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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零章、领导之难

书名:红官印 作者:大话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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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零章、领导之难

在这个边疆县城当公安局长,孙伟感到很累。作为空降到悬圃县的新任公安局长,一方面,他要按照官场惯例努力协调各方面关系,为开展工作打下基础,一方面还要承受来自主要领导和社会舆论对社会治安普遍不满的无形压力。前任给他留下了个烂摊子,一年多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让他感到些许气愤和无奈。

这些压力主要来自县委一些领导,当然了,高书记是其强大后盾,否则的话,许多工作更是无法顺利开展!

这次,县委决定肖子鑫到公安局来当政委,孙伟很高兴,本来以为可以跟他好好搭伙,共同实现一些理想。哪里想到,肖子鑫要来,他却又要走了,市公安局主要领导欣赏他的刑事侦查才能,跟高书记他们争来争去,高书记不放,无奈市局找了市委书记,最后还是这样决定了。只等过了这一段,孙伟处理了一些事情后,便在回市公安局当党级成员、刑警支队长去了……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因为肖子鑫,他和肖子鑫下决心抓了高毛。

早晨,正是上班高峰,一家五六口人在县委大楼门前长跪不起,前面的老头伸着双手朝大楼一遍遍喑哑地叫着:“老百姓啊!老百姓,你们别不信哪……”过往的干部们纷纷回避着这种场面,快步走进大楼。

孙伟路过时停车看了看,这些人衣服破旧,灰头土脸,一望而知来自农村贫困家庭,老太太则一声不吭,不停地用手擦拭眼睛,后面跪着一男两女,眼泪鼻涕顺着他们的嘴角两边往下流。老头哭述着孙女儿被洗浴中心“弄死了,把人弄到火葬场去了不让看”的横祸,声嘶力竭请求“共x党”为她“作主”,让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有人关心地询问,有人叹息。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孙伟没说什么,开车走了。

进入县委对面的公安局大楼,孙伟的心一阵痉挛和痛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冲了一杯茶,坐在办公桌前想批阅一下当天的报告和文件,脑子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思路。期间,副局长阮涛、办公室主任杨浦几人来商量事情、汇报工作,他情绪烦躁,心中仿佛一团火。

他们走后,他感到好象偏头痛病发作了,到里间打算休息一下,躺下闭上眼睛后,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倏地,第六感官不断发出信号,孙伟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头痛轻些了,重新走到窗前,眸子就像一架逼真的数字相机,将市府楼下仍在继续的一切摄入镜头,一次成相。

楼下的场面,孙伟隔壁的肖子鑫也看到了,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些人到底为什么跪在那里,早晨路过时也没有勇气过问,但发生在县委县政府楼下的这一幕,再一次勾起他们两个人心灵伤痛般的愧疚。两个人,一个是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孙伟,一个是政委,当时,看到可怜的老头哭诉和泣不成声的老伴儿一瞬间,不知为什么,孙伟和肖子鑫仿佛突然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父母的身影……

他们那接近七旬的年龄和似曾相识的举动,曾让孙伟产生过问一下情况的冲动,然而,他毕竟是个久经官场的人,且心有难言之隐,一下子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他不知道,如果过问,身边的反响会是什么。

老百姓有冤不来找他这个公安局长,而是去政府求跪,不知是人民警察的耻辱,还是老百姓对法制的一种失望。无论怎样,那一刻都令他感到脸红,真切地感到手中权力的有限和无奈,他没有勇气让那么多老百姓认出自己的身份。纵然问明了情况,又能如何?在悬圃县只要他不敢深入权力保护之内的另一处禁地,就只能掉头默默无语地上车离开,忍受着意欲猎取而无计可施所带来的尴尬和心痛。

那一幕所带来的后果,便是他虽身在办公室却无法进入正常工作。

他无法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楼下,围观者甚众。

此时此刻,肖子鑫也在关注着楼下的那些人,远远望去,有一些人甚至开始愤怒地大骂。有人给老人一家出主意,看样子是告诉他们这样是没用的,有人偶尔还指指近在咫尺的公安局大楼,每到这时,站在窗前的孙伟和肖子鑫都下意识地往窗帘后面挪动一下,他们或许不想让人们看到公安局长和政委在注视着他们……

不知老人悲愤过度还是根本就不相信那些指点,对公安局大楼瞅也不瞅一眼,除掉哭诉,老太太仍然倔强地冲着面前威严的政府大楼一句句地喑哑喊着,似乎仍在喊叫着那句“老百姓啊!老百姓……”

办公室门开了,肖子鑫走了进来。

孙伟回头看看,肖子鑫苦笑,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和孙伟看到,县委县政府大楼里面终于出来人了,动用了保安,几个穿制服的人当着众人没有打骂,强行把这些人弄了进去。人们议论纷纷,渐渐散了。

肖子鑫扔给孙伟一支烟,两个人坐回到沙发上,点燃,抽了不到几分钟,肖子鑫起身看到那一家老少又出来了,还是长跪呼叫,凄惨异常。很快又哭叫来围观的群众。

“怎么回事啊?”肖子鑫询问。

“不知道……”孙伟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狠狠抽烟,“大概又是仿古一条街那边的破事……”

墙边那座精美的省公安厅“打击刑事犯罪工作先进单位”表彰大会奖给悬圃县市公安局的落地大钟,时针已经指向10点47分。清脆的钟声不断敲击着孙伟的神经。领奖时,他心情舒畅而激动,现在冷丁看到它,却不知这个奖品是对自己的激励还是映照出自己的虚伪。他从窗前收回目光,轻轻揉搓着太阳穴,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前。

肖子鑫郁闷地吐了气,看看他,一时间心潮涌动,颇不是滋味。

“我让人下去看看,把老人叫上来。”

孙伟没说话。黯然神伤,点点头……

肖子鑫就快步出去了。安排人下去叫人,请老太太一家上来:“快,你们几个下去把县委政府门前的老人家请上来,问问怎么回事……”

“好,肖政委,这就下去!”许多人上班时早都看见了那一家人了。

回到孙伟办公室,肖子鑫看见孙伟还坐在那里默默不语地抽烟,知道楼下的一幕让他可能又让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心情难受了?

那一段属于这个国家也属于孙伟局长个人的历史,肖子鑫认识孙伟后,尤其是他们成为无话不说的铁杆朋友后曾经不止一次地在酒后听他伤心地详细说过,不堪回首啊……

四十多年前,那是一个除了果腹什么都不渴望的饥谨年代,一个普通的乡镇干部家庭里,一个叫孙伟的七八岁男孩已经与父母一样很久没有正经吃到一点“粮食”了。而长期吞食榆树叶、榆树皮和代食粉的结果是肚皮又饿又胀,大便屙不出,全身浮肿得发青发亮,一按一个坑……

一个风雪之夜,漫天大雪,黑夜沉沉,身为“国家干部”的父亲为了不让亲生儿子活活饿死在眼前,更为了不给党脸上“抹黑”,在心如刀绞、万般无奈的绝境下,偷偷跟妻子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一咬牙,决定趁风雪之夜把小孙伟送到几十公里外的十二道沟远房亲戚家。

那个可怕的年代,农村也不好过,甚至更苦,但把小孙伟送到那里去说不定还有绝处逢生的希望,是死是活,看孩子造化,总比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饿死在眼前好受些!

亲戚家果然更不好过。但他们说什么也不让把小孙伟再带回县城,在农村,猪猫狗食胡乱填一肚子,总不至于让孩子饿死呀!小孙伟舅舅——孙伟母亲的哥哥害怕又瘦又小的孩子遭到不测,拖着病残之躯,每天出外挣点血汗钱,把能弄到的食物尽量填到他的小嘴里,总算保住了一条小生命。两家人一直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

几十年过去了,虽然孙伟自己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当官,而且还是专门抓坏人、为民作主的警察,然而那时的情景有时候仍然清晰地出现在孙伟眼前,常常令他热泪盈眶。

楼下这一幕,不仅让他想到父母,也想到了自己的舅舅和舅母。

如果跪在那里的是他们,自己会如何?

也许正是这一来自心灵深处的质询让他心神难宁,无法集中精力工作。

长大成人后,孙伟当上了法庭庭长,成了一名优秀法官,又当镇长,在家乡闯出了一块响当当的招牌。职务也变了又变,直到当了县法院副院长,后来因为工作出色,被调到市公安局当刑警大队长,如今又被高书记要来当这个悬圃县的公安局长、县委常委和政法委书记。

所走之路,工作都与百姓密切相关。

无论职位怎样变,孙伟的平民情结始终不渝,跟肖子鑫一样,也是一有时间总是要抽空去童年生活中留下刻骨记忆的“老家”看看,父母虽然早已不在了,但他一定要看看自己的舅舅、舅母,也帮助一些贫穷的乡亲解决生活或法律方面的难题。

然而今天,孙伟心情沉重。

“tmd!”

他看了眼肖子鑫,忽然骂了一句。

肖子鑫理解他,知道他心里话,也有一团火,社会太复杂,不是他们这些县公安局领导想办谁就能够办谁的,比如那个刚刚抓起来的高毛……

不到一定程度,这些家伙背后总是有人保着,县委领导也常常给公安局施加压力……

不管怎样,肖子鑫心里都相信,慢慢一定会好的,官场,必须先清廉起来,老不信们才会重新建立起信心!

半年来,悬圃县市公安局破案779起,其中特大案件154起,重大案件227起,打掉犯罪团伙44个,成员109人。经过全体公安干警的共同努力,悬圃县——这座被许多媒体称为“犯罪城市”、省公安厅挂号的社会治安“重灾区”形势有了明显好转,行风测评中,公安局也由原来的倒数第一跃居正数第七。

肖子鑫到公安局上任之后,跟孙伟也专门研究过,但距离实现一年打翻身仗的目标,还相差很远,尤其是许多大案要案涉及仿古一条街——而那里,是市委、市府包括县委县政府的“重点保护”对象。

每一次,打黑报告报到县委或市委,很快就会批复。

然而,关系网随之张开……

这一点,肖子鑫早在县委办当副主任时就深有体会,如今他自己亲自到这来当政委了,心里的想法和感触更深——执法本来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体现一个人、一座城市的管理水平与声誉。

不说别人,只说孙伟,他就跟肖子鑫说过,初到悬圃县之时,他虽然感到担子很重,但充满活力和信心,但是随着工作的开展,尤其是后来涉及到仿古一条街的整治和管理工作,他渐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谁都知道,当代中国绝不允许**与暴力存在,市委市政府和县委县政府也在各种重要会议这样说,在孙伟眼中,不,在百姓和各界正义人士的心中,其他地方不说了,只悬圃县的仿古一条街就是附近县市最大的一颗毒瘤,许多罪恶,无不源于此。

虽然之前陆续已经多次打击清理,包括王国清书记的儿子、柏万年书记的外甥等等一些罪大恶极的家伙先后被抓了,但是,针对仿古一条街各种势力范围的违法犯罪活动,每次公安机关行动都会受到限制和影响,包括最近抓的这个高毛就是其中的漏网之鱼。

沉重而繁杂的工作量后,侦查或起诉往往变成无用功,比如说王国清书记的儿子王立业,还有柏万年书记的外甥苏军,至今都在县市两极检察院和法院之间扯皮,无法最后判决。

往往不是退回公安局补充侦查,就是法院退回检察院,或者重罪轻判!

“nnd!”

“咱们这活儿,有时候真是tmd出力不讨好的工作!”

以前孙伟跟肖子鑫酒后抱怨,肖子鑫表示理解,但是却没有今天这么直接和深刻。就苏军策划参与做了那么多坏事早已侦查终结,却仍然在市检察院搁浅,不过,最近听说已经移交法院,快判决了……

悬圃县公安局在孙伟局长的领导下,许多工作大步流星地向前,然而也有一些案子不得不陷入停滞状态,让孙伟禁不住想怒吼,想骂人,最后却无不悲哀地感到力不从心!

黑社会,孙伟不怕,他怕的是社会黑。

如果仿古一条街仅仅是某领导在背后撑腰捣鬼,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大概也早被孙伟一灼烩了。但事实证明,如果许多当权者与黑社会利益均沾,当国家**机器开动时,各种势力范围也迅速汇集一处,他们也许不敢枪对枪、刀对刀地当面与公安机关较量,不过那些势力范围背后所形成的气候变化直接影响市委领导的决心,这是最可怕的。几次三番行动,几次三番以失败而告终。

就比如昨天抓高毛的事情,人刚一抓走,还没到看守所呢,那边他老爸的电话就来了……

不过,这次,孙伟没给对方任何机会!

肖子鑫的态度更是明确、坚决。

然而之前许多年,一到关键时刻,“圣旨”一下,前功尽弃。这还是高文泰书记主政呢,要是在王国清书记时代,公安局的工作更难干!

到今天,孙伟和肖子鑫也不相信市委书记是黑社会的保护伞。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发展才是硬道理。

打黑可以缓行。

呵呵!

他常常猜测,也许这就是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或者县委县政府主要领第二百五一章、拒绝说情

拘了高毛,惹出了一堆麻烦。首先是一位县委副书记直接把电话打进了肖子鑫办公室,询问怎么回事。

肖子鑫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最后说:“他的事我们调查很长时间了,但没想到会牵涉到一桩大案,犯罪事实早已掌握,拘他,是正常秩序。”

对方听了,半天没说话。

肖子鑫能不明白吗,当然明白。他不说话,他这边也不吭声,那边副书记也没有再说别的,毕竟,为犯罪嫌疑人说话,又是县委主要领导,不是那么好开口的,又说了几句,电话便放下了。

肖子鑫呼了口气,不干这工作不知道,一接管公安政委这个角色,肖子鑫心里立马有了许多感触。

接着,孙伟局长那边又接到了高毛老爸高局长的电话,说孩子不懂事,自己要过来到县里看看孙局长,孙伟一听,说:“你不要来了高局长,我没时间,马上下乡……”

“就走吗?”对方挺失望,说话口气又不甘心。

“就走,车在下面等着呢!”孙伟和肖子鑫早已研究过了,这次,既然下决心抓了高毛,不管是谁,都不能给这小子机会了,谁说也不行。别以为公安局一点脾气没有,不发威,那是给你面子,你要真的不拿公安局当盘菜,他们也真不惯你。更何况高毛这小子,一身狗巴巴,收拾他,材料早够了……

“那好,过两天我去看你,”高局长打着哈哈,一听就知道挺不是心思,“咱们都是老同志,大家又是朋友,孩子的事你看看……”

“孩子?”孙伟说:“他在我们县仿古一条街干的那些事没一件是孩子干得出来的,案子我不便给你透露,你当父亲的心里这次有个底就行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什么。好了,多了也不说,案子是刑警大队长在办,我这个局长也不好多说,就这样,我还要下乡。”

电话一放,孙伟咬紧牙关!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高毛居然牵涉到市里一桩几年前的灭门杀人案……

tmd,老虎不发威,你还真的以为老虎没长牙哈?

他过去到肖子鑫办公室,肖子鑫正在打电话:“对,这次该怎么办你们就怎么办,杀人查到他头上,也算是老天爷开眼了,谁的面子也不看了,孙局也在这,我们都是这个意见,也是局党委的意见……”

孙伟接过电话:“安心啊,你们办,有事找我找肖政委都行,今晚就拿下他,麻痹的!”

……

县公安局大楼,虽然是一幢四层黄色小楼,又很旧,从大街上看不起眼,但它却是日本占领时期的老建筑物,过去曾经是日本宪兵队司令部,如今警戒森严的大门,出出进进的轿车,都给它平添一种神秘色彩。

进入它的内部,里面别有洞天,后院耸立着一座现代化大楼,与整个悬圃县社会肌体安全有关的悬圃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便在前面这座黄褐色大楼内。

整座大楼结构复杂,日伪时期曾是关东军宪兵队所在地,厅堂套厅堂,机关连机关,在主大厅西侧地下还有一排暗室,室内有暗道,室室相通,除少数使用这部分地上办公室的内部人员外,其他警察和外人一无所知。

这天中午,天气放晴,阳光沐浴着大院内外的绿树,楼层大部分被遮掩在阴影和树荫里,机关已经有一段时间看不见正常的上下班人群了,许多机关干部都被安排到一线参加摸排“9。28”灭门大案嫌疑人的统一行动去了。背着长枪短炮的大批记者也没日没夜地穿梭在他们之中,因为种种原因,县局孙伟、肖子鑫等领导婉拒一切采访。

如果有经验的人细心一点的话,不难看出刑警大队那边还是偶尔有人进出,门口总是停放着几辆随时待命的警车。

如果再细心一点的话,就会发现部分刑警在办公室里匆匆忙忙地埋头吃盒饭,谁也不说话。

显然这是有重大的审讯任务,正在等待这些人去完成。高毛虽然被抓获,但全局外部的统一行动仍未有一丝松动。负责审讯的人员当然知道高毛口供的重要性。

初审高毛,无疑是一场硬仗。

盒饭放在桌上,肖子鑫不想吃。从看守所押回高毛后,他对安心面授机宜,让他先组织人进一步探探这个家伙的水到底多深,底子多厚。上楼走进办公室后,孙伟一直半躺半坐在沙发里翻阅研究着搜查现场意外发现的黑色笔记本,一两个小时身都不翻一下,他希望从中找到“作者”高毛的心理记录和作案的蛛丝马迹。

很明显,这个家伙带着自己的思想、计划、问题挤满了孙伟的大脑,使他欲罢不能,惊奇之余深感不安和震惊。看过部分“章节”许久,他还时不时忍不住回头翻翻已经读过的部分内容。中枢神经是兴奋的,但神经末梢已经麻木,反馈回来的信号常常错误得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些实际罪行,文字处理得干净准确,言简意赅,包括如何骗得保安信任,如何进入别墅和车库,如何疯狂杀戮,等等。用词丰富老道,偶尔还有彼时彼刻犯罪团伙人员彼此之间的心理描写,恍惚中他疑心是在看一部虚拟的小说提纲,抑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这小子,你看看,”孙伟把笔记本交给肖子鑫,“有点儿才华,当夜总会老板瞎了材料了……”

“呵呵,如果当初不是他老爸当官,他来咱们县开这家夜总会,发了那么多不义之财,说不定也能干上以前我那个角色,至少给哪个局长当个秘书这文笔够用了。”肖子鑫笑道。

这个本子,一搜查出来安心就派人送回来,他和孙伟看了颇感意外。

“黑子说,他们中有的留着胡子,有的披肩散发,有的长相我从来没见过。”

“但无疑,凡是在这里遇到的人,不管男女都是清除对象,我们不会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人活着走出别墅。我同意这个说法。”……

“黑子说……”肖子鑫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里。黑子?——同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还是在这里疏忽了。尤其那份更加荒唐的“遗嘱”和“我的自白”让肖子鑫和孙伟十分感兴趣,在没有时间细看全部内容的情况下,先研究起这部分来。

……

此刻,镣铐加身的高毛被带进刑警大队的地下审讯室,铐在椅子上。高毛仿佛死了一般,几个小时前还牛逼哄哄、张口就敢指着肖子鑫鼻子大骂的他,此时此刻却完全换了另外一幅面孔,但毕竟他是个极度复杂的人,除非真的死了,否则这个当过兵,上过战场,老爸又当官,经历丰富多彩,且有文学虚构能力的人残存的意志能在任何绝境中保持超出意识的反应。

有人上前伸出双手,去替他摆正不听招呼的坐姿和脑袋。

钢制的手铐扣在固定的铁椅子上,两条腿锁定在链子中纹丝不动,高毛无力的双手毫无办法。但他的脑袋可以自由摆动和思考,已经停止流血的右眼(在看守所自杀威胁警察时因死命挣扎脸触水泥地磕的)因为结痂仅仅睁开了一丁点儿,额上渗出冷汗,抖得更加厉害的双腿用力撑住地面。

短短几个钟头时间,搜查他在仿古一条街夜总会老板办公室现场时故作高深的神态自若和大哥形象,如今在他身上发生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变化,从内到外,判若两人。

他听到了附近地面上火车驶过的轰隆声。

他知道纵然老爸发现他已被抓,也无法可想。这次,不同于其他任何一次打仗斗殴或者在仿古一条街上欺负别人,这次他是栽在了这个公安局新来的政委肖子鑫手里了,他真的没想到,骂了肖子鑫几句,他们立马就查出了自己这么多事情,他和原先仿古一条街上被抓的那些兄弟间距地狱之门只有百步与五十步之分——除非真的有上帝来拯救他,否则只凭市里那桩灭门命案,他们将同自己一手制造的特大罪恶一起被强大的国家**机器碾成韲粉。

看来,这些年来自己在悬圃县开夜总会真的有点儿小瞧公安局这些人了……

审讯人员冷冷地盯着高毛,谁也不说话。空气有些凝固。

这时,肖子鑫和孙伟他们进来了。

“你怎么不骂了?”肖子鑫笑道。

“骂啊!”

孙伟点燃一支烟,盯着高毛。从刑警大队长安心查出“9。28”灭门大案跟面前这个高毛有关系之时起,五峰山庄几年前响起的那几声致命枪声让他暗暗大吃一惊的同时,也迅速明白了能够作出如此恶案且不留任何痕迹的人,决非等闲之辈,肯定大有背景来历。

抓到高毛,尤其这个家伙在公安局的猖狂“表演”,这个想法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让这个历尽九死一生的警官不敢松懈半口气,神经只差没有根根崩断。

按照他和肖子鑫在楼上研究的意思,先这样晾他半天,看情况再决定是否亲自“接见”他。

现在,审讯室里静得出奇。

高毛面无表情,原先明亮犀利的眼睛,死鱼一样似瞅非瞅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审讯室不到七八平方米,四周坚硬的石灰石墙壁已很老旧,油漆斑驳,隔音效果却非常好,一声咳嗽,也能吓人一激灵,地下特有的那种潮湿氤氲的空气充斥整个空间,一张桌子到处是疤痕,十几只矿泉水瓶和残剩的一堆各种牌子的半截香烟屁股让人感到这种工作的辛苦程度,四把铁椅磨损得很厉害,除掉一张坐在高毛的屁股底下,另三张归大队长他们。

肖子鑫站在门口,打量着面前的高毛,一盏高瓦数的白炽吊顶灯明晃晃地照着坐在下面的人。

真没想到,自己一到公安局当政委,居然运气这么好,高毛自己送上门让安心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

市县联合查了几年的“9。28”灭门大案嫌疑人,现在就坐在他们眼前!

“我姓肖,”肖子鑫开口道,语气平缓,“知道你自己怎么回事了?”

高毛抬头看看主管“重案大队”的这个负责人,面貌白净,个子高大,似笑非笑,他身旁站着的却是威镇悬圃各种犯罪分子的“克星”,身高足足有一米八,体重超过二百斤的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孙伟。

肖子鑫肩膀很宽,两道粗浓眉,一对文眼射出两束职业特有的犀利目光。

孙伟也在观察对手。

这样的开场白出乎意料。虽然此前在公安局肖子鑫办公室的接触已经无法从大脑中抹去,但肖子鑫和孙伟都知道眼下这个重大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和背景,高毛却对这些控制他的人现在的所有想法一无所知。

无论审讯室的结构还是气氛,都让有经验的犯罪嫌疑人高毛一走进来就做好了吃皮肉之苦的准备,准备顽抗到底。

有趣的是,这种情景他虽说并非初次经历,但这次,他感觉到大事不妙。

站在对面的肖子鑫自报家门,这是高毛这种人的思维里不敢想像的,一个奇怪的念头在高毛脑子里闪过。

“知道!”

他吐了口气,依然故我,特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略有所悟地暗想,先来软的,这死胎可能还想蒙骗我说出别人。

高毛脸上如果没有在看守所时以自残方式想威胁公安局留下的好几处伤疤,右耳不被碰伤,应该说人长得不错。不过一打眼就知道是社会人,很标致,大街上走走,回头率肯定并非都是漂亮女人,男人也喜欢或羡慕这种拉风牛逼男人,尤其长期当老板形成的那种特有气质,不是他人可以仿效的。

尽管这个人的相貌、气质与所涉罪案不太协调,但坐姿却象个军人。

这种坐姿有意无意之中提醒肖子鑫、孙伟和刑警大队长安心,这个几年前制造惊天大案人的另一种身份和经历,背后的许多秘密包括作案动机还不清楚。

之前,肖子鑫和孙伟研究他的案子时,肖子鑫分析说,高毛这个家伙虽然让咱们突击查出了灭门大案,但他肯定不会轻易开口讲真话,他跟咱们一样明白,只要稍有“不慎”,透出口风,他跟他的同伙这次就是枪毙十个来回也抵销不了所犯的罪恶。

孙伟哈哈大笑:“你真行,这么几天,我就看出你以前当县委办副主任真是瞎了材料,你天生就应该是个警察第二百五二章、突审高毛

盯死高毛,不容说情,尽快拿下,办成铁案,这是肖子鑫跟局长孙伟突审此人之前研究的策略。

如果世上真的有后悔药,那么如今被拘后的高毛可真想不惜一切买点尝尝了!当面指着警察的鼻子说粗口甚至破口大骂,在他高毛来说早已有之,习以为常了,由于他的一些特殊背景,哪一次也没有人跟他动真格的。他做梦都没想到,这次,骂了肖子鑫,简直后悔莫及啊……

肖子鑫可不惯他,又有局长孙伟强力支持,一切麻烦和说情全部挡回,不是别的,一听他身上有命案,不是一般的违法犯罪,哪个领导还愿意沾上一身腥臭?替他说话,不过是看在他父亲高局长的面子上,既然如此,那就什么也不必多说了,多说无益!

如果说高毛仅仅就那点事,怎么着也无所谓。但是,要是跟其他大案联系起来,那事可就大了——归案后,刑警大队长安心也真是能干,通过特情,很快便摸到了一些有关几年前发生的那起“9。28”灭门大案跟这个高毛有关的线索,孙伟局长和肖子鑫召集刑警大队、预审科、法制科、特警、武警大队等部门一把手开会时,针对“9。28”灭门大案的犯罪特点,特意制定了周密的专案策略。

而肖子鑫一小时前给安心的只有一句话十六个字:“罪证无疑,内紧外松,步步紧逼,必须拿下!”

怎样拿下高毛这个顽固堡垒,说心里话,安心心里没底,肖子鑫说先晾一晾,没直接面授机宜,他猜想可能政委也需要在尚无对付这种“特殊”人的经验里面,结合实际和有关规定,边审讯,边研究他的日记本,边“摸索”制敌法宝。

有一条是肯定的,对付高毛这种必死无疑的亡命徒,常规武器不好使,动硬的,也只能事倍功半。

那就先来点软的试试——“你的姓名?”

“明知故问。”

安心加重语气,严肃道:“姓名?”

“高毛。”

“籍贯?”

“……”

“籍贯?”审讯者提高声音,“你是哪里人?”

高毛翻翻眼睛,摇头,拒绝回答。

肖子鑫示意跳过这一环节,然后转身出去了,审讯者又问:

“职业?”

“无业。”

“严肃点!你不是夜总会老板、总经理么?”

“在你们眼里都一样。自由职业,就是无业。”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这里吗?”

“你们知道,我不知道。”高毛闪动着不知应称为狡诈,还是称为“睿智”的双眼,脸上的伤疤在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儿变形,他从牙缝中蹦出一句话:“我是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

高毛望着大队长那张为调查他“9。28”灭门大案熬得煞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能够听到对方憋住呼吸的心跳声。他尽量控制住自己,他清楚面前这个叫安心的大队长想跟他要什么。他们一周来不分昼夜到处调查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安心睡觉,直到被“意外”地告诉他此案跟他有关才告得意结束。

“高毛,你挺潇洒。”安心粗犷的声音明显地带有几丝嘲讽,“你一边不断在仿古一条街称王称霸,给警方制造大麻烦,滥杀无辜,还杀到了自己的恩人头上,一边还有心情把你的犯罪过程几乎一丝不差地记录下来,有点文化,字还挺有笔锋。我喜欢在这里跟你这种人谈人生,尽管你的人生是一艘快要沉没的旧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别看安心干的是刑警,但平时除了喜欢看书读报,也喜欢写点什么东西,跟政委肖子鑫的交情并非没有根源。

他知道要想制服面前的高毛,证据确凿很重要,但怎么让证据最后确凿,审讯这一环节,自己不妨在问话上也“艺术”一点,至少让他也吃一下惊,这样或许容易勾通?

“无辜?”果然,他对安心的责问有自己的捕捉方式,咧嘴一笑,摇摇头。“我这艘旧船愿意沉没。”

“什么意思?”

高毛似笑非笑地耸耸肩膀,不回答。

完全没有老板留给他的自信和作派了,一耸肩,一举一动,倒有点儿社会流氓的味道。

“你不想喝一杯水吗?”大队长毫不理会高毛的回敬和样子,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眼睛看着他,慢慢拧开瓶颈的塑料薄膜,打开盖。

“这样的场面结束之前,”高毛望着水道,“我不会渴。”

“那好,让到是礼,”大队长举起瓶子,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顺手抹抹嘴。“我就不客气了。调查你很辛苦的,水喝不上,饭吃不上,你知道。”

“因为你是警察。”

“只说对了一半,不仅我们这个工作性质需要它陪伴。”安心笑道,语带双关,“你也同样。离了水,人怎么活?人要没了人性呢?是不是,还有一半,你没说。”

“没做亏心事。”

“聪明。”安心点头赞叹,又纠正道,“不过,你这次犯的可不是一般违法事。”

“对不起,”没想到高毛来了个回马枪,单刀直入,“安大队,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跟我装逼,我也不太同意你的观点。违法是违法,亏心是亏心,不是一个概念。至于有什么不同,这里是审讯室,我高兴的话可以另外跟你讨论。”

安心脸色一凛,冷笑道:“高毛,我警告你,老实点!”

高毛摇头晃脑:“这次犯你们这位新政委手里,我认,公安局嘛,政委嘛,别说我,连你们这些人也得归他管。你刚才说人要没了人性怎么活,我说要看什么样的人性,杀人放火没人性,欺压百姓难道有人性?你的意思我明白:没做违法事,不怕鬼叫门,是?是我想死,不然,你们抓不住我,至少不会这么快。”

安心有些“晕”。哭笑不得。高毛还真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宝贝”。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安心也点了他,这次,他当局长的老爸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死到临头,还有心跟警察“理论”这些呢。

“你干的那些事,你以为你不想让警察抓住警察就抓不住你?”

但他不想跟他一争高下,他的意图只要高毛说话,不装哑巴,目的就算达到了。

言多必失,不说永远也不会露馅,他已经听到了“欺压百姓”一词,对手的内心世界初露端倪。总之,他要牵着这个社会人走。

“据我所知,干你们这行的不喜欢跟犯罪嫌疑人说客套话。”

“你很有经验。”安心鼓励道。

“大队长,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你说。”

“我只是得罪了你们的政委肖子鑫,其他事,你们是怎样查出我来的?”

“这很复杂,又挺简单。总之,很有意思,不过苦点。”

“你并没有真正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你说前几年‘9。28’灭门大案是我叫人干的,你们那么多警察在我住的小区和炮台山一带拉大网似的忙活了三四天,大兵团作战,也没有什么收获,这次怎么人一得罪了你们的政委,你们不仅拘留我,而且怎么又说那个大案跟我有关了呢,我要不承认,有你和你们局长、政委好看的,不信,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这是悬圃县公安局刑警大队,‘9。9’爆炸大案那几个人,还有黑社会头子顾全森,都坐过你现在这个位置,不差你!工作失误是有的,但不会因为失误就让你漏出网眼。没听说么——‘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你肯定在文件或小说里不止一次看过,看来还没有真正领会。”

“不懂。”

“作案后,你研究我们,我们研究谁?这就是你最终坐在这里的答案。”安心反唇相讥。

安心本来打算先这样引领对方这样漫谈一阵子,慢慢把气氛调整好了,再不知不觉中切入正题,可是,还是年轻的缘故,忍不住刺了对手一番,差点儿把自己的计划打乱,让已经露头的对手缩回触角。

果然,高毛摇摇头,他不服气,但似乎有点儿醒腔,也懒得说话。

安心话锋一转:“高毛,你以为你干得都那么巧妙吗?跟你到别墅去的另外两个人到底是谁?现在咱们正式开始,你说说。”

“对不起,无可奉告。”

一接触到实质问题,他就彻底警觉了。

审讯立刻陷入困境,前后不到半小时。这是安心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他暗骂自己一句:nnd,还嫩哪!

肖子鑫和孙伟又进来了。审讯室里正处胶着状态,刚刚还唇来舌往,气温渐增的势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肖子鑫看了高毛一眼,孙伟问:“怎么,你还不想说,打算晚上再说?”

“我什么也没干,打仗斗殴,有过,杀人,指使人杀人,真的没有。”高毛摇头。

孙伟不客气地一指他鼻子:“高毛,我告诉你,你别装了!懂吗?”命案攻坚,是他们现在的任务。什么打仗斗殴、欺压百姓、横行霸道……现在看都成了小事,安心能不能将突破口继续扩大,高毛能不能说出具体案情和其他犯罪嫌疑人,已经箭在弦上。

安心是县公安局四大红人之一,刑警大队长侦查的大要案件,必须呈交安心这位“把关人”审理调查结果,决定呈交局长孙伟、政委肖子鑫和其他局领导签字,然后决定移送检察院的犯罪嫌疑人罪名成立与否。

安心的权力直接掌握着对嫌疑人的侦查、审讯及他们的命运,因此,每一个跟安心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规矩,犯罪嫌疑人当然更明白,互为尊重。

孙伟和肖子鑫出来后,安心随后也跟了出来,在门外,肖子鑫和孙伟询问了刚才的一些情况,交待他晚上要抓紧。安心点头,目送着两个人上楼去了……

忽然身后的审讯室里传出撞墙的声音,有惨叫声和怒骂声,一个刑警如流星般冲出来报告情况。

“安队!高毛想死——快点!”

安心顾不得多想,条件反射般回身进屋。安心惊愕地打量着高毛和死死按住他的刑警,高毛晦暗的眼睛闪个不停。

他挑衅性地赖倚着墙壁地上,大口喘气,身体还未跟铁椅子脱离,只是一起歪倒在地,额上的涔涔汗珠在灯光下晃动。

“我操,尼玛,想陷害我们这些人啊你!”安心顿然感受到高毛刚才拚命想死的能量和手下克尽职守的执法观念。

刑警们最怕的就是审讯期间出现意外。这些年来检察院这样的麻烦已经找过不止一次又一次了,一旦出了问题,所有参加突审的人都得跟着倒霉,有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何况这个高毛?许多质疑立刻出现在安心的脑海,他正欲张口询问,只见一刑警毫不留情地一脚蹴出,高毛立刻倒地翻滚呻吟。第二脚被安心一把扯住。

“你不就想死么?兔崽子!你在仿古一条街上装逼装黑社会老大那个劲头呢,想往我们头上扣屎盒子是不是!”

“太恶毒了!你也配当黑社会?”

安心的脸颊肌肉在灯光下跳动不停。他理解自己手下刑警突然迸发的情绪,他从来不动手殴打嫌疑人,也厌恶下属用刑逼供。不过,真的惹急了,他下手更重更狠……

他当然明白刑罚是侦查重大案件刑警们的传统手段,每当遇到高毛这类线索清楚、铁证如山却不肯老实交待罪行,而案情内幕又迫切需要“追寻真相”以尽快破案并抓获其他同伙时,他心里非常矛盾。

……

这期间,楼上无论是政委肖子鑫,还是局长孙伟办公室的电话基本就没停过,大多数都是跟地下室突审的这个高毛有关,前面说了,无论是谁,这次肖子鑫和孙伟是铁了心了,不行,谁出面详情也不行!后来大队长安心说其实孙局长和肖政委生气的真正原因,他在一次酒桌上才整明白,肖子鑫临上楼之前说高毛骂他事小,诽谤孙局长一家和“9.28”灭门案事大。

必须尽快拿到口供!

这个小子坏得很,省**会议期间他受人指使到处散发举报信,诽谤孙伟局长本人还不够,还诽谤他弟弟孙东和父亲孙成江——市矿业集团副总经理。

他们一家,除了孙伟在悬圃县当局长认识这个高毛之外,其他人跟这个高毛根本不认识,也没有任何恩怨,无论从公从私,这个人没有任何理由诽谤孙家,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不过,孙伟的意思是这事以后再说,肖子鑫让他饭后集中力量问清这事,目标主攻“9.28”灭门案……

这话,咋听之下的确比骂肖政委更让安心和刑警们吃惊和生气。

平时新来的肖子鑫和孙伟局长对大家都不错,何况孙局长父亲还是市矿业集团副总经理。造他们的谣,诽他们的谤,是让刑警们感情上难以接受第二百五三章、咬牙较量

安心怒不可遏地指着高毛的鼻子说:“你别跟装老大就完了,你装什么糊涂?告诉你,就你这态度孙局和肖政委饶了你我也不饶你!杀了人你还赖账,赖得了吗你?你个王八蛋!”

“别骂人,文明,文明。”

“你tm现在知道文明了,晚了!”

高毛灰着脸一声不吭。

安心心里有数,虽然刑警大队通过这段抓紧工作暂时只有高毛参与灭门案的线索证据确凿,估计审他他也非得赖账不可,但是安心手上实实在在也没有他真正过硬的灭门犯罪证据,这就需要高毛的口供。说白了,他能挺过去,他就赢了,还回去当他的夜总会牛逼大老板,不高兴了还可以继续顺嘴胡骂,甚至仍然在仿古一条街是数一数二的一个人物。不过,他要是挺不过去,那就悬了……

不管是肖子鑫,还是孙伟,这次是从心里往外决定动他。灭门案,大案要案,动他,就不能让他走出看守所。

即使这样,刑警们还是一丝不苟地冒着大雨把现场又蓖了一遍,但一无所获。光有凌志车,没有作案人,撤队时,已经是黄昏五点左右,安心接到电话,肖子鑫和孙伟等局领导让他直接到唐朝酒店去汇报,他们谁也没回家换衣服,警车返回时在正阳路一分为二,一路去喝酒,一路押人回局接着讯问高毛。

因为现场勘查未能获得有价值的线索,高毛又死活不认账,给客观地确定犯罪嫌疑人和侦查方向带来很大困难。

高毛所说的情况,调查回来的人员也证明基本属实,正常情况下,证据不足,应立即放人。

但高毛的事是局领导指示办的,而且牵扯如此惊**案,因此事情有点儿麻烦。放不放人,需要请示孙伟和肖子鑫,至少他们不点头谁也不敢做这个主,然而局长他们到酒店喝酒去了,那辆被扣凌志作为这一灭门案的依据和参照,很难过滤掉高毛的嫌疑色彩。

局领导在唐朝那边喝酒。

这边,高毛一脸茫然被带回刑警大队。都说,心里没病,什么都不怕,没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没想到这次这个平时在仿古一条街牛逼的高毛怕了……

审讯他的人折腾了半天,这时候也要吃饭,领导有领导的安排,他们有他们的习惯,进屋他先挨了一顿拳脚,刑警大队长安心和刑警们就忙着去楼下饭店喝酒,怕他跑了把他铐在暖气管子上,一直等到他们回来。

呵呵,高毛站在那里坐不下,站不直,一条胳膊跟固定的取暖设备联接在一起,动弹不得。

长这么大,红二代,官二代,牛逼人物,他哪里受过这个活罪呀??

开始高毛还又吵又闹一蹦八个高地想让刑警松开他,后来一看干嚎也没谁听得见,屋里就他一个人,而且越动越嚎扣子勒得越深,都勒肉里去了,就不嚎了,心里的怨恨却直线上升。

他想,刑警队的人怎么这么狠呀?他们去吃饭,凭什么把我扣在这里让我饿着,我到底犯了哪条王法呀?!越想怨气越大,肚子里就把刑警队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底朝上。所以刑警们吃饱喝好回来再讯问他时,平时愿意拔个犟眼子的高毛干脆就不说话了。

……

以往,安心指派几个有经验的人轮番在审讯室里和犯罪嫌疑人呆上12或24小时,一般来说案子也就拿下了。可惜,从理论和经验上来说是这样,不过对高毛的讯问却断然没有这样顺利。

高毛的个性和之前在仿古一条街上的老大地位决定了这注定是个难啃的案子,从刑警们吃饱喝好回来再讯问他开始,平时根本就不尿警察的高毛干脆就不说话了,态度变得生硬恶劣起来。

有人给他打开铐在暖气管子上的手,他看着勒肉里去了的扣子印儿,摆出了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刑警们一看就来了气。

一般来说,犯了事不要紧,如果敢做敢当,说心里话,他们这些公安局当刑警的也佩服,没见过人赃俱获(特情人证、轿车物证)还如此嘴硬的家伙,事实确凿,他竟仍然连刑警大队也敢骗;更让他们生气的是,这个人还到处散发恶意诽谤孙局长和他父亲孙成江的举报信,小子也太他妈狂啦!

根据中队长老夏在酒桌上的布置,他们知道孙局长很生气,问题很严重,眼下的任务已不是仅仅讯问“9.28”灭门案的事,而是要千方百计弄清高毛背后的主谋是什么人,受谁指使。

借着酒劲,一个年轻刑警进屋顺手啪啪就给了他两嘴巴,因为有规定,形势就没有进一步恶化。

一是他们谁也不想犯错误,二在讯问中要解决的实际问题既不仅仅是打掉对手的威风,也不是揭穿他的谎言,而是要他的真实口供,也就是说要他交待灭门案的作案动机、参与人员及其散发举报信前后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出于何种目的,时间、地点,受什么人指使,都有什么人能够证明等等。

只有实现了这个目标,确认或排除,才算取得了讯问的胜利。若确认接着深挖,若排除就放人。打掉威风、揭穿谎言等等都是为了获取高毛的真实口供而存在的前提条件和方法步骤,而不是最终目的。

没想到高毛因为自己没吃饭,手腕还差点被安心他们扣断了而愤愤不平,死不开口。

老夏给他带回了盒饭,他愣是不吃。

这一新的矛盾点令刑警们始料未及,也是高毛此前所没敢想的。可事情一步步逼到这儿了,高毛也就索性豁出去,既然自己平时在仿古一条街当惯了黑社会老大,现在落到了这些人手上,而且他们说老爸找孙伟和肖子鑫也没好使,那就任打任骂由你们。

明明是以“骂公安局领导”拘的自己,后来一下子就提出了灭门案,喝了一顿大酒,回来又问起了“举报信”的事,这些人到底为啥事抓我呀!他想,你们狠,有能耐就把我弄死,弄死我也不认!他又想,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也总有我说理的地方。

高毛为这一愚蠢的想法付出了更加沉重的代价。

呵呵!

当然了,如果按照《人民警察法》规定,讯问不可以打人,更不能搞刑讯逼供。但如果都象高毛这种人,讯问是以被讯问人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开始的,那刑警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从上午把人从看守所提出来,讯问一开始就进入了僵局。见惯了恶性大案要案的刑警们没想到一桩灭门案竟会碰上这种死不认帐的人,而且从那时开始就预示着在此后讯问高毛过程的每个阶段都可能出现僵局,后来的情况果然如此。

刑警们或和风细雨,或声色俱厉,或嘻笑怒骂,或暴跳如雷,有时候参加讯问的几个年轻刑警点着高毛的脑门子让他回答提问,可他翻着白眼就是一个字儿没有。

逼急了也就是拉长声调的八个字儿“我没杀人,也没灭门”。

这一态度更加激怒了刑警们。

在这种情况下打破僵局本身就意味着讯问的推进。其实死猪何止不怕开水烫,具体到高毛头上,就是千刀万剐他也是不怕的。

如果是国民党审问地下党,他肯定是个好样的,可惜那个年代过去几十年了,现在他是作为重大犯罪嫌疑人在接受***的讯问。

遇到这样咬牙的犯罪嫌疑人,一心想打开突破口的讯问人感到十分头疼,但他们还是心里有底,能稳住神儿,沉住气儿,决定慢慢对付高毛。

经验告诉他们,高毛摆出这么一副架势本身就说明他身上有事、心里有鬼,虽然他现在再也不是仿古一条街夜总会当老板那样颐指气使的作派了,但这无非是他在极度心虚情况下的一种对抗手段。

这时刑警大队内部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其实,讯问条件无非就是人、证据、时间三个主要方面。长期以来,悬圃县公安局的刑警们对进入讯问的条件一直重视不足,许多时候都是在没有直接证据或直接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进行讯问的,这也是造成讯问不能顺利进行的原因之一。

近几年,悬圃刑事犯罪不仅在发案数量上连年猛增,持续创造历史最高水平,而且犯罪的种类、特点、形式、手段、性质和影响也非历史上任何时期所能相比。

因此,碰上高毛这种死打烂缠的可恨角色,虽说案子很大,可涉及第一步的灭门口供当然更成了大事,如果不是此前有人因讯问打伤人而被起诉,丢了工作进了班房,刑警们不会有现在的克制和耐心,说不定高毛早吃热乎的了。

但这回没人敢。

不过,仍有人主张吓唬他一下,来点硬的,也有人主张等安大队回来请示了再说。

坐在主审位置上的重案中队长老夏,一看交代政策不行,按分工唱“红脸”的刑警启发了一下,也不行;又开导了一下,还是不行。

tmd!

该使的文招差不多都使出来了,交换一下眼色,没辙了,唱“黑脸”的自然火往上窜,只好准备请示一下,借助国粹神威让高毛开口了。

老夏出去掏手机给安心打电话,请求变一下方式,要求动手修理修理高毛,否则他不老实。

不知安心在唐朝那边跟肖子鑫和孙伟他们局领导喝得高兴,还是身边有人不便表态,说了声“你看着办”就关了机。夏中队听电话那边没给个准话儿,也不敢贸然动手,回去接着讯问。

面对脸上明显露出不满一言不发的高毛,心里挺窝火。过去常有这样的情况,审讯一些没多少文化的犯罪嫌疑人时,事明明是他干的,可你磨破了嘴破子他愣是不交待,逼得没办法,你一打,全说了,甚至八辈子前犯的事儿都交待得一清二楚,比竹筒倒豆子还快。

但打得有个前题,一要领导点头,出事有人替你扛着;二得八九不离十,认定人家真有事才行,否则人家一告,炒豆大家吃,炸锅一人赔的事就只有自己去受了。

尤其是高毛这种,他老爸毕竟在市里当官有人,有关系,一般而论,不敢打他。

其实,采用“红黑脸”这种恩威分工、角色配合的讯问方式,对付一般农民或初犯兴许管用,但碰上高毛这种平时脾气暴躁、多次进宫、上来劲儿九头老牛也拉不回的角色就不灵了。

这种劝与骂、硬与软两种截然不同的强烈反差不但没有让高毛对唱“红脸”的一方“感恩载德”,从而缴械投降,对唱“黑脸”一方更是如此,更别谈突破他的心理防线的目标了。

呵呵……

讯问不同于其他事情,讯问必须取得成果,没有结果就不能结束讯问。讯问也不能任凭被讯问人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这一点无论是安心老夏等人的实际工作经验,还是孙伟和肖子鑫讯问前定下的“必须对讯问加以控制,必须对高毛的思维、心理、精神状态进行干预”的调子,都要求他们这样做。

总之,讯问人不可以没有作为。但事实上高毛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被抓来的原因,而由不满变成了对抗。

面对刀枪不入的高毛,坐在他对面的夏中队可不希望看到他这幅满不在乎的熊样子,他们是讯问人,坐在对面地当中那把破椅子上的是被讯问人。

在长时间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的情况下,老夏再次跑出去打电话,安心听过汇报十分恼火,这时候他可能已经带着满身酒气离开了大酒店,也可能正握着经理的手寒喧告别。

案子说大很大,说小不小,让局长、政委和安心生气的高毛,不最后拿下他的口供,他感到脸上无光,他同意加大讯问力度。老夏回屋后脸色立刻就变了,充当起了真正的“黑脸”。

按照常规,被讯问人在讯问人长时间的逼视下,大多心慌意乱,脊梁骨也塌了三分,平时称王称霸或装傻充愣的嘴脸也吓得无影无踪。

高毛不同,他仗着自己的老爸是当官的,跟市里县里许多领导关系很铁,而且他相信自己和哥们做的事不说,这些人也查不出来,所以他一口咬定自己根本没犯罪,甚至懒得看他们眼中射出的正义与威严之光,这令自认代表正义和法律的夏中队怒从心起。

“高毛!”

老夏猛地把手砸在桌子上,暴喝一声,气势万钧。

高毛着实吓了一大跳。

讯问好似一场肉搏,警方掌握的有利条件可以成为讯问人的武器,但是如果轻易地亮出底牌而又不能致敌于死地,那就等于放弃了武器。

问题是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除了特情提供的那些人证情况,其他人对案情根本就不了解,“灭门案”如此,“举报信”也如此,只知道是在小区找到了疑似作案的那辆凌志轿车,参加讯问只是例行公事。

他们没有获得任何证据,也许有证据在领导手里他们不知道,反正到目前为止只有特情证词、车证而没有其他直接物证。

调查结果也没有发现明显疑点。

现在转换到诽谤领导上来,更是没有抓头儿,但老夏几乎跟安心大队长一样想法和心事,领导交办的案子不会错,尤其是灭门和诽谤的事,似乎非要治高毛个罪不可,反反复复讯问他都对灭门案和公安局领导及其父亲干了些什么,企图从中寻找出破绽。

这也是讯问的一种策略——有时候,同样的话问得次数多了,被讯问人根本没干过的事也会漏洞百出,浑身冒汗,到最后连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都可能对不上茬口,无法自圆其说了。言多必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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