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自心里的那团烈火

哗啦哗啦的，孩子们骑着陪伴他们三年的陈旧得快要散架的单车，颠簸在家乡的干硬的凸凸洼洼的泥路上。

在他们刚刚超过的农村妇女骑着的三轮车上，与他们来自一个小学的小男孩随着颠簸“哦哦啊啊”的自娱自乐着，好奇且羡慕地望着能够自由的骑着单车在城镇与乡村之间来往的大孩子们，也许在他的眼中，这已经是很大的自由享受了，让人不觉有些可笑。

杜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很闷，那种感觉……就像极低极厚的黑色云层里积压着成亿万吨的暴雨，但任凭那雨水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黑云的束缚！

杜宇风一样轧过遍地的林荫，明明美好的景色此刻在他眼里却灰蒙蒙一片，杜鹃和于航也加快速度跟上了杜宇。

“骑这么快干嘛啊？”于航喘着气对杜宇说。

在他眼中，如果项前是那种令人厌恶的古灵精怪，那杜宇就是让人看不透的倔强沉默，于航总看到杜宇在发呆，就像个傻子似的，但只有和他亲近的人知道他在若有所思，别人都以为这家伙又在若无其事的痴想着什么。

“没事……天快黑了，想快回家了。”

于航瞥了杜宇一眼，他知道杜宇不想说的东西，你问他他也不会说的，于是在两村的路口分道扬镳了。

这样不是挺好么，虽然有些东西不能共享，但我们还是好朋友不是么？很好很好的朋友……

…………

杜宇能感觉到后面的女孩在吃力的追赶自己，很自然的放慢了速度。

“你……你小心点！”杜宇惊呼中带着薄怒。

因为杜鹃的手正抓着他的胳膊呢，导致他的车子一阵摇晃，险些栽倒，反观前者，却紧抓着他的手臂滑行着，显然在悠哉悠哉的休息了起来。

但是对于他的嗔语，杜鹃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杜宇不再说什么，杜鹃也沉默着。

“是不是想快点离开这个小地方了？”杜鹃平淡的语气几乎一下戳中了这个男孩心中的某个点。

“我……”

“让让……让让！”

忽然前面的跑出了几个孩子，不知不觉间杜宇竟没发现他们已经进村了，小村庄的狭窄街道很好的遮蔽了孩子们的行踪，正好让正在发呆的杜宇没来得及发现。

虽然在杜鹃的呵斥下大部分孩子都跑过去了，但还有一个最小的孩子正挡在车子前面。

她转头望向喝声传来处，兴奋未散的小脸上已经布上了迷茫以及……还未来得及转变的丝丝惧怖。

可是，杜宇也慌了……

嗤嗤……

惯性使得杜宇突然前倾趴在车把上，他觉得自己的单车好像被一头牛给拉住了，他知道身后的杜鹃绝对没有这种力量，所以这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你这小子，回趟家咋这么马虎了？”

这声音杜宇再熟悉不过了，不羁狂野的声音中略带着些懒散，甚至夹杂着些许的不屑，那不是针对杜宇的，他说话就是这样，杜宇偷偷学了多少年都没学会。

“青菜你回来了！”听到那声音后，杜鹃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少年咧出洁白的牙齿，健壮的身体牛犊一般立在杜宇和杜鹃一前一后两车之间，线条略微僵硬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容。

“青……青菜？大青菜！”

扑在车把上面的清瘦少年也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惊讶的叫了起来。

是啊！怎么会忘记他呢？！他可是一直替你出头的那个人啊！他可是……救了你一命的人啊！

其实，大青菜的原名叫蔡庆达，蔡庆达反过来就谐音大青菜，所以小学时候一个班级的小孩就叫他大青菜，不过这家伙好像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别人叫就叫了，他才不管，但了解他的人知道，你最好别惹他，因为这家伙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的年龄那么简单。

不过，因为他与杜宇还有杜鹃是“一枝”的原因（“一枝”，鲁西南乡村地区的俗语，指一种近于邻居的非亲戚关系，一般指某个家庭与同乡村的另一家庭的关系），所以很照顾他们两个。

他经常帮受欺负的杜宇出头，对于这样的硬刺，即使是村里的小混孩也很头疼，即使每次都把他打的浑身是伤，但自己这边势必也会有一两个人会受伤，因为这家伙打架又疯又狠，一群人打他一个，他只会瞅准一个他最想揍的人打个不停，别人打在他身上他就像没感觉似的，所以每次当他对上一群小混孩的时候，那一群人基本上没人敢当第一个。

而且，就算打完架这家伙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往往会放学去巷子里堵人，一对一，根本没人是他的一合之将，他经常把人家打得叫家长，但他家里却没有能管事的大人，只有他爷爷，一个糟老头，根本就管不了。

“我就揍了！咋的？！”

杜宇那时候就静静的坐在自己大门里头，斜望着大青菜叉着腰，恶狠狠的站在家门口对着找上门的家长吼着，但人家毕竟是大人，也不好意思出手打一个孩子吧。

那时的杜宇只有两种想法，第一觉着有点对不起青菜，毕竟他是替自己出头的，自己就这样看着是不是太不仗义了。第二，杜宇就觉得……这家伙真酷啊！自己爸妈不在家想干嘛干嘛，可转念一想，就算自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但自己这小身板一站出去，一看就像开玩笑似的吧？

还有一次，就是他俩在湖边浅滩洗澡的时候发生的事。

湖边的孩子都要会游泳，这是老辈上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那时候青菜刚学会凫水，杜宇只会瞎扑腾呢，结果杜宇一个猛子就扎过了头，脚都踩不到地了，还是青菜一点点把他拉回去的呢。

那次经历也算他们之间最凶险的一次了吧，当时杜宇慌乱的手足无措，整个身子就紧紧的抱着青菜的，害的他喝了好几口水，差点两尸两命啊！

从那以后，杜宇就不止把蔡庆达当作“一枝”的发小那么简单了，内心深处还隐藏着一份敬畏和感激。

…………

“小鬼！快玩去吧！”略微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大人的严厉，蔡庆达冲着杜宇车前已经被吓呆的小女孩喊着。

同时，他又走过去抬起手轻轻地揪了揪小女孩的耳朵，用着温柔了许多的语气轻声说：“抓抓耳朵就不怕了，玩去吧。”

鲁西南的乡村土地方总会有些一些令人费解的老习惯，比如湖边的孩子要会凫水，比如抓抓耳朵就不怕了，比如……

“走了……回家了！”

前面，不知那个男孩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这么远，懒散地摆手示意他们。

“走吧。”

杜鹃走到与杜宇并排，向他说着。

“好……”

“其实……我确实是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了……”

夕阳长影下，女孩的肩膀就像旧电影里似的卡了几帧，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远远的望去，西边的湖上血一般鲜红，仿佛这破旧的鲁西南村庄将会在这些年轻人手里燃起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