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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一语铸成错中错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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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一语铸成错中错

一整晚韦墨焰都未曾合眼,并非因为窗外雨碎清梦,不过是担心明天见不到夏倾鸾罢了,然而当他早早登上七层阁台时,早有淡然的身影立于窗边。

“倾鸾。”他哑哑地唤了一声。

夏倾鸾倾着玉壶倒了杯酒,淡蓝色细碎的花瓣在温热的酒液中翻滚。

“这几日雨大寒气重,紫袖堂主在酒中加了些吐蕃的雪莲,也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这是她第一次为人斟酒,可被敬的人却愕然失神。

“怎么,怕我下毒?”

韦墨焰失笑:“你斟的酒,便是剧毒无比也要喝的半滴不剩。”

两个人相处这么久极少有类似的轻松对话,这让韦墨焰放下了高悬的心。她不躲闪便足够,来日方长,何必急于求成。

“过些时日我想去趟程府。”

“也好,此番前往洛阳还不知几月得返,总该去看看你弟弟。”

夏倾鸾低低垂下头。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息少渊的事,说出来,他定要想方设法铲除后患,不说,天市堂的耳目早晚也要报告上来,息少渊还是难逃一劫。

罢了,能拖一日是一日,只要自私这一次就好,静静地,什么都不考虑陪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韦墨焰放下酒杯,这杯酒需得时间慢饮品味,暂时还舍不得喝。

“没什么,我是在想赤情是否能合得上韦家功夫的技巧,毕竟不同于普通兵刃。”

韦墨焰接过夏倾鸾手中的赤情,轻轻一抖,妖冶的红色长弦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随着稳健的脚步跃动在空中旋转出一片炽烈如火的光影。

弦本是细软之物,然而其纤细锐利不亚于刀锋剑脊,若使用得当往往能以柔克刚。赤情在韦墨焰手中便是一条肉眼难见的游龙,漫天红光之中气势凛然,仿佛连空气都被割断撕裂,与夏倾鸾使用时的阴柔之气恰为相反。

无论是什么武器,只要在韦墨焰手中便可发挥远超于常人的威力。夏倾鸾暗叹,无怪乎人们都说他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六年的时间便修得一身傲视群雄的惊人功夫,又有着洞悉一切的可怕掌控力,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更是睥睨天下的资本,确实配得起天绝公子四字。

“韦家外功并不限制所用武器,其精髓是化守为攻,大开大阖,遇强则四两拨千斤,逢弱便大力破巧。”华丽的弦雨中,玄色的身影翻飞如惊鸿,语气没有丝毫吃力:“身随心动,以气御兵,借最大力量与最快速度完成致命一击,不留半点机会给敌人反攻。”

赤情的首端被抛到夏倾鸾手中,韦墨焰拉住末端绕与掌上:“忘记以前的步法和吐纳方式,尽量与我保持一致。”

细弦横贯在夏倾鸾与韦墨焰之间,艳丽的颜色如同一条红线,缚住的不止是两只渐渐接近的手,更是宿命一般的情缘。

窗外依旧雨雾重重,不甚明亮的阁楼之内,一黑一白两色身影忽而重叠忽而交错,就连呼吸都几近重合。这是最完美的默契,肩并肩,背靠背,不需要任何言语眼神,只一个动作便知道下一刻的招式。

好像世上只剩这一人,心心相通。

之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破月阁中的子弟都极少见到阁主与红弦,倒是总看到新入阁的医娘时常往来于太微堂与天市堂之间,尤其是与天市堂副堂主沈禹卿颇为亲近,这让许多子弟都对二人关系抱有一丝绮念。

而埋头于七层楼阁之上刀光剑影的两个人,也再没有谁提起那天的事情,一切仿佛没有发生,只有眼神交错时会不经意地露出一抹温柔。

距离预定出发的日子还有六天时,天市堂堂主乔飞雪神色匆忙地登上了破月阁七层,硬着头皮打断了正在练功的二人。

“启禀阁主,洛阳分会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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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是中午,见夏倾鸾额上已有了细密的汗珠,韦墨焰也不打算再继续练下去,借着窗前的凉风端起了酒壶:“说。”

“重华门两天前突袭,连续毁了洛阳和青州两处分会,所有尚存的子弟全部被各门派分别关押。另外根据逃出来的子弟所说,近期重华门带领各门派所进行的一系列对抗行动都是由同一人提议的……”乔飞雪抬头偷偷看向韦墨焰,要说的这个名字应当会让阁主稍有些困扰吧。

夏倾鸾心里一沉,这消息还是传过来了。

韦墨焰挥挥手:“但说无妨。”

乔飞雪深吸口气:“重华门门主息赢风独子,当今太子少傅,玉龙公子息少渊。”

“是他?”这名字倒是令韦墨焰略感意外。

当今最富盛名的靖国四公子中便有息少渊一个,其他三人分别是姑苏韦家天绝公子韦墨焰,夏倾鸾的弟弟兰陵程氏无尘公子程萧白,以及剑南毒王谷中不问世事的夜昙公子万俟皓月。

四公子皆是出身名门之后,或于武林或于朝廷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其中洛阳重华门少主息少渊可以说是名门正派中最为人推崇的年轻一代领军人物,不但武艺高超官拜太子少傅,才思敏捷运筹帷幄,更是靖光帝颇为依赖的谋臣之一。

单讲息少渊的身份倒不至于让韦墨焰多么意外,但息少渊曾表示不会参与江湖恩怨,他与重华门并无瓜葛,只不过是靖国的太子少傅而已。如今他违背前言出手相助,与其一贯的淡泊名利谦和温润性格大相径庭,足智多谋这点也多少让韦墨焰有些顾忌。

“倾鸾,双天寨多在中原活动,你可认识息少渊此人?”

夏倾鸾侧过脸装作毫不在意:“一个官一个贼,怎可能会认识。只是偶尔听人提起罢了。”

“也是。”韦墨焰微微颌首,闭上眼沉默了片刻,“乔堂主,息少渊是否身在洛阳?”

“暂时还没有消息,按常理推算当是在洛阳无疑。以他的身份,下月各门派大会很有可能由他代重华门主持,这时间理应在准备才是。”

韦墨焰冷冷一笑:“既然他想跟着搅这趟浑水,不妨在阎王殿的死簿上多加个名字,让他们父子二人共赴黄泉也算善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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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参与到这件事中不过是因为之前我们杀了朝廷的人,若是能两不相犯自然最好。”夏倾鸾低声道。

平日里她都不会干涉任何决定,更不会多说一句建议。

韦墨焰细长的双眸淡淡盯着地面:“你很少会替别人说话第二十七章爱恨情痴遮望眼

欲盖弥彰,竟然想在他眼下演什么戏。

夏倾鸾略有些不自然,或许自己不该插手这件事,就算萧白与息少渊私下交好,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江湖中人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要卷入恩怨纷争之中,谁杀了谁都是很正常的,只要杀息少渊的人不是自己就好了。

“倾鸾。”韦墨焰忽然转过头,深邃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心底:“你真的不认识息少渊?”

“你不信我?”夏倾鸾冷冷回问道。

她确实不认识息少渊,只不过碍着弟弟萧白这层关系不想伤他性命罢了,如果只是这样便要遭他怀疑,那还有什么信任可言?

这江湖之上本就是尔虞我诈波谲云诡,一个早早就失去了家与亲人的孤女,更是在炎凉的世态中饱尝凄寒,对夏倾鸾而言,唯有全心全意互相信赖的人,自己才能放心地交托一生。

不要去怀疑,否则,你我都会失望。

幸而韦墨焰没有继续追究,只是命乔飞雪传令下去召集各堂主议事。

太微,紫微,天市三堂堂主与副堂主共六人,加上各堂着重培养的几位宿主,在二层等韦墨焰到来的约有十三四人。

夏倾鸾进去时,卢瀚海和沈禹卿都为之一愣,不过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原本没修习过什么内功的夏倾鸾竟然隐隐有了精纯的内力,不止气息更为内敛,就连步伐也稳重了许多。

卢瀚海心内叹息,原本红弦仗着阁主宠爱就极难对付,如今在功夫上恐怕沈禹卿已经不是她的对手,再想要以此为借口阻止她接近韦墨焰越发不可能,想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只能靠自己了。

“消息想必都知道了,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韦墨焰负手立在台上,一身君临之气不怒自威。

“息赢风虽说与老盟主交好,但这些年不仅没有帮过阁主一分一毫,更是处处与破月阁作对,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隐情。”卢瀚海道。

紫袖摇头:“此事不急于一时,可从长计议。眼下重华门有息少渊助阵,若想扳回局势就必须打乱他们的部署,否则只会连连败退,将已征服的势力拱手相让。”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要决定如何处理息少渊罢了,一个足智多谋的军师作用更在对方的首领之上,何况,息少渊与朝廷势力息息相关,若不趁早铲除,一旦以重华门为首的名门正派与朝廷联手,那么破月阁的出路堪忧。

“乔堂主,加派人手打探出息少渊所在,一旦得知即刻回报。”韦墨焰转身又向紫袖:“紫袖,从你堂中挑选两人与你一起,准备前往洛阳。”

“是。”紫袖略有犹豫,然而他所说的就是命令,只能接受——尽管她心知肚明,息少渊并不在洛阳城。

紫微堂除了辅弼阁内的人事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刺杀。

破月阁初建之时,位居武林第四的青麓宗曾嘲讽说要在半月之内抹杀破月阁的存在,韦墨焰冷笑着发出通知,三日内会给青麓宗送上一份厚礼。

那时正是紫袖受命于夜里前往青麓山,神不知鬼不觉,上百人看守的住所内如入无人之境。第二日早晨,以为一切如常的青麓宗宗主走出卧房后只见满院弟子眼中惶恐异常,这才发现自己颈间竟有一条朱砂画的红色细线,门前更写着五个血红大字:破月阁紫袖。

这便是韦墨焰的礼物。

而后,江湖第一杀紫袖的名字逐渐扩散,令得多少人闻风丧胆。

这次要紫袖亲自出马前往洛阳,说明韦墨焰是下定决心必除息少渊了。

卢瀚海故意一声长叹,引得韦墨焰侧目:“如果是重华门少主息少渊的话,我看阁主也不必派紫袖堂主前往洛阳了。”

“此话怎讲?”韦墨焰皱起眉。

“息少渊并不在洛阳,而在兰陵。”

卢瀚海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赤情在夏倾鸾手中微微一抖,然而这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韦墨焰的眼睛,心也跟着蓦然一沉。

她早就知道这件事,却瞒着自己。

一声不知何意的冷笑低低响起,阁内的每个人都是心头一紧,这笑声冷彻骨髓,听者无不如坠寒冰。

“若不是卢堂主告知,恐怕这趟洛阳之行我是白走了。”

“属下也是凑巧听堂下子弟提起,有人曾经在兰陵城内的天雅小居见过此人。”

天雅小居,难怪。

韦墨焰坐回椅上,一杯清酒在手中端了半天却不曾喝下,目光似有似无地撇向夏倾鸾。

“我记得天雅小居的老板似乎姓程。”

“程显功,萧家门客,是他抚养萧白长大的。这答案阁主满意了么?”夏倾鸾扬起头,目光生硬地迎了回去。

韦墨焰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不信任,猜疑,她放弃一切作出的决定却换来这种结果,说什么宁覆天下,连这点信任都没有的话,纵是他覆了天下又是为谁?

“满意,自然满意。”韦墨焰举起酒杯一口吞下,冷辣的刺激让胸腔的一团火气愈发强烈,“呵,我还奇怪一向冷漠不问外事的你怎么会突然提意见,原来是为了他。什么时候你们姐弟二人成了重华门少主的至交,我倒是孤陋寡闻了。”

“我与他并无关系,信不信由你。”

眼见关系刚刚缓和的二人又起了矛盾,紫袖不得不出言相劝:“那天雅小居红弦姑娘都未曾去过,怎么会与息少渊相识呢?不过是有些耳闻罢了。”

“我在问她,其余人都闭嘴!”被韦墨焰这一喝,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紫袖尚且不列外,又何况是普通属下?

“你到底,认不认识息少渊?”

一句句的逼问让夏倾鸾的心越来越凉,尽管已经预料到他会因为自己的隐瞒生气,却不曾想会严重到如此地步,就算认识息少渊又如何,难不成自己会出卖破月阁勾结外人?

夏倾鸾冷着脸不肯回答,这让韦墨焰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被欺骗的感觉狠狠地伤到了他的自尊,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女人心里还有其他男人!

“我最后再问一遍,你和息少渊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夏倾鸾一字一顿。

再怎么问也不过是这个回答罢了。

韦墨焰放松身体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细长的眸子漆黑冷寂,如同不见天日的极寒深渊,唇边的笑意更是森冷阴沉:“好,这是你说的。既然没关系,那么,就由你去取他性命好了第二十八章雨碎江南一场谋

“那么,由你去取他性命好了。”

冰冷的命令回荡在议事大厅内,即便是站在夏倾鸾身后的少宰也可以清楚地看出她肩头的微颤,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忍耐着。

“阁主,息少渊怎么说也是太子少傅,在武林中并非泛泛之辈,红弦姑娘一人前往未免太过危险。”少宰于心不忍,他不相信自己仰慕的人会背叛阁主,明明她一直都只看着他一人的。

“只怕对方根本舍不得下手。”卢瀚海一脸事不关己,语焉不详。

这场戏,多亏了医娘的私下告知才得以上演。真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竟会成为除掉红弦的关键,不,应该感谢无尘公子程萧白,若不是他与息少渊有所关联,还真的找不出什么事可以挑拨这二人关系。

少主韦墨焰的气量卢瀚海再清楚不过,凡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就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何况是他喜欢的女人,只要一点点的猜疑就好,加上自己的安排后,红弦非死不可。

再聪明睿智的人也堪不破感情这场棋局,与历经人事的卢瀚海相比,韦墨焰与夏倾鸾不过是涉世未深的稚童罢了,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地把二人的关系推向深渊。

“既然这是命令,红弦自然不能违抗。”夏倾鸾冷冷地转过身,手中赤情紧紧绕在腕上,恨不得切进骨血:“若死在他手下,你便会相信我所说了吧。”

夏倾鸾走出大门的刹那韦墨焰有种错觉,好像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一时失神。当然,他不会让夏倾鸾以身犯险,自有紫微堂暗行杀手跟在她身后保护。

韦墨焰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她,会不会对息少渊下手。

——————————————————————————淅淅沥沥的雨并未影响兰陵城内的繁华喧嚣,一把把油纸伞前后相连,绵延到视线尽头,几乎完全遮住了皇门大街青色的石板路面。

朱红色的高门前,沾了泥污的粉色绣鞋焦急地徘徊着,直到大门打开,一名家丁躬身把不速之客请进了院内。

金漆描边的褐色牌匾高悬檐下,端正地书着两个大字。

程府。

家丁通报时程萧白还颇为疑惑,兰陵城内似乎没有什么女子会主动登门拜访,虽然平日里偶尔和一些爱玩的公子哥出入烟花之地,也跟一些姑娘千金有所往来,但碍于父亲的管教,他从来都不会惹麻烦上身,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来求见。

珊瑚色婀娜的身影出现在前厅时,萧白微微愣住。

大约一月之前的记忆浮在脑中,当时这张略带羞涩的华容就已经让他印象深刻,如今站在面前,含辞未吐,气若幽兰的高雅更是一赞三叹。

“云姑娘!”

云衣容娇怯地行了个万福礼,一身柔若无骨看起来纤弱万分:“蒙程公子垂怜,竟然还记得衣容。”

程萧白急忙命家丁备茶,将云衣容请入侧座:“云姑娘要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外面雨大,万一感染了风寒萧白可担当不起。”

“衣容本不想冒昧拜访,只是事关重大,时间又紧,只好亲自登门求见公子一面。”

“什么事这么急,是不是我姐姐出了事?”程萧白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破月阁对居于阁内的子弟管理甚严,就连姐姐都很少有机会出来,如今云衣容冒着雨突然前来,定是有重要事情相告,而破月阁中与自己有关的,唯有姐姐倾鸾而已。

云衣容摇了摇头:“公子莫急,红弦姑娘一切安好,不必担忧。衣容此次前来并非为了红弦姑娘,而是另一位与公子息息相关的人。”

“另一位?”程萧白不解地看着云衣容:“我又不是什么江湖中人,破月阁内相识的也不过姐姐而已,还能有谁?”

“此人不是阁中之人,但却与破月阁大有渊源。”云衣容小心地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踮起脚尖凑到程萧白耳旁。

“玉龙公子息少渊。”

“少渊?!”程萧白不由失声,“少渊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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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公子,衣容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若被阁主发现定然会没命。只是衣容不想日后公子难过,所以才冒险前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少渊怎么会跟破月阁扯上关系?”程萧白激动不已,两只手用力摇着云衣容双肩。

“公子且听我慢慢说。”云衣容微皱着眉,轻轻抽回肩膀:“息公子前段时间帮助重华门重创破月阁,如今阁主得知他就在兰陵城内,正派人四处打探他的居所,一旦得知就会派红弦姑娘前往刺杀。衣容不想见公子伤心,所以……”

刺杀。红弦。

程萧白仿若五雷轰顶。

夏倾鸾是他同血不同姓的唯一亲人,息少渊则是他情投意合的知己,为什么偏偏他们会是敌人?

程萧白的反映尽收云衣容眼底,曼荼罗般妖冶带毒的笑意一闪而逝。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进行着。

“程公子,程公子?”

几声呼唤后,程萧白终于清醒过来,只是平素的风流不羁此刻荡然无存,只剩眼角流离的混乱:“谢谢你……云姑娘……我会想办法……”

云衣容不再说话,轻轻颌首后离去。

程萧白单纯直率,如果知道唯一的亲人与挚友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定然会从中阻止,而红弦也只有这一个弟弟尚在人世,为了弟弟她可以付出一切甚至生命,只要是程萧白的要求,她绝对无法拒绝。

息少渊则是个正人君子,且他从来不对女人动手,自然也不会对付红弦,这样一来,息少渊与红弦便陷入了该战不战的境地,再加上旁人的误导,阁主肯定会认为二人之间有私情,届时红弦不但不能再留居破月阁,就是能否保准性命都成了问题。

这些,都是卢瀚海分析得出的结论。

从那日在破月阁七层亲见韦墨焰的告白后,云衣容便舍弃了医道之善——连自己的心都无法医治,又如何医得了别人?与其浑浑噩噩失了魂魄一般活着,还不如去夺来自己想要的,正好卢瀚海也想要除掉红弦,那么何不戮力同心,除掉相同的眼中钉后再为各自的目的打算?

于是,便有了议事时不经意被透露的息少渊行踪,也有了今日偷出破月阁舍命相告的感人一幕。可惜没人知道,这不过是两个人的设计罢了。

天色黯淡阴沉,云衣容的心情却是大好。

一切都不过是场阴谋诡计,为的就是让夏倾鸾这个名字从他心里抹去,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走进那人身边。

“韦墨焰,早晚我会让你明白,这一生你眼中只能有我云衣容一人第二十九章青莲坞中倾帘雾

一连三天,韦墨焰不曾见到夏倾鸾的身影,功夫不学也就罢了,竟然连门都不出,显然是在抗议韦墨焰的命令。

要她去杀息少渊本来很平常的一件事,可她偏偏为此赌气不肯出现,猜疑在韦墨焰心中越来越大。重华门是中原第一门派,其发源就在洛阳,当年夏倾鸾所在的双天寨恰好就在洛阳边界,是以韦墨焰才推测二人有可能早就相识。

如果夏倾鸾没有隐瞒息少渊的行踪,韦墨焰还不至于如此生气,既然明知道他是破月阁的敌人还要帮他,无疑是在与自己作对,这一点韦墨焰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他爱的女人心中,只能有他。

“启禀阁主,中午时红弦姑娘收到一封来信,之后便往城内去了,至今未归。”负责看守的子弟战战兢兢地躬身禀告。听说这两天阁主心情不好,所有负责看守的子弟都暗中祈祷不要轮到自己当值时出事,偏偏自己今日守门时红弦私自出了阁。

破月阁的规矩,副堂主之下,在阁内居住的子弟除非得到允许,否则不可擅自离开。红弦是唯一一个经常跑出破月阁却不曾被责罚的人,但这次情况不同,阁主与红弦之间似乎有了什么矛盾,所以才特地下令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随时上报。

韦墨焰挥挥手,前来禀告的子弟如释重负,急忙退了出去。

“少丞,追过去,不要被她发现。”

门外一声应承,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中一道身影飞奔而出。

靖国赫赫有名的富商程显功,正是当年因谋反篡位之罪而被满门抄斩的萧家的门客之一。

夏倾鸾对程显功没有什么印象,甚至之前都不知道当年抱着弟弟逃走的人就是他,直到有次跟随梁大当家在洛阳城外劫掠商队时遇上程显功。

若不是相貌与母亲阮晴烟如出一辙,夏倾鸾的身世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被许多人所知,不过也亏了这张脸才会被程显功认出,从而得以与弟弟萧白相认。那是夏倾鸾这辈子唯一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展开笑颜。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少与程家或者萧白接触。

身为双天寨三当家时,她是贼寇,不该出现在清白富贵之家;身为破月阁杀手时,她是背负憎恨与罪孽的江湖人物,更不该和与世无争的商人有所瓜葛。

想要和弟弟在一起生活的愿望被夏倾鸾默默藏在心底,她已经背离了萧家千金的身份,名字也不再是萧倾鸾。一身的血债仇恨涅槃了纯真善良的萧家少小姐,浴火重生后是无情无义冷血嗜杀的红弦,夏倾鸾不想让自己弄脏的双手污染了唯一的亲人,萧家的仇,她一个人去承担就好了。

这是萧白第一次邀请她见面,虽然夏倾鸾隐隐担心是为了息少渊的事情,但还是不忍心拒绝,毕竟弟弟难得开口相邀。

青莲坞在兰陵城边一片肃静的水岸上,后面接着程家春夏游湖用的莲花宝船,程萧白一身华贵锦衣出神地坐在石桌旁。

夏倾鸾提了口气,换上温和的笑容:“萧白。”

“姐,你来了!”程萧白惊喜地回过头。这半日他一直担心夏倾鸾不肯来,一双明眸眼看就要望穿了碧水,“我从早上等到现在,就怕你不理我。”

“你要见我我怎么会不来?”

“姐……”程萧白欲言又止,准备好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夏倾鸾轻叹,眼中一丝黯然:“你是想跟我说息少渊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程萧白愕然。

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五年来与弟弟经常有书信往来,在进入破月阁之前夏倾鸾就知道息少渊与萧白的关系,字里行间也可以看出弟弟对这位年纪略长的知己推崇备至,似乎也只有这人能让弟弟硬着头皮来找自己,而这正是她不愿在韦墨焰面前提起息少渊的原因。

若是息少渊出了事,萧白一定会很痛苦。

“姐,少渊他并不想插手江湖的那些事情,只是破月阁杀伐太重,作为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逼得走投无路啊!”

“破月阁杀伐重,重华门岂是清白的?双天寨我的二百零三个兄弟的命就不是命?”夏倾鸾冷哼一声,程萧白忽地白了脸色,这表情,不该出现在姐姐面上才对。

这样冷漠,带着恨意的人,不是他所认识的姐姐倾鸾。

夏倾鸾绕过萧白身边,脚尖一踮,轻盈地跃上莲花宝船,层层白纱在湖面的软风中猎猎飞舞。

一道血色亮光划过,船舱的布帘打了个旋,翻卷到湖水之中。

“玉龙公子身为重华门少主,又是皇帝仰仗的重臣,如此委身于舱中未免不太磊落。”

程萧白一声低吟。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姐姐。

昏暗的船舱里响起悠悠男声,清朗而不失优雅:“萧白,我就说这方法不行,你也太小瞧你姐姐了。”

随着一声淡笑,白得耀眼的身影从船舱走出。眉眼清晰,朗风浅月,嘴角微翘扬起柔和的弧度,连澄澈的眼中也带着三分笑意。

比之韦墨焰的冷峻与萧白的柔美,雍容自若温润如玉的息少渊兼具着一身侠气,一直被认为是四公子之首,一身光华流转便是连夏倾鸾也挑不出任何瑕疵。

息少渊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儒雅的书生:“红弦姑娘,久仰。”

“姐——”见夏倾鸾拉紧赤情,程萧白急忙伸开双臂挡在息少渊面前:“姐,你就听我一句,少渊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他最讨厌的就是与人为敌,如果不是破月阁苦苦相逼他绝对不会违心插手江湖的事。”

千躲万躲,还是躲不过最糟糕的状况。

夏倾鸾咬着薄削的嘴唇,眼中犹豫不定。

“红弦姑娘,我知道萧家当年被满门抄斩乃是冤案,如今也正尽力去为萧将军洗刷罪名,可韦阁主出手未免太过狠毒,连无辜之人也不肯放过。前段时间若不是破月阁欺人太甚我亦不会违背心愿帮助家父,这一切属实都是无奈之举。如果破月阁愿意就此罢手,不再对重华门苦苦纠缠,我会说服家父放弃联合各门派的围剿,不知红弦姑娘意下如何?”息少渊静静地看着夏倾鸾,没有丝毫的虚伪。

那双澄明的眼睛仿佛有着慑人的魔力,让人不由得想要去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平和淡然中有着不可抗拒的说服第三十章两相错恩怨沉沦

夏倾鸾不得不避开息少渊的目光,这样下去她会被说服。

“息公子似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要杀你并非只是为了阻止重华门与各门派的联合讨伐,而是因为你帮助了他们,尤其是你的父亲息赢风。”提到息赢风三个字,夏倾鸾用力地攥紧赤情,撕心裂肺的痛仿佛从半年前奔涌而来。

“呵,恐怕息门主早就忘了小小的双天寨,忘了无辜惨死的二百零三条人命,忘了自己的手上沾满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

一向淡漠冰冷的夏倾鸾在提起双天寨时,眼中的愤恨根本遮挡不住。

爱与恨,总是挑起争端的罪魁祸首。

息少渊垂下眼睑,声音也弱了三分:“双天寨的事我也知道,家父这么多年暂代盟主之位,东征西讨间欠下的人命债不计其数,若是追究起来恐怕罄竹难书。然而,想要在江湖之中生存下去,谁又能保证不会伤害任何人呢?韦阁主不能,便是红弦姑娘你也不能。冤冤相报最是无益,如果红弦姑娘非要报仇,那么息少渊愿意代家父一死,只盼这条命可换来武林宁静,再无人沉沦仇恨孽海之中。”

似乎真的是打算以死相报,息少渊推开程萧白走到夏倾鸾面前,袖中一柄短刀倒提递向前面,竟是将自己的武器交给想要杀他的女人。

夏倾鸾细眉轻挑,一把抽过了短刀褪下刀鞘。

这是把断刀,原本应是很长的刀身只剩下了一尺余长,漆黑的刀体乌暗无光,却锋利异常。

“鬼刀摇寒。”白皙的手腕游刃翻转,杀气大作,直奔息少渊心口袭去。

程萧白惊得肝胆俱裂,死命地扑到息少渊身前:“姐!你要杀少渊的话,就先杀了我!”

整齐的断刃硬生生停住,轻轻抵在淡金色的锦袍上。

息少渊笑意不减,依旧是七分明朗三分慵懒:“萧白,你姐姐并未打算杀我。”

“你走吧,就当今日我们不曾相见。”夏倾鸾丢下摇寒刀,面上一成不变的清冷无情,“萧白,我答应你不会杀他,但是无法阻止别人来取他性命。姐姐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程萧白只感觉全身无力,腿脚一软竟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息少渊默默扶起程萧白靠于石桌上,弯腰拾起了心爱的佩刀,望向夏倾鸾离去背影的眼眸有着淡淡的悲哀。

“萧白啊,这样对你姐姐未免太过残忍了。”

“残忍的是他们这些江湖中人。冤冤相报何时了,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何必要赔上这一代,就算是伯父做了什么错事,也不该由你来承担这份罪责。姐姐她只是想不开罢了,等她平静下来我再去找她,让她离开破月阁,远离江湖是非之地。”

“你啊……”息少渊勾起嘴角,原本俊朗的面容泛着无奈的温柔:“你涉世未深,看事情未免单纯直率。你姐姐为了你不惜拼尽性命,这你知道吗?看起来她不过是放了我这条命,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破月阁阁主命她前来的,没有完成任务的她会受到什么惩罚?”

程萧白一愣,忽地跳了起来:“少渊,姐姐是不是会被那些人欺负?不行,我要去告诉姐姐别再回去了,以后我养着她!”

至交好友的天真无邪让息少渊不禁笑出了声,伸手勾住挣扎着站起来的程萧白:“好了,我是在逗你呢。你姐姐在破月阁中的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破月阁阁主外没人能动她一根寒毛,而那位韦阁主,想必也不会忍心伤她的。”

江湖的事,姐姐的事,程萧白都不是很清楚,但既然是息少渊说的就绝对不会有错。纯洁如初雪的程萧白只愿天下太平和乐,人人无病无灾,没有刀光剑影,恩怨情仇。

“少渊,你知道吗,我特别希望姐姐能和我在一起生活,每天帮爹打理生意,安安心心地坐在一起吃饭,就像小时候一样。或者,你能成为我姐夫也说不定啊,姐姐那么要强的性格,一定要像你这种温柔的人才能照顾得好。”

“我吗?”略感意外的息少渊频频摇头,“能照顾你姐姐的人绝对不会是我。”

高傲如莲,洁净如兰,神秘如昙,江湖中最美也是最毒的一朵奇葩,也许只有同样生长在阴暗之中的那个人才能与她相守一生吧?

——————————————————————————————————————回到破月阁中的夏倾鸾有些失魂落魄,她最终还是违背了韦墨焰的命令,为了自己的弟弟放过仇人之子,这样做到底对还是不对,没有人能告诉她。

空前的疲惫感蔓延全身,夏倾鸾脚步踉跄,路过议事大厅时甚至未曾注意到里面的黑色身影。

“坞中私会,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有关系?”

冰冷阴鸷的声音蓦地想起,凛冽的寒气使得夏倾鸾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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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墨焰懒散地坐在椅中,沉下的眼眉盯着空空如也的酒杯,面无表情。

该来的终归要来,既然已经选择就不能逃避。

夏倾鸾深深吸了口气走进厅内,眼睛尽量不去接触那袭玄色身影:“原来阁主也喜欢派人跟踪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倒叫我高瞧了。”

“呵,你敢做,还会怕我知道么?”韦墨焰站起身慢慢踱到夏倾鸾身前,冰冷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抬起她的下颌,两只深邃的眼眸直直盯到了她心底:“夏倾鸾,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有这种本事,连一向不沾女色的玉龙公子都会被你引诱。说什么毫无瓜葛,我看你们二人的私会不止这一次吧?你究竟还隐瞒了我多少事情?”

如此屈辱的姿势让夏倾鸾所有愧疚烟消云散,而韦墨焰残酷似箭的话一句句深深扎在了她心上。

“韦墨焰,你不相信我就罢了,用不着说这种过分的话吧?再说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就是认识息少渊那又怎样,我不过是你杀人的工具而已,还不至于卖身与你!”

“好,好一句‘与我无关’。”韦墨焰怒极反笑,眼中的狠厉一时间冲昏了理智,硬生生将夏倾鸾的头抬高几分:“看来我必须让你明白,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抵在下颌的力道忽然加大,夏倾鸾来不及反抗,只看见刀削斧凿一般的轮廓蓦地接近眼前,细长的眼睫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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