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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唇齿相依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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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唇齿相依

午时三刻,红日当空。

驻马店街道正中搭起了高台,上面齐刷刷跪下了九人,被绳索捆住双手,后颈插着“犯由牌”,各个精神萎靡不堪。

高台下聚集着众多百姓,对上面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忠勇营校尉程晨端坐在高台之上,身着铠甲,手微微一示意。

前面站着两排各五人的军士,以长枪顿地,高喊,“威武。”

程晨道,“今有凶犯九人,凶恶暴戾,罪不容诛。本将暂领县令之责,宣王化、除凶恶。午时三刻已到,宣判行刑。”

参知军事李铭上前,手持官府文书,朗声道,“犯人辜悛、张权、花山,陈桥人士,秉性顽劣,为害乡里,兵乱后诈作在路中贩茶,心怀叵测,毒害过往客商,谋财害命。今查证属实,斩立决。”

李铭言罢,六个军士拖着三人向前,将他们的罪由牌拔掉扔下。

不归军陈讯和张庭被安排行刑,两人都穿着红装,腰扎红腰带,上前去。

张庭一刀直接砍下一人脑袋。

陈讯吸口气,高举刀,猛地砍下,落点偏了,卡在了犯人肩膀处。

犯人顿时满地打滚哭嚎,鲜血四处喷淋,把陈讯急的满头大汗,看向张庭。

张庭叹口气,上前一脚踏在犯人身上,高举起刀,正要落下,便听见一声“刀下留人”。

张庭扭头一看,却是乌先生,心知近来将军挺仰仗这位,所以望向程晨。

程晨微微诧异,恭敬的问,“乌参知有何见教?”

乌先生上前道,“将军明鉴。按《大郑律》,若是砍头弃市之罪,犯人行刑时,只允许刽子手行一刀。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一刀未死,乃是其天命未尽,应赦免其罪,许其再生为人。”

程晨微一沉吟,“也罢,那就将此人带下去。”

乌先生说,“将此人带到白夫子药馆,好生医治。”

白夫子不满的说,“无罪的人都救不过来,还要救有罪的不成?”

程晨道,“既然老天眷顾,治不治都一样,带下去包扎即可。继续行刑。”

两个犯人处决完,李铭上前宣读,“犯人牛二,夏庄人,品行不端,欺压乡里,窃人财物,屡教不改,又醉酒滋事,不堪教化。又有同犯安番,安庄人,系牛二姐夫。牛二醉酒闹事,其不加劝阻,反助其行恶,牛二被抓,又寻乡民闹事,行为恶劣。今查证属实,斩立决。”

安番跪在台上,对牛二骂道,“上辈子作孽,娶了你家姐,被你个醉酒汉连累死了。”

牛二反骂,“若非你闹事惹恼了人家,怎么会牵连的我被杀,我还未骂你呢。”

“杀得好。”底下一少年在下面咬牙切齿的说。

待行完刑后,程晨高声道,“本将在此已有月余,感触良多,与众父老乡亲说一说。胡人北去后,此地百姓十不余一,断绝香火祭祀的,不亚于十万户。不惟家家戴孝,实乃举国沦丧。本将虽久经沙场,杀人过百,亦心中凄然。人言,多难兴邦,何意?国家多难,人人自危,故而相濡以沫,同舟共济。常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家和万事兴,人和国乃昌。只有百姓戮力一心,互帮互持,咱们才能共度时艰,才能不怕胡人。今天本将所杀者八人,有恶贯满盈者,也有偷鸡摸狗、按律罪不该死之徒,但为何还是杀了?他们按律不该死,可是在本将眼中,该死。士农工商,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李铭在旁嘀咕,“明明是礼义廉耻四维。”

程晨道,“农夫种粮食,农妇织布,我们才有饭吃,有衣服穿。工匠制作刀枪剑戟,士兵才能用他抵御胡人。商人奔走东西南北,我们才有盐吃,有酒喝,才能用钱买到东西。而有了官,才有了秩序,有了秩序,你的东西才没人抢走。你们被杀被抢,来找本将,由本将来代表朝廷,为你主持公道。本将所杀的八人,他们不属于士农工商任何一个。他们不事生产,无益于国家,却通过抢盗坑蒙拐骗来喝酒吃肉。他们喝的不是酒肉,而是你们的骨血,犹如饿狼,吃你的肉,还要敲开你的骨头,吸食里面的骨髓。他们是蠹(du)虫,正是有了他们,国家才会沦落至此,你们才会家破人亡。本将杀这八个人,不是杀鸡儆猴的把戏。今后,本将还要杀人,要把这世上的蠹虫,全部杀完。本将这么做,不是让你们害怕,而是让你们安心,让你们知道,这世上是有公道的。有本将在一天,是你的就是你的,没人会将你们的东西抢走。圣人云:吾治讼也,必使无讼也。管理刑狱,是为了天下没有刑狱。”

乌先生叹口气,微微摇头,轻声道,“矫枉过正。”

程晨道,“人人从事生产,有益于国家,而相互不争,国家自然昌盛。这便是本将得到的感悟。程虽不肖,愿效圣人之说,尽忠为国。”

百姓们被鼓动的热血沸腾,纷纷叫好。

“然而……”程晨忽然声色俱厉,“你们有了冤屈,找到本将,本将为你们主持公道。本将若是没了,你们又该如何?”

百姓顿时寂然。

程晨道,“今日本将杀这八人,如杀鸡狗,乃是我强贼弱。可换做是强贼环伺在侧,本将朝不保夕,又怎么护卫的了你们呢?强贼,如胡人,骑马控弦之士,动以十万计,千军万马地动山河,他们来了,抢农夫种的粮食、农夫织的布、工匠做的锅碗瓢盆、商人贩卖的盐铁酒***辱你们的妻儿,杀人如草芥,你们又该如何?难道像现在这样,躲起来,藏起来,等胡人走后,再从山里、井里、徐州城里出来,畏畏缩缩的像老鼠一样,蝇营狗苟的像一条丧家之犬,辛辛苦苦好容易积攒一点家当,担惊受怕,不知道胡人何时再来一次,再将你所有的东西抢走吗?”

“洛阳城就在此城西北方五百里,东胡人的骑兵骑马三天就到,徐州城在东北方八百里,金陵在我们东南方千里。朝廷很远,胡人却很近,你们能依靠的,只有你们自己了。”程晨说,“要是想当一辈子懦夫,你们不需要本将,只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好了,谁也找不到你。我不稀罕这样的人。曾有人对我说,百里外的平顶山,有位六一居士,清修有道,是位了不起的隐士,可以请他出山。我对那人说,平顶山距离洛阳四百里,自洛阳陷落后,哭声通天,六一居士就算看不到,听也该听得到。若是他有救世之心,为何不自己出山,偏要别人去请呢?本将不才,却也不屑于与此类人为伍。胡人到了你面前,地无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有折冲御辱之责。你是农夫,就举起你的锄头,农妇,拿起你的锥子,工匠,抡起你的锤子,商人,拿起你的那杆秤,本将就是手无寸铁,也要用手中这方官印,砸他们个头破血流。本将真想,如今是太平盛世,谁也不用抢,但若真的不是你抢我就是我抢你,与其他们视你们如羔羊,不如本将带你们,吃他们、喝他们,快活一时,也好过受罪一世。”

言罢,程晨目视全场,大声吼道,“谁愿随我!”

清风寨诸人纷纷以手攘臂,高声呐喊,“威武,威武。”

余下诸人,也纷纷跟从,声势喧天。

乌先生低下头来,双手手指不住地揉搓,想着心事。

集会散后,乌先生满腹心事,正欲离去。

关怀拉住乌先生衣袖,笑道,“乌参知慢走,将军有事相邀。”

乌先生苦笑一声,“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呦。”

关怀道,“都说姜还是老的辣,难怪将军这么看重先生,关某少生了几年,这把嫩骨头,将军还看不上眼。”

乌先生呵呵一笑,心想是祸躲不过,“将军青眼相加,老夫荣幸万分,还望关队长领路。”

忠勇营人数增至百人,程晨为忠勇校尉、秉义郎,下面五人为伍长,五伍为队长,关怀便是一队长,又因常在程晨身侧,故而身份特殊些。

乌先生心中还在揣摩,程晨招自己过去,莫不是想收抚自己,为他所用。可程晨今日一番言论,果真有山大王习气。官场上,言多必失,若被人抓住把柄,参合一本,治了个谋逆之罪,恐怕自己一辈子清名就毁了。

正在乌先生心中打鼓之时,程晨却为他在迎客厅中置办了一桌酒席,一见乌先生,盛情相邀他入座,命侍女斟酒。

程晨道,“常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本将生性谨慎,身边没有侍女。可居此月余,吃冷餐冷饮,却也没见得多好。映红、映彩两人,流落街头乞食,冻倒在本将府门口。本将将她们招入府中,让她们居有屋、寝有床,她们则照顾我饮食起居。一举两便,各得其所,可谓妙哉。若本将不收留,自己受苦不说,还要任由两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冻死。由此可见,人之固思,未必尽然,先生以为然否?”

乌先生手捋胡须,捻然而笑,“将军见微知著,可谓英雄之见。之前所言,振聋发聩,老夫深受启发。只是,还有几处,想的不那么通达,还望将军指教一二。”

程晨一笑,“但讲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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