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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步履蹒跚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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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步履蹒跚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亦步亦趋邯郸步,青出于蓝水中冰。

驻马店程府厅堂外,里里外外聚集了不少身着长袍的人。他们身上的衣衫,或褶皱颇多,或用针脚缝补残**,体体面面的不多,但衣衫却很干净,身上带着读书人的清高。

外面的积雪莫过脚面,虽无寒风,却足以冻得他们将手缩回袖子中,缩着脖子,不住的跺脚。有人面色发红,手中拿着一个绸缎布手绢,说两句话就要抹一下鼻子,想来是感冒了。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和相识的诉几句苦,抱怨下时局,嘲讽下时政,感叹几句,早知还要受这份苦,还不如被胡人一刀杀了干净。

在东胡人、林烦人围攻徐州之前,兰陵王便已经得知消息,并做了种种布置,其中之一便是让乡野间士绅南迁金陵,或者迁至徐州。

乡中士绅,多半都有功名在身。

大郑自九品以上官员,共计两万人,而全国户籍,不少于一千万户,也就是500户才出一位举人,一村之中100户人家,才有一位秀才。

能考中秀才,已属于百里挑一的人才。朝廷想要长治久安,必然要拉拢人才,让他们成为朝廷的一部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故而朝廷会给他们许多优待。

秀才可免一人赋税,往日里教教书也可以养活一家老少;举人可免一家赋税,所以亲属的田地往往寄在其名下,故而能成一地之士绅,多者田亩过万,佃户众多,在乡中极有号召力。

朝廷和进士、举人、秀才等人,其实达成的契约关系。朝廷认可他们的特权,他们则支持朝廷的政令,用自己本身的威望、朝廷给与的特权,帮助朝廷约束好百姓。

对百姓而言,国家太过遥远,族人认族长,乡民认士绅。士绅支持朝廷,乡民只要活得下去,便不会造反,就是不愿意,也是孤掌难鸣。

因为士绅有话语权。

身为士绅,在地方有权有势,乡民已经认可他的威望。他说话,有人听。

郑朝为吞并南楚,筹备良久。

镇南王文扬领兵南下之前,会先派遣间谍,跟地方官员、士绅达成协议。

地方官员只要肯献城,便可赐予同进士出身,颁发郑朝官服、印绶、官凭,品级不变。

地方士绅只要肯缴纳粮食五千石,抑或乡勇一百人,便可赐予同进士出身,赐予地契,承认他现有的土地房屋。

最开始时,收效甚微,大军进展也慢。可是等荀敦攻克金陵后,地方官员、士绅见大势已去,纷纷归顺。

一个士绅归顺,便意味着五百户人家开始为郑朝效力,出壮丁、粮食、军械。郑朝大军在外,粮食消耗极大,正因为有当地人送粮食,才得以维持统一南楚。

南楚并未遭受过多的兵戈,民生商贸恢复极快,使得郑朝上下大喜过望。

郑文帝说,一百个武官攻城,不如一个文官归顺。

至此后,朝廷便定下了优待士大夫的国策,重文轻武之风愈演愈烈。

国子监祭酒欧阳行更是建议景帝废除武进士,认为齐朝、燕朝两代史书中,只见文进士建功立业,何尝有几位武进士青史留名的,所以应当择其善者而从之,将武举废除。

慕容逊大怒,当庭反驳说,遍观史书,扬名的莫过于被处以宫刑的司马辉,欧阳行既然想留名,不如效法前辈宫刑。

欧阳行反驳说,边关长期养着四十万的兵马,外出作战无胆,龟缩于城墙之内,耗费民财,还容易养寇自重,不如将士绅调往边关。如此士绅有了土地,胡人入侵,士绅自然召集乡民抵御。如此以边民守边土,朝廷却不用出军费,国家自然安宁。

慕容逊说,胡人也不是天生喜欢抢劫的,他们在草原辛苦放牧获得收成,跟我们种地一样。可他们发现,抢东西更容易,所以便不再劳作,而专心抢掠。如今我们边关屯兵四十万,胡人不敢来抢,所以只好安心在草原放牧,要求我们开边贸,他们用牛羊马来换我们的东西。如果没有了兵,胡人怎么能不抢呢?就算按你说的,以边民守边土,我们又那什么来防边民呢?

欧阳行说,民敬君若父,哪有父亲防儿子的?

慕容逊说,那本朝从周卫而得天下,又算什么呢?

欧阳行说,燧火氏因为教导民众生火,不用吃生食,而被推崇为王,有巢氏因为教导百姓筑屋,不必淋风雨,而被推崇为王。可见想要当天子,必然是先对百姓有恩才行。先帝一统天下,解救苍生,白鹿祥瑞,以示天命所归。臣民故而请先帝继承大统,顺天侯禅让称臣。此所谓有功于天下,得感激于百姓,而称天子。先帝以百姓为子民,便如父亲抚养子女,此所以得天下。南楚视臣民如奴婢,防百姓如贼寇,故而民心尽失,此所以失天下。

慕容逊冷哼说,当初朝廷大军南下,也是你说,南楚气数未尽,臣民尚未离心,劝先帝撤兵,若非先帝圣明,郑军骁勇,焉能攻克南楚。民谚: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来压弯腰。欧阳大人说话好不轻巧。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国之重器,不可轻示与人,何况将刀子交在别人手上了。

欧阳行说,杨齐朝倒是将刀子握在手中,可是燕朝洪武不照样取而代之了嘛。天命无常予,暴力不足恃。有德则得国,无德必丧邦。

慕容逊道,杨齐好歹有两百三十年的国祚,要是刀子都没有,早就被取而代之了。天命无常予,改朝换代本就是必然,否则杨齐、洪燕就不会失去江山了。暴力不足恃,讲的是要有暴力,而后慎用暴力。无有暴力,洪燕不足以取代杨齐。无有暴力,先帝何以平定南楚。南楚帝君无道,却也不是传檄可定。

景帝也责问欧阳行,说他妄议。古之贤君,尚且要用兵征讨不服从的部落。治国之道,虚则攲(qi),中则正,满则覆。不偏不倚,才是正道,怎么能偏用偏废呢?

欧阳行被罚俸半年,这才平息了此次争端。

不过,慕容逊等人虽说看起来赢了一局,却是被人逼得退无可退才不得已应战的,武将地位已经着实堪忧,连带着兵员都不好募集。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便是那时流传起来的。朝廷的官员等人,都意识到自己士绅的重要****是夺得社稷的必用手段,可士绅才是维护统治的方式。

于是景帝晚年说了一句很有深意话: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兰陵王文烈将徐州附近的士大夫都迁走,为的便是让胡人无人可用。胡人以游猎为生,不通中原治理之道,凭借骑射南来,中原固然是花花世界,可是他们玩不转,最简单的统治方法便是找到愿意合作的士绅,让他们代为管理。

当初东胡人在大同商人的内应下,攻下了大同,后来又攻下了洛阳。东胡人便是在商人的穿针引线下,不断地招纳地方的士绅,让他们代为管理,才使得洛阳附近趋于稳定的。

而兰陵王一招釜底抽薪,让胡人无从依凭,只能抢一把就走,无法长久占据一地。

因为朝代更替,其实就是换一群人主事,可是这种更迭,都伴随着上千万人头落地,岂是寻常。徐州附近的士大夫一离开,再想在当地形成几股大的势力,不是两三年就能做到的。

胡人本就人少,任他如何捏拿,也无法将百姓重新管理起来。无从管理,胡人也就不多费心了。人有恋家之心,与其在人生地不熟的中原,面对一团乱麻,还不如抢够了回家。

兰陵王就算打不过胡人,耗也能耗得他们北归,也算料算于先,从最坏的一面开始考虑战局。

可是有利必有弊。

可以说,徐州局势到了如此境地,也是兰陵王一手造成的。

士绅们离开后,百姓们无人看管,兵戈一来,既无乡勇抗衡,又无人拿主意,只能如羔羊般被胡人宰割,以至于死伤多达百万之众。

士绅们入了徐州城,他们大多都有宅院,靠着带来的积蓄度日。徐州城防时,不少士绅子弟又被官府捉去服差役,苦不堪言,然而还有另一群更惨的。

士绅中,既有家大业大的大户,也有不少勉强小康的秀才、举子。这些人到了徐州,租房度日,身上积蓄日渐少,无奈只好举债度日。有的以前在乡野间教书,到了城中没了营生,全靠师友接济,还有一家子人要养活,怎一个愁字了得。

金锏侯还在的时候,喜欢和文人雅士打交道,秀才们还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出入汇贤雅叙。侯爷仁义,秀才们每户人家每十日都会派人送去米面果蔬,再送上百文的礼钱,勉强糊口。

可侯爷下落不明后,冠军侯文锤便将秀才、举子们召集起来,劝说他们从军,收复洛阳。

读书人自居,自然不愿意做卖命的勾当,文锤也不强求,给了笔钱后,劝说他们回乡里,招募乡民,准备来年春耕。

秀才们无奈,居家迁返。可不想,大战之后,民生凋敝,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居所也被烧了,也没有子弟可教导了,欲哭无泪。

于是秀才、举子们找到了徐州郡守张让,希望他能接济些粮食。

张让摆出苦瓜脸,说粮食不足,首先要供应军粮,不能让士兵们饿了肚子。

张让以徐州郡守府的名义写就文书,让他们向当地驻军索要粮食。

驻马店的秀才们于是结伴找到了忠勇营校尉程晨,希望他能接济些粮食度日。

而程晨则心思一动,以卧病在床休息为由,将这些人先晾在院子里冻一个时辰,磨磨这些人的性子,才好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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