又随着韦墨焰征战四方,沉疴早已侵占每一寸骨骼,这一刀虽未伤到要害,却足以威胁到她的性命。

陪他最久,最了解他,至死不渝的女人。

墨衡剑发出颤抖的低吟,光洁的剑身反射出落日余晖,却显得异常寒冷。

这是自前任盟主韦不归起就有的传言,墨衡剑出,非喋血不得归鞘。

一手抱着染血的堇色红颜,一手执剑平指敌人,凉如冰深如渊的双眸中没有半丝情感。

这才是真正的他。夏倾鸾心口一阵隐痛,谁说他不在乎紫袖?墨衡剑对着自己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许下的誓言吗?

所有都是谎言,自己,终究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

宁静中只有风声低语如泣,有什么东西,轰然倾塌。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了他,既往不咎。”

杀了四面楚歌中唯一一个保护她的人?夏倾鸾凄清一笑,决然地站到了息少渊身前。

匆匆时光白了容颜,绿了江南,也改了人心,从并肩杀敌变成刀剑相向,回首也不过半年日升月落。

“什么都不问么?”

“需要问吗?”

既然他都不问,自己又何必去解释。

夏倾鸾挺起胸膛,尽量不让他看出自己的虚弱,脸上的淡漠就好像面对的只是陌路之人,毫无干系。

剑锋纹丝不动,切断了吹过的清风,挡在前面的不过是个女人,却比任何防具都要坚不可摧。

“让开。”韦墨焰已经退无可退,这是他的底线,不想伤她,也不能放过企图夺走她的人,就算死,她的人和心也只能属于他一人!

而现实能给他的,只有坚定的眼神,以及最后的狠绝。

浓重的血腥味道弥漫在湿润空气中,息少渊已经失去了反应能力,只看着剑锋一寸一寸硬生生扎入白色纱衣,可身前瘦削的背影,半分亦不曾挪动。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腐蚀风化,静止不前。

生死场上来来往往从未想过背叛或者分离,两个人的命运早就交错在一起,尽管都未开口,却已经把对方刻印在了生命最重要的轨迹之中。

那些过去的时光算什么呢?

他可以毫无戒备将致命弱点交付于她,她亦拼尽性命成为他的盾牌,百死而不悔。

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信任变得如此脆弱,那些灵犀变得如此陌生?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一厢情愿,天真地以为自己在他眼中是夏倾鸾,而不是红弦?

夏倾鸾笑了。

笑得清冷,如昙凋谢,颠倒众生。

不过是被剑刺伤罢了,不及心痛万分之一。

“韦墨焰,我今生最大的错误便是相信了你。你的江山,你的天下,从此与我无关。”

那一剑的结局是两败俱伤,冷漠绝情的声音更是打破了韦墨焰最后的幻想。

要他如何接受自己默默付出的一切都成落花付了流水?明明触手可及的人偏说再无关系,这一生,唯有她让他心动让他有活着的乐趣,而这微末的温馨不过白驹过隙,即将烟消云散。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无所适从,卢瀚海忘了掩饰喜形于色,息少渊则犹豫要不要插手。

懂得其中关系的只有紫袖了,看着墨衡剑刺进夏倾鸾肩上时,她已经心疼得说不出话。他们的爱恨与紫袖无关,可最痛苦的,是身在局外的她。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本是美满的旷世情缘正在骤变成一场悲凉的相爱相杀。

“不可以!”仿佛耗尽生命力量在爆发的嘶喊挣脱了死寂,紫袖推开韦墨焰,墨衡剑带着溅出的殷红离开夏倾鸾身体,想要上前再补一剑的卢瀚海被紫袖缠住,一时间也不得脱身。

“走!带她走!”

息少渊如梦初醒,一声响亮的唿哨,拦腰抱起夏倾鸾跃于马上,趁着混乱绝尘而去。

韦墨焰定定地站在原地,墨衡剑滴血不沾,干净的剑身清白的好像从不曾饮得半点腥甜,唯有地上一泊深红证实着一场云烟已过。

远去的身影,堙没在浩瀚花海。

那样的破月阁阁主无人见过,脚步轻浮,神色恍然,不知是在模仿谁的笑容,肝肠寸断。

“墨焰,她不会负你……”终是熬不住伤重,紫袖昏在了卢瀚海怀中。

韦墨焰根本不见谁在慌乱,谁在遮掩,谁在频频回看。

眼中脑中心中,就只剩一道红,一抹白,浮华乱世里仅存的颜色,便是淡漠冷冽,也宁愿负天下为她。

半生倾尽,爱恨缠绵一剑斩断的流年都因一人而颠覆,千杯暖酒不醉,只醉她一颦一笑一风华。

本想了却恩怨后登阁于顶,江山为媒,许卿一世相守,生死不悔,谁知不过瞬间便咫尺天涯,说什么再不相干的是是非非。

沈禹卿带着云衣容赶来时,一切都已成定局。

“阁主……”沈禹卿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还是傲睨九州唯我独尊的破月阁阁主吗?如此木然的表情和颓败的气息,不过是个情场失意的落拓男人而已。

“红弦姑娘对您来说就那么重要?”

飘忽的脚步忽然停下,伫立许久,结果却是答非所问。

“派出所有子弟扩大搜索范围,十日内必须把人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洛阳之行,结盟大会,重华少主,这些事都不再重要,若不能把她夺回来,此后世间,便再无韦墨焰此人。

息少渊没有直接返回天雅小居,而是带着夏倾鸾先去了医馆。

“这位姑娘肩上的伤口虽深却无大碍,倒是她体内的毒,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只能用些调理之药暂且压制毒性。”

大夫的话让息少渊颇感棘手,兰陵城他只与程萧白相熟,可江湖恩怨绝对不能让他沾边;红弦既是杀害朝廷要员的重犯,又是重华门等名门正派的眼中钉,也不能求助于这两方,如何处置她倒成了问题。

“城东有家富贵钱庄,我与那里老板是旧识,息公子可否代劳请他来医馆一趟?”夏倾鸾出神良久后淡淡启口。

息少渊笑意不减,刚才的惊险不留一点痕迹:“当然可以。我这就过去,红弦姑娘稍作歇息。”

兰陵城内街巷交错,加上对此又不太熟悉,息少渊找了许久也未找到富贵钱庄,只好下马四处打听,可结果却令他大为意外。

所有人都说,根本没有什么富贵钱庄。

疑惑片刻后息少渊猛然醒悟,当下拔马奔回医馆,然而,夏倾鸾已经不第三十七章暗香似是故人来

唯一的亲人已经有了归宿,不需要自己担心,而最后收留自己的地方也化作了泡影,未曾到来的未来要如何走下去,夏倾鸾没有半点打算。

她知道息少渊一片好心,可她是夏倾鸾,是红弦,独自走过多少时光荏苒的杀戮工具,这一生绝对不可以再依赖任何人相信任何人,否则,会如现在一般惨烈。

生不如死,爱不如恨的惨烈。

冷汗打湿了眉睫,靠着药力压下的毒在体内复苏游走,她必须打起万分精神才能挺直脊背慢行。一尘不染的白色纱衣上绽开妖艳鬼魅的红色牡丹,层层叠叠,耳中似乎听得到伤口寸寸撕裂的声音。

何年何月何日完全没了印象,出了兰陵往西,走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夏倾鸾根本记不得。她只知道要活下去,死对她来说太过奢侈,背上沉重的家仇不允许她如此轻松地离开人世。

往西去剑南,那个人一定能救她。

抱着如此想法的夏倾鸾一路奔逃,既要躲着破月阁的眼线,更要躲着绝不会手下留情的杀手,他们,曾经与她有着相同的生活。这些杀手是谁派来的已经不重要,不管是卢瀚海还是韦墨焰,反正他们的目的都是取她性命而已,自己已经是个弃子,在天下画就的棋盘中再无用处,杀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墨衡剑第一次对她挥出时她告诉自己,从此绝不再相信任何人。越是让人心动的誓言越容易破灭,只要她活着,她是月老的传人,那么就不会有人真正爱她怜惜她,对别人来说她只是玄机的线索,手握江山的可能。

雨落惊风,绵竹关苍郁的竹林间响起清幽凄婉的箫声,追着踉跄的白色身影纠缠不休。

“华玉么?”夏倾鸾拢起被雨水打湿的云鬓,脸色惨白近乎衣服的颜色,“要你亲自出手,韦墨焰未免小题大做。”

“我只是奉命带你回去而已。”

说得好听,这一路的追杀不知有多少破月阁子弟死在她手下,以韦墨焰的心性,决计不会放过她。如今连不轻易出面的紫微堂副堂主华玉都亲自出马了,恐怕不是带她回破月阁,而是去黄泉再入轮回吧。

“好歹也是相识一场,无用的话不必再说。”

关楼上一声轻叹,白竹洞箫又开始呜咽低鸣。

夏倾鸾不懂乐理音律,她只知道这是催命的曲子,多少人在这圆润轻柔的调子中断了心跳,魂归苍茫。

浮生如殇,相思成灰,年年胭脂酒寒,醉笑三千欢颜场。花开榭旁,一夜离魂迢迢归未央,伫幽廊,忘却回首,血染青裳。

“胭脂曲。”

华玉不该是杀手,如此才情却成了埋葬生命的利器,夏倾鸾闲暇时总会为他惋惜。

竹叶飞过,浓重的墨绿色染上雨水,在微暗的夜色中满眼皆是。小小的竹叶经过夏倾鸾身旁,划响了纱衣的撕裂声,落地的每一片叶子边缘上都闪着暗红色的血光,而那一身白衣竟染成绯红。

他已经手下留情。

“红弦姑娘跟我回去便可,何必自讨苦吃。”华玉有些不忍,虽然没什么往来,但他并不讨厌红弦其人。不过是性子淡漠些罢了,她对阁主从没有过二心,何来背叛之言?

夏倾鸾没有答话,她已经到了极限。连日的奔逃消耗了所有气力,体内的苏合龙柏之毒也再压制不住,全身冷的快要失去知觉,偏偏皮肤滚烫如火。

“红弦姑娘?”华玉皱眉,阁主下命带她回破月阁,并无伤她之意,不过看起来她的情况并不是太好。

开始模糊的视线中颀长的身影正在接近,夏倾鸾想要躲避,无奈体力不支,反倒倒在了地上。

蹲下身想要扶她起来时,身后一缕淡香传来,似是花香,又似是药香,华玉皱了皱眉。

“可是毒王谷的人?”

剑南属于毒王谷势力范围,虽然不参与江湖之事,但却是各门各派都不敢触碰的禁区,谁能受得了呼吸进食都要处处提防有毒的日子呢?华玉知道阁主不怕与任何人交锋,但能避免的还是尽量避免比较好。

冷雨之中一点幽光渐近,淡色的油纸伞下,清雅温润的男人眉目清晰,纤尘不染,飘逸若仙。在他身后还有一个黑衣少年,表情麻木而了无生气,周身散发的点点邪魅让人不寒而栗,手中提着的灯笼更是把白皙萧索的脸衬托的如同鬼魅。

“破月阁之事,莫脏了剑南的空气。”

“公子好眼力,我还以为自己隐蔽的很好,江湖之中不会有人认识。”华玉直起身收了洞箫,颇为欣赏地看着撑伞的高雅男子:“若是打扰了毒王谷的清静还望见谅,在下有任务在身,即刻便离开此地。”

撑伞的男子似乎并未打算插手,风雅华贵的气质与一旁的血腥彻底隔绝,就连华玉客气说辞也充耳不闻,依旧淡然向前行进。

路过夏倾鸾身边时,陷在泥泞土地中的素手忽然抖了一下,细微沙哑的声音隔着淅沥细雨低低响起。

“月哥哥……”

与世无争的淡逸细眸忽然一滞,油纸伞折到华玉身侧。

黑衣少年戒备地隔在男子与华玉之间,见主人凝眉盯着受伤女子手上的刺青,脸上略带疑惑。

纤细的玉腕上,一只红色的鸾鸟腾空欲飞,只是尾羽处略显粗糙,比起其他地方流畅的刺痕更像是一道伤疤。

“小鸾儿?”金玉般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开夏倾鸾被雨水黏在脸上的青丝,温柔似水的眼中有怜惜闪过。

“觥,带她回谷。”

黑衣少年点点头,弯腰准备去抱一身血迹的女人,冷不防一支九节白玉萧横挑,逼得他后退几步。

“这位公子,虽说剑南是毒王谷的领地,但此人是我破月阁部属,似乎阁下没有权利带走她。”华玉沉下脸挡在夏倾鸾身前。

“你能奈何?”

一阵异香飘过,华玉低头,右手中的玉箫不知何时挪到了左手之上,自己竟毫无察觉!

抬头,刚刚立定身形的黑衣少年嘴角噙笑,目光中嘲讽之意身为明显。

华玉深吸口气,看来是遇到了难缠角色,这趟即便是自己出马也无法完成带回红弦的任务了。

俊雅男子接过灯笼,等黑衣少年抱稳夏倾鸾后才淡淡打了声招呼。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这女子是万俟皓月故人,容不得他任意妄为第三十八章旧时梦忆皓如月

近一个月时间里,有关夏倾鸾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破月阁,但每次派人赶到时只剩下一地尸骨残痕,唯独失去她的影踪。

从不参与阁内事务,常年lang荡在外,只负责完成特殊任务的华玉也被韦墨焰召了回来,所有人都认为只要他出手,绝没有失败的可能。如此被韦墨焰赋予众望的人却在岭南绵竹关失手,据回报夏倾鸾是被毒王谷劫走的,且劫人的正是毒王谷仅次于毒王的显赫人物,毒王徒弟,夜昙公子万俟皓月。

“息少渊,万俟皓月,看来她的知己不少。”韦墨焰靠在宽椅中,唇边一丝冷笑,眼中却是茫然无情。

紫袖晃了晃桌上的酒壶,空空如也。他一向嗜酒但很少酗饮,自从红弦被迫离开后,每日的酒量竟增了数倍,而且洛阳那边各大门派结盟的事也不是很放在心上,如今破月阁在中原的分会屡遭重创,眼见势力就要被打压下来了。

“这件事还有很多疑点,息少渊已经离开兰陵去了洛阳,而红弦姑娘一路往西入了岭南境内,他们二人应该真的没什么关系,之前的猜测未免武断了些。”

“抗命不遵,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舍身保护敌人,这些行为怎能叫我不疑心?”一想到夏倾鸾替息少渊挡剑时冷硬的表情,韦墨焰心里大为光火。天狐教中她舍命困住灵狐助自己脱身,还以为这其中有特殊的含义,结果证明,她同样可以为了别的男人罔顾性命,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唯一特别之人。

紫袖面带忧色,华玉带回来的消息好坏参半,若不尽快采取行动,这两个人定是要生生地互相折磨到底。

“之前的事暂且不论,眼下她被毒王谷的人半路劫走,虽然万俟皓月声称与她是故交,谁又知道是真是假?别忘了,她是月老的传人,多少人虎视眈眈想要得到她从而拿到‘玄机’。还有,华玉特别提到,从剑南撤回时她的情况十分不好,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当**刺那一剑伤得并不深,以她的功夫也不会轻易负于别人,我怀疑有人暗中下手,想要置她于死地。”

有道是当局者迷,于其他事情上韦墨焰总是冷静分析,未雨绸缪,见微知著,可一旦与夏倾鸾有关便会乱了方寸。经紫袖这么一分析,他突然想起在东胡遇刺的事。

身边早有人对她的存在无法忍受,所以如影随形,处处杀机,如今没了自己的保护,她岂不是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一叶障目,自己竟然如此糊涂!

韦墨焰倒吸口气:“让少辅过来一趟。紫袖,你和乔堂主私下去水牢检查一番,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这件事,先不要让卢堂主知道。”

“我明白。”紫袖点点头,迟疑片刻后轻轻将手搭在他肩头:“放心吧,红弦不会有事的。”

————————————————————————满目血雾,残垣断壁,火光中绝美的笑颜湮灭。

尸横遍野,声嘶力竭,有人在绝望之中伸出手。

所有一切都是没有声音的,他冷笑,他挑眉,他挥剑,他霸道如神。

转而是空洞无边的白,除了冷漠的玄色身影和寒气逼人的墨衡剑,就只有无边无际的苍白,然后,刺目的暗红一滴一滴滚落,他笑得无情,口唇无声轻动。

女人不过是刍狗而已,你也是。

夏倾鸾猛地坐了起来。

明亮的屋子里芬芳四溢,古色古香的家具华美奢靡,与她所居的房间有如天渊。朱红书案旁,青蓝纹袍的俊雅男子正凝神于药杵,温文贵气似乎从骨中透出,如玉之魂,月之魄,纤尘不染,似雪随风。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没什么变化,依旧风神如玉,音容兼美,精致更胜女子。

还好,是他救了自己。

床榻上的响动扰了深思,万俟皓月转过身,见夏倾鸾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不由得放下心。

“小鸾儿。”

这一声轻唤恍若隔世。

世间,竟然还有人记得她的小名。

夏倾鸾有些愧疚,若不是有求于他,自己都快要忘了他的存在。

“你的伤没什么大碍,睡这几天风寒也去了,我正配着解毒的药方,服下后不出三日即可痊愈。”万俟皓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伸手搭上夏倾鸾的脉搏:“伤好后多休息些时日,像你这般操劳奔波身体的负担太大,百害而无一利。”

温柔一如往昔。然而她已经不是年幼天真的小鸾儿了,不值得他如此对待。

“多谢万俟公子相救。”

万俟皓月微怔,这称呼一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还当她是一脸怯懦的小鸾儿,可她已经不再视他为沉默寡言的月哥哥。

也是,她在外奔波流lang,怎能与毒王谷中日复一日单调生活的他一样,毫无改变。

“一别十二年,本以为今生再无缘相见了,没想到却在同一个地方遇到你。”万俟皓月带着些许怀念,“当年月老前辈带你离开之后便再无音讯,直到江湖中出了个破月阁,破月阁又出了个‘弦杀’,我才想到也许是你。”

夏倾鸾有些惊讶:“你知道我的事?”

“自然,师父虽不愿搅进乱局之中,但为保毒王谷安宁,江湖上的事还是经常打探。不过因为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一直不能确定‘弦杀’就是当年的小鸾儿。”

既然知道自己就是弦杀,为什么还要如此温柔?夏倾鸾忽然有些怀念这种安逸宁静的味道。

这是万俟皓月第三次救她。

第一次,是抱她逃离萧家灭顶之灾的人死后,追来的官兵围着她打时,也就是留下腕上伤疤的那次,是路过的万俟皓月命人救了她。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她流离失所,在人贩手中辗转数回被卖到了剑南小户家做童养媳,不堪欺凌逃跑时再次被万俟皓月所救,救她的地方,正是绵竹关那片竹林。

那年他十一岁,已经是毒王指定的弟子,剑南万俟世家独苗,因天资聪颖又年幼貌美在江湖中崭露头角。

两次相遇两次救人,万俟皓月对那个时而怯弱卑微时而勇敢倔强的小女孩产生了兴趣,询问下才知道,她居然是备受拥戴的骠骑将军萧守秋之女。那时的万俟皓月还相信所谓的正义,对朝廷江湖都有着自己的看法,所以便带着她回了毒王谷,再之后的第四个月,一直寻找萧家后人的月老闻讯前来,带走了夏倾鸾。

除了萧家人外,万俟皓月是夏倾鸾这辈子结交的第一个人,也是给她温暖最多的第三十九章不知江月待何人

毒王以毒为乐,天下无其不能解之毒,万俟皓月受师父真传,解苏合龙柏这种常见之毒自然不在话下。

静静休养了三日后,夏倾鸾彻底痊愈,除了因为过度消耗心力略有些疲惫外,已经与过去无异。

事实上,离开兰陵时她就打算前往剑南寻找万俟皓月帮助,机缘巧合,竟然在华玉出现的时候遇到他,还不等夏倾鸾开口便主动解了她身上的毒,或许,万俟皓月是她天生的贵人吧。

“月老前辈去世后你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离开毒王谷后不到四年师父就不行了,临终前他要我去找当时的武林盟主韦不归,不曾想,我回到江南的时候韦家也遭逢大劫。那之后我四处流lang有五年之久,幸得洛阳双天寨的大当家收留,又过了两年有余。去年双天寨被重华门屠尽,我就入了破月阁。”夏倾鸾轻描淡写带过自己这十余年来的经历,光是如此,听起来就已经万分波折。

“果然你就是‘弦杀’。”万俟皓月平静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惊讶,“破月阁的风评一向不佳,能对自己人下手,着实狠毒。”

“他并不是那样的人,是卢……”

“他?”

想都未想,辩解的话便脱口而出。

夏倾鸾黯然,明知道他狠厉绝情,不过是自己一直自欺欺人,不肯承认罢了。否则结果不会是墨衡剑抵在胸口,自己却不闪不躲,任他伤害。

“不说这些了,十多年未见也该好好聚聚。”万俟皓月粲然一笑,拉开门轻声道:“觥,叫人准备些饭菜。”

靠在门外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点点头,戒备地看了夏倾鸾一眼,起身默默离开。

“他是……?”

“觥,谷里的人。平时外出都是他在我身边照顾——他的父母都死在破月阁手下。”

难怪。夏倾鸾心下了然,刚才觥的目光中不只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可她作为破月阁杀手所夺取的生命已经难以计数,墨衡剑掠去的人生也有她一半。一生以报仇为目标的她总是会想,是不是也有无数的人以杀了自己为所爱之人报仇为目标,在世间的某个角落扭曲地生活着。

万俟皓月没有打断她的沉默,虽然身不在江湖,但他能够想象夏倾鸾所承受的压力。

她也曾是个柔软脆弱的小女孩啊!

那么多年无人疼惜无人顾怜的漂泊生活带给她怎样的伤痛,为了报仇而活的信念又怎样摧残着原本清澈无尘的心?她确是手染鲜血,冷漠残忍,可这又岂是她所想,若不是血海深仇逼着她变成杀人如麻的弦杀,如今的她,也许已是达官显贵家温婉无忧的大家闺秀。

“鸾儿,以后就在谷里住下吧,朝廷不是你能对抗得了的,总不能这一生都沉浸在复仇之中。”

“不可能。”夏倾鸾决绝摇头,“放弃了报仇,你让我如何度过余下岁月?”

“你就没想过报仇之外的事?”万俟皓月轻叹。

夏倾鸾又失了神。

有个人曾经问到同样的问题,还给了她答案,和一个承诺。

我会为你肃清这天下江山,哪怕是真命天子,国之帝王。等到一切纷纷扰扰都结束那一日,兰陵的花开成雪,东胡的天地苍茫,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在身边,直到你我共赴九泉。

在时光中倾塌的誓言湮灭不见,忘不了谁的音容犹在,物是人非。

“月……万俟公子,你的好意倾鸾心领了。只是此生既已踏入修罗之道,我再没有回头的可能,就算是没有破月阁的支撑,家仇恩怨,该报的我绝不会放弃。而且,毒王谷如世外桃源,与世无争,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带来灾难。”

万俟皓月没有想到她的决意会如此坚定,她再强也不过是个女子,如何能跟朝廷与势力庞大的重华门抗衡?再说敢对毒王谷出手的人恐怕世上还没有。

罢了,总不能强求。

心思缜密聪敏的万俟皓月断定,纠缠着她的并非只有复仇而已,有一个人,一个她不愿意提起名字的男人,才是真正让她魂牵梦萦的存在。

“等过些日子风平lang静了,我亲自送你回江南。”温和的手掌轻抚夏倾鸾头顶,久远却熟悉的动作让她有些怀念。

万俟皓月浅笑,明眸善睐,幽若夜昙。

“鸾儿,我还是习惯你叫我月哥哥。”

————————————————————————少辅没想到事情会在这种时候败露,红弦都已经被赶走了,阁主为何还要翻陈年旧账?不觉得太晚了吗?

韦墨焰阴冷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一盏莲花铜灯歪倒在少辅面前的地上,边缘泛起微微的绿色光泽。

“苏合香,龙神柏,怪不得那日她看起来状况极差。中了这种毒还能把你打伤,你是在笑我没眼睛还是没脑子?”

“属下该死!”少辅扑通跪在地上,一身冷汗涔涔:“当日属下检查水牢时发现牢门大开,红弦亦不知所踪,因为害怕阁主责怪看管不严所以才说了谎,绝非有心欺瞒!”

“是不是有心你自己最清楚。”两只墨色深瞳扫向一旁,除了卢瀚海之外,所有堂主都已到场。

“乔堂主,我命你搜寻倾鸾下落,过程中你可有让手下伤她性命?”

乔飞雪微一躬身:“红弦姑娘私逃出牢的事尚未有定论,属下怎么会让人伤她半分?据下人回报,他们在兰陵城内见到红弦姑娘时她就已经虚弱不堪。”

为人忠厚单纯的乔飞雪绝不会有半句虚言,也就是说,夏倾鸾从水牢中离开时就已经被暗算,甚至连逃走也是被逼无奈,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在那之后她躲着破月阁的搜捕却返了回来。

少辅说的话是假的,守门子弟说的话也是假的,也许只有她说的才是真。

可自己根本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反而对她挥剑,伤得她转身离去。

难得出现在阁内的华玉也破例开了口:“属下奉命追到剑南时,红弦姑娘已经深受重伤,看起来经历了不少次拼杀。而我身后尚有几张阁中常见面孔在追赶,我还以为也是阁主派来的因而并未放在心上,现在想来,也许就是他们暗中下的毒手也说不定。”

有足够的权力调动阁内子弟,让少辅这等高阶宿主配合帮忙,又对夏倾鸾怀着极大不满与憎恶的人,只有一个。

“卢瀚海。”韦墨焰深吸口气,青玉酒盏在手中硬生生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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