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把盏消愁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一百零一章 把盏消愁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程文乘轿到了同泰寺,而后跟随田喜走了进去,心中五味杂陈,想着如何为自己开脱。
到了同泰寺的倾心堂外,田喜前去传令,让程文在此等候。一名卫士上前,对程文上下摸索一遍,见无由铁器,叮嘱他几句,也就放行了。
在外待了片刻,程文受招进入内堂。他六岁的时候,曾见过武帝和刘皇后,如今要见吴太后,却也有些惶恐,进去后低垂着头,右手撩起前袍,快行了三步,而后左膝先跪下,整个人趴伏在地,恭敬的说,“臣平胡见过太后千岁,愿太后吉祥如意,审题康泰。”
“免礼平身。”
吴太后坐在座上,拿捏着尺寸,这“免礼”二字一定要在对方跪下之后才说。
中原的礼仪,讲求一个“诚”字。臣子面见皇帝、太后,要心诚、口诚、身诚。心诚,便是记挂着对方,危及时能够舍身相护;口诚,便是言语恭敬,不得有半分敷衍;身诚,便是举止恭敬,见面叩拜,目光低垂,不敢正视,容貌恭顺。
臣子三诚,皇帝太后也要给予善意。对方要跪,就连忙阻止对方行径,维护对方尊严,不得侮辱。
“谢过太后。”程文便起身,站在一旁,不敢正对太后,“太后招见,是臣下的福分,臣下愿为太后效劳,请太后示下。”
虽说中原是礼仪之邦,可行礼的事,便是王公贵族,能够做的完全对的,却也不多。吴太后见程文举止有度,心中先有了三分喜爱,又见他年纪轻轻,容貌俊朗,颇有气度,笑道,“好,好,有心。今个叫你前来,也就随便聊聊。你是哪里人士?”
“回太后,臣下是蓟州遵化人。”程文回道,“臣父是边民,不仕。臣是隆兴元年的举子。”
隆兴元年,新帝继位后,朝廷正在为争位的事闹得一塌糊涂,后来又赶上迁都的事,本定于今年的会试取消了,可地方的乡试还照例举办。
地方上乡试,报上的名字送交洛阳,还未存档,东胡人便来了,弄得乌七八糟,最好浑水摸鱼不过。
“哦,那年你多大?”太后感兴趣的问。
“十八岁。”
“嗯,少年得志。”太后笑笑,“可曾婚娶?”
“还未。”程文恭敬的道。
“哦,如你这般人才相貌,怎么还未婚娶?”吴太后纳闷道,“你父母可也太不尽心了。”
程文忽然计上心头,便道,“本来合该娶妻,可父母不幸仙去,臣立志要守孝六年,以尽父母养育之恩。”
吴太后一时有些尴尬,宽慰道,“人说儿女是讨债的冤家,想必是还完债了,归于极乐世界,你也勿太过伤怀。”
吴太后无子无女,介怀于心,常常郁结,为了求子,每年都会去洛阳的白马寺中祈福,还曾远赴东南普陀寺中,向观音大士求子。
在哪里,吴太后遇见了普陀寺中的德高望重的弘一法师,向他问询,为何自己虔诚问佛,勤于吃斋、放生、积德,却一直没有孩子,是冤孽没有还清吗?
弘一法师道说了一则故事:
有个商人得了一个儿子,刚生下来就得了病。商人四处寻医,为儿子看病。遇见了一位云游的僧人,僧人对他说,此子过来是让你还债的,还完债就会走,又问他可曾做过什么亏心事。
商人说,行商时曾经骗过人四十贯钱。
僧人说,等你在此子身上花完四十贯钱,他就会走了。
商人爱子,继续求医医治,约莫花了四十贯钱后,儿子果然离去了。
说到这里,弘一法师念了一行揭语:多儿多女多冤家,无儿无女座莲花。施主与人无冤无惠,落得清净自在,必是得道的人,何苦在为自己寻求冤孽呢?
吴太后得悟之后,想起哀哀父母,生我劳苦,不都是在为儿女劳苦嘛,便放下了执念。
程文说,“聚散皆由缘,富贵乃天定。生死随命去,诸般皆看淡。谢太后宽言,臣下理会的。”
吴太后听后,不知何以为继,怎么提赐婚这事。
身旁的陆遥也是首次见程文,听他此言,便为太后开解道,“平官人孝心可悯。你年少有为,前来科考,不正盼望做番事业吗?须知家有贤妻,胜过良田千顷。你若入朝为官,内中也要有人照料不是。何况成家立业,乃是人伦之道。为了守孝之名,而悖人伦,也是不妥。”
陆遥是在隐晦的提醒程文,你若真有孝心,要守孝六年不娶妻,何以才三年就来科考了?
按照惯例,但凡官员父母过世,官员都要回乡丁忧三年,而后朝廷开始起复官员。所谓丁忧,是怀丧期间,悲哀过度无心理事。
为何要三年呢?
因为父母养育孩子,喂他喝奶、穿衣,直到三年孩子才离开怀抱。所以孩子也要纪念父母三年,以全孝心。
当然,三年过后,朝廷起复官员的时候,也有官员表示,三年完全不足以告慰我的哀痛,我要再丁忧三年。
所谓过犹不及,这么做的人,除非少数名气极大的孝子,大多被认为沽名钓誉,下场也很惨。
吏部曾经发任命,让一个丁忧三年的官员,官复原职。官员推诿说要再丁忧三年,吏部尚书当即批复,说兄台既然如此高风亮节,不如结庐在坟茔旁算了,还回来当什么官。
那人骑虎难下,只好致仕还乡,终身没有入朝为官。至此以后,朝中再也没有人敢如此要求了。
太后被陆遥点醒,看向程文的目光稍稍变化,劝道,“你守孝三年,足矣。常言道,忠孝不能两全,国家用人之际,应顾大义不惜自身。”
“太后说的是。”程文听出了言外之意,心想要是就这么被她们撵回家,那可就什么都白费了,“臣下正是想明白这点,才千里而来,想要为国效力。”
太后点点头,“难为你如此有心,朝廷向来不辜负忠贞之人。哀家也没什么好赏你的,便为你许下一门婚事,选得一个淑女,君子好逑,也算匹配,你看如何?”
程文心中暗暗叫苦,怪自己前面说什么守孝,还不如说定下了婚事,待科考后迎娶,也好过现在无言应对的好。
“平官人,太后为你赐婚,还不快谢恩?”靳忠在旁提醒道。
程文无奈,撩起长袍,谢过恩后,心中乱成一团,不知如何交代的好。
太后道,“太傅大人的女儿,你也见过,觉得如何?”
程文心中大为不愿,心想太后和屠申关系好,果然不虚传,眼见屠家有难,还想着拉着自己垫背,只好说,“屠小姐青春年少,原是佳配。”
“好,既然你也欢喜,那哀家就做回冰人。”吴太后根本不留辗转腾挪的空间,乾纲独断道,“便为你二人许下这门婚事。”
程文忙道,“只怕我配不上。”
吴太后笑着看向陆遥,“你看配得上吗?”
陆遥一笑,“太后慧眼识珠,选的人自然不差。小女能够嫁给平官人,欢喜的很。平官人如此相貌文才,臣妾和太傅大人满意的很,配得上。”
程文神色复杂的看向陆遥,这一瞬间,适才的尴尬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意。他能原谅屠家的下一代,却原谅不了罪魁祸首。
据叔父兰陵王说,屠申本来只是想弹劾吴侯一本,想让他下狱发配地方了事。
妻子陆氏问他,朝中将领,打仗有比吴侯厉害的吗?
屠申摇头。
天下兵马,有比定远军强的吗?
屠申摇头。
陆氏说,吴侯故旧极多,本身算是东胡人,外有林烦王相助,内有兰陵王相帮,不可小觑。就算将吴侯发配了,他若伺机跑到塞外,便是养虎遗患。他若是带着胡人南来,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内有定远军、兰陵王,陛下的皇位尚且不保,何况你了,恐怕屠家就要被灭门了。所谓除恶务尽,吴侯一死,定远军无首,兰陵王不敢造反,咱们才无后顾之忧。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也因此,屠申才想出毒计,当庭害死吴侯,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陆遥见此人一下子镇定下来,稍稍有些困惑。
太后则以为他是高兴过望,还在庆幸自己做了件好事,便听见外面的叫闹声,有些不喜,问道,“何人在外?”
靳忠还未回答,便听屋外传来叫喊声。
“太后愿意见我,你们为何阻拦我,让我进去。”屠冉在外喊道,“母亲,我在这呢。”
陆遥一时有些惶恐。
原来陆遥要为屠冉择婿,选中了程文,屠冉却选中了商羽,故而一直使性子。
陆遥怕她坏事,便不许她见太后,想诸事敲定后,女儿也闹不出花样来了。
不想如今,女儿在外喊叫,无礼之极,徒然让太后心中不喜,说不定还有别的幺蛾子。
太后对靳忠说,“让她进来吧。”
靳忠喊道,“太后宣屠冉入堂。”
待看清屠冉拉的人后,陆遥心就如水中明月一般,静影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