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虚此行

这块土地上曾经是存在过“仙”的，不是什么诗仙酒仙，而是神仙。

而曾经的曾经仙与凡之间亦存在过桥梁，并非什么鹊桥、虹桥、天地玄桥，而是独木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独木桥。

过了桥，凡人亦可以成为仙神。

是为修炼之道。

然而……

既然用上了“曾经”这样的词，即是说那样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式，而令那一个时代没落的并非是什么场景华丽的仙魔大战、正邪之争，而是一柄横空出世的剑、一名惊才绝艳的剑手。

仙神在他手底陨落，邪魔在他剑下饮恨。

他杀光了神，灭光了魔，斩碎了世间全部的修真门阀。

然后他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方，甚至没有人能说得出他的名字、辨得出他的相貌，往事如风，皆是禁忌。

唯有某些特殊职业的从业者办事之际才会将他曾经用过的称号宣之于口。

“狂徒在上！”

小龙先是对天礼拜，继而对地礼拜，最后面向高山，郑重地将碎石机插·入岩化的封土中。

他的目光坚定，没有半丝迷茫，孤身处于这座为大能开辟出的异界祖坟中的他仅凭这两个字便充满了胆气。

这两个字主人曾压垮了一个时代，而即便如今那人已杳然无踪，这两个字依然拥有着神惧鬼愁之力。

忙活了足有两个钟头小龙打通了一条直通墓室的小道，然而在进入其中之前还有些工作必须要做。

小龙脱下了从摸入这座异界坟场时便将他严实包裹的防护服，只见在他故意露出的精壮的上半身上不知何时已以红色颜料勾画出了一副百兽图，不过与寻常百兽图中狮虎居中的管理相违背的是在小龙的身上，胸口位置上所画着的是一对穿山甲、背心位置趴着的是一头食铁兽（熊猫）。

他像猩猩似的拿双拳锤了锤胸口，发出了饿狼般的嚎叫，在进入墓道之前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枚铜钱，随后手脚并用、动物似的爬进了墓道。

但凡流传过了三代以上的世家大抵都会出些不肖之徒，或品性恶劣进了监牢，或自甘堕落入了邪·道，这些人后来也许会洗心革面，但更多的依旧是死性不改。

死性不改、在一条道上走到黑的人大多都能在自己入土之前找到一样死性不改的传人，技术、技艺随着时间而累积升华，直至成为一门极具系统性的学问。

盗·墓就是这样的一门学问。

只可惜小龙并没有将这一门学问学到家。

“轰！”

在小龙进入洞中大约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整座山猛地震颤了一下，一条裂缝自山顶一路延伸向下，直至将小龙凿出的洞口劈做两半。

巨响迟于裂缝的产生而发出，如雷声迟于闪电。

轰鸣声中一道黑影夹带着乌黑的烟气自洞中倒卷而出，在于空中划出一道不怎么完美的抛物线后滚入了外·围的矮土堆中。

在不下百余座土堆被撞穿、撞塌、撞碎后，黑影止住了翻滚的势头。

“咳咳！”

一声咳嗽，一口血痰，一身伤筋动骨。

灰头土脸的小龙从土堆中站起，他一脸沧桑苦痛：“居然在墓道里放霹雳弹！墓主人真是个人才！”

在他的赞叹声中高山缓缓垮塌，不消片刻高山与墓穴便悉数去见了不动明王。

这等干净利落、毫无回旋余地的同归于尽流防盗术着实是可怕，可怕到小龙流了一身冷汗。

汗水化开了他身上的纹路，乌黑与赤红混合成了邋遢。

他邋遢得像是一只刚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耗子。

不过大凡一只耗子愿意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理由只有两个：其一，下水道里被人灌入了开水；其二，它在下水道里吃撑了。

小龙是第二种耗子。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散发着绿色微光的药丸。

虽然有些狼狈，但总算不虚此行。

……

是啊，不虚此行。

同样狼狈着离开了某处所在，李德三满脸是血，头上还沾着些玻璃渣，脚步踉跄摇摇晃晃却不敢扶墙。

因为墙是红色的。

如果说将小龙比作“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耗子”是一份极为贴切的比喻的话，那么对于此刻的李德三而言适用于他的形容词就要粗暴得多。

他就像是深夜游弋酒吧、被灌了个大醉后叫二十多个大汉拖进了荒僻巷子里共度了一整夜女郎。

“扑通！”

在脱离了红色墙壁所围住的空间后，李德三毫不客气、毫无形象地摔倒在了地上。

“呜……”

从头、脸上挂下的血淌进了他的嘴里，红口红牙，意识已不由自主地开始变得模糊。

“你想成为怎么样的人呐？”

他看见了满天的落雪，深宅大院，松柏般的老人站在院中，雪铺满肩。

老人的对面站着的是一名孩童，孩童的脸上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倔强。

“只要能成为与你们都不一样的人就行了。”

孩童仰着脸，雪落在他稚嫩的脸颊上片片消融。

“但愿你真的能成为那样的人罢。”

老者原本应该是想要说出一大段教训人的话的，但在沉默了一小会儿后他终究是没能把话说出。

唯有稚嫩方可有话直说，唯有老成才懂沉默是金。

眼前的画面逐渐幻灭，为真是的天日取代，发烫的街面，泛着馊味的沙尘，李德三挪动面孔以额头抵地。

“啊……！”

手脚并用，他缓慢地站了起来。

“你们所不愿意面对的存在、你们所努力想掩盖的真相、你们所奋力想淡化的历史，就由我、一一挖出！”

他奋力地朝着天空挥拳，几乎再度因失去平衡而倒下。

但他终究是没有倒下，像他这样的人只要站起来了，就不会再摔倒。

天空中飞过两排飞鸟，一向东来，一向西去，路上经过三四辆车、四五个人，全数对行为显然超乎常理的李德三视若无睹。

他的呼喊究竟有几人听到？

他的故事又有几人关心？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日常不被打乱，只在乎自己的生活不被破坏。

他们无视了路边的疯汉，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他们所在乎的一切即将被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