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故垒西边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五十六章 故垒西边
谁见幽人独往来。
眼见气氛尴尬非常,徐阳哈哈一笑,正欲一语带过,正好外面跑过来一个亲兵。
“何事?”徐阳忙说,顿了下,“速速报来。”
亲兵道,“郡丞大人已经到厅中了。”
徐阳点点头,对程晨说,“贤弟稍后,我去去就来。”
“恭送大人。”程晨笑笑,此人该是不敢轻易招惹自己了。
此事不想进行的如此之顺,程晨大为畅怀,不由得想,多亏了金锏侯的那位巧手工匠,竟然收纳了各州府郡县的印绶,这才行事如此之顺。
程晨心中暗叫可惜,那位巧手匠人事后被自己杀了灭口,好在关怀将那些印章都收起来,埋在城外了,今后可有大用啊。
程晨忽而一笑,自己这位堂弟其心不小啊。
想到这里,程晨抬头仰望,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还是那年中秋,一家人在一起赏月聚会。
父亲让自己和弟弟,以明月为题,吟诗一首。
自己当即说“谁家白玉盘,遥挂青云端。人间天地客,竟夕起相思”。
父亲大喜,抚着自己的背说,可惜这样的儿子生在我家……
程晨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何这么说,和仲父聊起来的时候,仲父为自己解释了一下。
吴侯自从昆仑关大捷后,升任副枢密使,还朝谢恩。可是谢恩之后,吴侯就被借故留了下来,在长安为官。
朝廷里本就重文轻武,群臣在一起断不了舞文弄墨,吟诗作对。吴侯是胡人,连奏章都是人代笔的,深以为苦。他又是枢密使高官,常参加酒宴,迫不得已,只好事先打听得宴会要以何为题,而后让幕僚替他做好背熟。
有一次,翰林侍讲学士许仕得到一方端砚,极为名贵,价值三万钱,拿到朝上,众人捧着爱不释手。
吴侯看不出珍贵之处,便问跟别的砚台有什么不同。
许仕便对着端砚哈了一口气,指着上面凝结的小水珠笑道,说砚台以润泽为上品,这砚台呵口气就能凝成水流。
吴侯哈哈一笑,说城内卖一担水才三钱,这砚台就算一天能呵一担水,又有何用?
此语说出后,围在一旁的大臣们当即笑摊一片。
许仕笑着收回砚台说,一日三钱,一年千钱,绳锯木断,水滴水穿,一万天,三十年,就能捞回本了。
又有一次宴会,官员们聊起生平趣事,恰好吴侯又在。
吴侯见他们说的开心,便说了自己的趣事。郑朝当兵的身后都会有个兵字,他刚来时,不认字,问别人,他只认得下面一个是八字,上面那字是什么。
吴侯说完,举座大笑。
吴侯此类笑话闹得非常多,朝廷内的官员引以为笑谈,说吴侯“提笔如扛枪,识字一箩筐。丘八一辈子,口天两代人”。
意思是吴侯当了一辈子丘八,吴侯的爵位也父子相传,可父子二人也不过将吴字读作口、天,极尽嘲笑之能。
这个顺口溜传的满城都是,吴侯心中不爽,便不再和那些名流士大夫来往。
后来一次上朝,吴侯事先背熟了奏章,结果奏章被人偷偷调换。结果奏事时,武帝发现吴侯所说和奏章上全然不同,立刻知晓吴侯为人所欺,按下此事不发。
吴侯下朝后,才得知此事,顿时气愤难平,当即命幕僚写就一封奏章,大意是我本为武将,快意恩仇,不适合在朝廷为官,希望武帝能将自己赐还大同。
武帝听完吴侯诉苦之后,对他说,朕何尝不想快意恩仇,只是先帝将皇位传给朕,不得不耐下性子来处理政务。你是朝中大臣,总不能连奏章都不识字吧,要回去多读书。
吴侯说,诸事众多,无暇读书。
武帝说,你能有我忙吗?我每日里尚且听翰林侍学士讲文史,大有裨益,就算你不顾惜自己的名声,也要为子孙着想。
吴侯大受刺激,于是便闭门归家读书,开始识文断字,同时聘请名师教导程晨、程文兄弟读书。
当时郑朝之内,以唐解诗文最好。
唐解本是吴中杭州人氏,年少时才名便出众,被誉为吴中四才子之首。
他本人也雄心勃勃,十六岁点了秀才,十九岁参加会稽郡乡试,一举夺魁,成为解元。
唐解大喜,想着连中三元——解元、会元、状元,然后入朝为官,匡扶国政。
唐解二十一岁前来长安科考,考完之后放出话来,声称自己必是会元。
结果出榜之后,唐解果然是第一名。
当即就有举子不服,告上朝廷,说唐解作弊。
此案惊动了武帝,于是下令,都察院的御史下令彻查此案。结果这一查,还真的查到了作弊的证据。
考官家里的仆人偷了考题出去卖,一千两一份考题,还卖给了好几个人,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谁买走了。
武帝震怒,于是以考官“管教不严”为由,让他致仕回家。考官回去路上,背上生了毒疮,病死在了路上。
唐解声称自己没有买考题,可是由于事先放出了豪言说自己必中,知道的人着实不少。
于是武帝将唐解“贬为小吏,永不叙用”。
二十岁的唐解回归故里,无望为官,被乡人视为耻辱。于是此后,唐解流连各地名山大川,青楼院坊,以风流才子自居,其实内心苦闷良多。
吴侯得知唐解来到了长安,便亲自去请唐解来教导自己的两个儿子读书。
唐解自然不屑,以“本为俗世清散客,料来人间不留我”作辞,继续在青楼里醉生梦死,留词作画。
吴侯以高官之身,亲自入青楼,听闻里面欢笑声,不敢相扰,听闻唐解已在长安欠下了不少债务,以借贷、典当、朋友接济度日,便让人帮唐解还了债务。
唐解醒来后,得知此事,大为感动。他本心锐意功名,可奈何命不好。他也知道自己是自甘堕落,每日里寻欢作乐,掏空了他的身子,才不过四十,便已经一身病了。
青楼中的女子,虽然说倾慕自己的文才,不惜曲意逢迎,也不过是得到自己的一两首词作,用来扬名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情在。
他如今行走各地,说的很潇洒,可是除了一身疾病,还留下了一身债务。为了还债,他不得不临摹些古人的画作卖钱,要么去参加一些官员的应酬,写写诗得得赏钱,或者谢谢墓志铭,换换辛苦钱。
为了钱,他做的事很多,甚至写过艳情小说。他久历四方,男女娱情之事又懂得极多,文笔又好,月余功夫就能得到百金之多。
只是他自恃才高,不愿经纶济世之才,化作书中的调情之词,故而一向秘而不宣,只是被逼的紧了,才化名笑笑生写上一两篇。
唐解心中,其实一直渴望能够有名主赏识自己。如今吴侯给足了他面子,让他大为感动。
唐解当天便登门拜访,愿意作吴侯家中的教师。
吴侯自然大喜,同时上书一封给武帝,说自己找到了一个难得的人才,想要举荐他入朝为官。
此事立刻哄传朝野。
御史谭何闻风而动,弹劾吴侯所荐非人,不为忠臣,堂堂侯府,竟然用了一个在青楼里写艳诗的人做老师,教导自己的儿子,不为人父。
吴侯当即大怒,和御史当庭对骂,表示儿子是我家的,我辛辛苦苦找一个饱学之士教儿子,怎么就不为人父了。何况我征战二十多年,亲身履险,为国平定犬戎,我不是忠臣,难道你是忠臣?
武帝看不下去了,以御史谭何“言辞不当,诽谤大臣”为由,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吴侯说自己为国举贤,本怀一片赤诚之心,御史不为国举贤也就罢了,竟然还嫉贤妒能,他也要参都察院一本。
此事当即闹大,群臣惊愕。
都察院本来就有谏言、弹劾的职责,郑朝文帝以“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传下遗训说“不得杀士大夫,上书言事者无罪”,故而郑朝本就喜欢风闻奏事。
所谓风闻奏事,就是听说谁谁做了错事,可以不必详查,直接上书,就算是诬告,最后也不以此定罪,顶多扣罚俸禄。
寻常大臣都是如此,都察院的御史更加嚣张了。就算是贵为亲王,御史都敢弹劾,一个六品的御史和超品的亲王们当庭辩论都不怕的,更不用担心事后报复。
久而久之,连皇帝都不愿意得罪御史。
果然吴侯此语一出,都察院左都御史就站出来了,说吴侯言辞放浪,有堵塞言论的嫌疑,须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劝陛下一定要谨慎啊。
都察院右都御史则说,唐解还写过艳情小说,这等人岂可为大臣。
吴侯冷笑,说我不过是塞外一胡人,还曾经当过马贼,可是陛下圣德,招我为将,军中如我的,不知多少,所以才把犬戎灭掉。唐解本就是中原人,再怎么不堪,也不会比我差到哪里去。为何朝廷能重用我这样的人,建功立业,却对自己人,这般不能相容。
右都御史说,将还将,臣为臣,岂可混为一谈。
吴侯说,如我般,在外为将,在内做臣,又有什么区别。
群臣顿时议论纷纷。
武帝出面,将唐解封为定远军军师中郎将,平息了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