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明说可以
书名:杜宇同学请加油 作者:这是烟酒糖茶
第四章 神明说可以
轰鸣声渐息,小船向着湖上的一片树林的方向漂行而去,那是一片柳树,长长的柳丝垂在湖面上朝着一个方向散去,安静祥和地让人也跟着沉寂了下来。
现在将近阴历的四月下旬,离端午还有一段时间,正是农闲渔忙的时候,来这里的船只很少,这时候更是只要他们一艘船。
湖风呼呼地刮着,带着湖水特有的味道,迎面吹来,让只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背心的蔡庆达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杜鹃紧了紧身上的牛仔外套,转头望向杜宇。
老人们说过,靠近林子就要关掉船上的挂桨机,不能惊扰了神明,他们说他们那一辈哪有这么大动静的洋机器,到这里来无非是用桨棹或者帆布,来到林子边的时候桨棹也施展不开了,就用长篙慢慢撑进来。
他们说,这林子原来大的很,是以前埋葬逝者的地方,林子中间有个庙,谁知道敬的什么神,反正这庙很早之前就有了,也没人知道什么年代,大湖边上的人也很敬重它,逢年过节就来烧香祈福,所以久而久之,人们都把它当作这片大湖的守护神了。
只是可惜,林子现在已经缩小了很多了,说是政府开辟这航道那航道,老人说他们也没看出政府搞出了什么门道,只怕触怒了这湖里的大神而降下水灾。
不过,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发过大水了,杜宇记得他小时候遇到过一次,那时候漫天大雨,湖水以从未有过的凶狠姿态向岸边冲击咆哮着,虽然村里的老人们不停的烧香祈福,最终水还是淹上了村庄,水位高的没腰,地面上的污秽物和地底的生灵全都在上面飘着,不过自从湖里的二级大水坝修好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
“挂上帆吧,至少是个形式。”蔡庆达转向杜宇,说着便脱下鞋子撸起了裤管。
“嗯……”杜宇回应,然后抽出木架上的竹槁,插进了船尾的桅杆洞里。
其实桅杆洞早就没什么用处了,只有杜宇爷爷辈的人偶尔挂帆出船,现在的人基本上都没那个本事了,帆布船的条件和技术都太苛刻,理所当然地被抛弃在历史的潮流中,只不过排船(排船,鲁西南某些地区依旧保留着手工造船的工匠,他们造船的技艺在当地的俗语叫做“排船”)的老先生们将这个传统保留了下来,大概他们觉得不能插桅杆的船是不完整的木油船吧……
数米的长篙被竖了起来,这时候天已经很亮了,大概七八点钟的样子,清凉的风吹走了身体的疲倦,杜宇望着长篙顶部固定的横木,多少年没用过的老帆布蜷缩着悬在空中。
“逆风……”杜宇轻声说。
“知道,放下来吧。”蔡庆达说。
杜宇拉着系着帆布的绳子,微微闭上了眼,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那一辈的人们轻车熟路的拉伸着帆绳,在这大湖里肆意航行的情景。
真让人羡慕啊……
呼啦呼啦地,灰白色的帆布快速垂下,那一瞬间,仿佛整个湖面上的风都吹向了他,整条船都朝后飘去。
没错,是逆风……
杜宇第一次觉得这种力量是这样的美妙,不靠人力不靠机器,完全由风推动船前行,船就像漂在天上。
蔡庆达突然跳下水,靠近林子的浅滩刚好没过他撸起的裤管,他拉着木油船前面的船绳向林子走去。
“他娘的,裤子白卷了。”他低骂了一声,哆嗦了一下,深深抽了口烟,又顺着鼻息呼出。
蔡庆达一脚一脚地往前探,从林子里刮出的风像开玩笑似的和他作对,使他有些吃力。
“林子这么大,不知道又踩了谁家的坟头,用的着这么难为俺们这些小辈么?”蔡庆达自言自语似的抱怨。
杜鹃笑着说:“谁让你们逞能的,非要挂这帆。”
“谁知道,你问那家伙啊。”
杜鹃望着躺在船舱里看着天空的杜宇,犹豫了一下,说:“杜宇……”
“要挂的……”
杜宇盘腿坐起来。
“……那些长辈们来的时候都挂,他们说这是传统。”
“你这小子过来拉船啊!娘的累死老子了!”蔡庆达转头骂道,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减慢。
“嘿嘿,你是老大嘛。”杜宇讪笑着,挠了挠头。
“对嘛,你是老大嘛。”杜鹃也笑着说。
“你就知道护着他。”蔡庆达恼怒的抱怨,一道微不可察的叹息消失在风里。
“我来帮你。”杜宇脱着鞋说。
“不用,这就到了。”蔡庆达说。
到回应他的是扑通的一声,他回头望去,杜宇连裤子都没卷就直接跳了下来,缓缓走到船尾推船。
“杜宇……你长大了”
“别说话跟大人似的,你就比我大一岁。”杜宇无奈叹气说,蔡庆达以笑声回应他。
“你要不说我还真以为我是大人了呢。”蔡庆达接着说,杜宇却没接他的话。
“还有人欺负你么?”蔡庆达毫无征兆的来了一句。
“哈哈,不都一直这样过来的吗,有时候觉得自己都变得贱骨头了,不被欺负还觉得不自在呢。”杜宇用力推着船说,那种闷着头很专注的样子让人心里有些发堵,声音却很随意,竟有些蔡庆达的味道。
蔡庆达嘭地一拳砸进水里。
“又是项前那小子?他娘的这小子从小就挤兑你!你等我收拾……”
“不用了……”杜宇抬起头,笑着望着前面的两人,他们却没能从他脸上发现任何情绪。
“……我自己会解决的。”
后续的声音让那两人突然有些不寒而栗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头望着杜宇,眼神中多了一丝陌生。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能让一个那么老实的孩子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
现实真是一个亦正亦邪的东西,有时候让你惊喜得要死,有时候却让你绝望的要命,他能让一个罪人改邪归正,也能让一个好人走向歧途。
“要到了。”杜宇笑着说,整齐洁白的牙齿在空气中闪着光,就像水的反光那样耀眼。
他还是他,两人同时想着。
河滩逐渐浅了下来,蔡庆达走上岸把船绳系在水边的一颗垂柳腰间,杜鹃和杜宇两人也都上了岸。
“走吧,今天为了你们俩不知道踩了多少坟头,要赶个好时候!”蔡庆达调侃说,让杜宇两人哭笑不得。
一行三人沿着岛上的小路向里面走去,被柳树包围的小岛上还生长着杨树,婀娜的柳树和笔直的杨树纵横交错却又互不干涉,使到达这里的人身心宁静。
传言神之所居之处凡人不得接近,因为那种地方都有种“界”,这里大概就是所谓的“界”吧。
“我们可进入神仙的地盘了,可不要乱说话啊。”杜鹃笑着说。
“哈哈哈……”杜宇和蔡庆达同时笑了起来。
“要是世界上真有神仙,人还能统治世界?”蔡庆达玩笑说。
“那种事情谁知道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可能神仙真是那种不问俗世的呢?”杜宇说。
“你这小子,上个学都变得文绉绉的了”
杜宇不置可否地摸了摸鼻子,笑着说:“快点走吧,都要到了。”
蔡庆达只好哼哼唧唧地大步向前走去,杜宇两人也不紧不慢的跟着。
小路尽头出现了一片空地,这里的地面却是由石板铺成的,只不过已经布满了缝隙,地面中央,有一座约莫两米高的斗拱瓦顶的小庙,外墙漆了一层已经掉色的朱红,里面一个一人大小的石像,那石像双手合十,头戴乌纱帽,身披大长袍,与其说他是哪路神仙不如说是哪朝的官员。
不管他到底是谁,反正他们是来祈福的,他们也祈了这么多年了,没必要把人家老底刨出来,一探是否该拜。
“好了,摆供吧。”蔡庆达对杜鹃说。
后者点了点头,于是将挎着的篮子上的花布掀开,里面赫然是各种贡器、水果和瓷盘,甚至还有一只烧鸡。
杜鹃细心的将盘子摆在庙前的石台上,然后把那些贡品一一放进去,当然,烧鸡也在杜宇和蔡庆达两人的注视下被成功的放进了中间的盘子里,烧香、点蜡烛,烧纸……
当一系列准备就绪以后,三人就跪在庙前双手合十地祈福,这一时刻他们犹如虔诚的基督教信徒,仿佛内心的信念丝毫不会动摇。
“杜鹃……”
杜宇闭着眼对着同样闭着眼睛跪在两人中间的女孩小声喊着,但女孩微蹙了蹙眉,并没有回应他,仿佛在责怪他在神明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
“杜鹃……”
“嗯……”
这次,女孩也忍不下去了,只能回应他。
林荫之下,树叶娑娑,地面被无数叶影切割下一个个光斑,岛上夏风飒飒,在这2014年5月的中旬(阳历)的鲁西南某片大湖中的一座尚还未曾被俗世所叨扰的小岛之上,三个孩子各自祈祷着各自的缘福。
“它说……我能考上市一中。”
“谁?”女孩问。
少年闭着双眸咧起了嘴,悄悄说:“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