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月不能遮星

“怎么这个时候才过来？”

阴冷的气息一闪即逝，桥洞下又恢复了凉爽，老者抬眼看着儿子，眼神不满。

漆黑夜色，借着月光，能勉强看清老者的容貌，他身形佝偻，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衫，脏污无比，脸上更是瘦的只有一张黄皮，颧骨突出，上面沟壑道道，满头白发蓬乱而生，如同秋日的枯草一直搭到肩膀，他此时精气内敛，看起来就像随时可能倒在路边不起的流浪汉。

难以想象，一位实力达到了半步灵师的强大修行者竟然会落到如此境地。

黄少焱看着老者的作态，丝毫不掩饰自己满脸的厌恶，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询，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东西如同垃圾一般随意丢下。

像是施舍。

“吃吧。”

说完，他用脚尖把那塑料袋往老者腿边踢了踢，举止毫无敬意。

“你敢……”

黄老双拳握紧，浑浊的双眼瞪着黄少焱，气得浑身颤抖。

黄少焱毫不示弱，同样瞪着黄老，目光中有一丝凶狠。

他们两人虽然一个是灵者，一个是半步灵师，按照实力来说本应该是天差地别，黄老一只手就可以捏死黄少焱。

但他是不怕黄老的。

身为黄老的儿子，他知道自己这个父亲不是善人，脾气也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恶毒，但他也同样知道父亲的弱点在哪里。

黄老从小爱他，疼他，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他，就算自己后来越来越过分，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也依旧是爱自己的。自己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幽冥宗唯一的继承人，他需要自己。

所以黄少焱一直有恃无恐。

过了半晌，终究是黄老败下阵来，叹了一口气，伸出枯爪般的双手从地上捡起食物。

黄老五十岁才得这一子，从小就娇生惯养，疼爱无比，结果没想到养成了这个性格，也是无奈。

儿子资质太差，二十岁才开天眼，他将宗派内所剩不多的资源全部砸到儿子身上，也只不过让他修炼到了灵者，这样的实力自保勉强可以，但要是更进一步，想要延续宗派甚至发扬光大，则远远不够，若是没有他的帮助，只怕幽冥宗早就断了传承，而他前段时间寿元将尽，眼看闭关晋级无望，只好出来另行险招，若是能成功，则可再多最续十年寿命，自己和儿子修炼的功法相同，十年里若以灵师境界帮助儿子，或许还有一丝希望让他也晋级灵师。

黄老已经很老了，更高的理想没有，只是希望儿子能够比自己强，过得比自己好，然后有可能的话顺便将宗派慢慢发展起来，无愧列祖列宗就行了。

白色的泡沫饭盒内，只是黄少焱吃剩打包的残羹冷炙，上面还有一点啤酒的味道，吃起来并不美味，黄老皱了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的吃着。

“那个小区的蛊熟了吗？”

黄老问道。

“没有，我过去的时候早被拔了，大热天的白白跑一趟。”

黄少焱眯眼看着依旧靠在桥洞上的黄老，他胡子有些长，又有些乱，所以在吃饭的时候免不了沾上什么汤汤水水或是菜叶，看起来更是邋遢的不行，他看着，脸上的厌恶之色更胜了。

“……唉。”

虽然在黄少焱回来的时候黄老就已经猜到了结果，但此时被证实终究是有些遗憾。

以六鬼焚魂蛊来破镜，就需要大量的活人生命，这种方法本就是禁术，会被执行官盯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黄老身为邪派之人，早就习惯了这些，也知道怎样伪装来躲过执行官的追查。

一般来讲，没有人会认为那些在俗世中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会假扮流浪汉，加上早年学到的收敛气息的术法，使用之后如果不是实力相差太大，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所以这一个月来都是安然无恙。

但是他需要的并不是在执行官眼皮底下疯狂试探的刺激，而是养蛊破镜，蛊也同样很重要，若是没有了蛊，那么做这些事情就毫无意义。

他们种了十处蛊，收回五处，四处被斩，现在就只剩下还未成熟的那一处了，若是这最后一处再失败……那就没有以后了。

思虑片刻，黄老说道：“明天我去最后一处等着。”

他要守着那第六只鬼成熟，以确保不会被那执行官再斩除了，哪怕与那个执行官相遇也在所不惜。

“我可以不用去？”黄少焱指了指自己。

“你就不用去了，我自己去就行。”

“老头子，那执行官查了你这么久，你躲在桥洞下才没被查到，现在还剩最后一处，他肯定早有准备，在那埋伏着呢，你去了不就被抓到了？那可是道会的人。”

他说这话并不是真的关心自己的父亲，而是在担心黄老如果被抓到，那么万一顺着找到了自己怎么办，要知道执行官在世俗间权力极大，而他又天天往这桥洞下面跑，只要想查的话，肯定能够查到自己的。

他讨厌黄老，无比讨厌，甚至于他只要想到这个年过八十、心肠歹毒的老头子是自己的父亲就会觉得恶心，知道对方闭死关没有就这么直接死了的时候，他是很遗憾的，但同时他又需要黄老，需要这个实力接近灵师的靠山来让自己胡作非为，有时深夜里看着天空的明月他会想，究竟是哪个蠢女人和这个糟老头子一起生了自己。

“无事。”黄老摆摆手，“要是他真敢埋伏，自己一个人也打不过我，而要是他请帮手，你这点实力去了也是没用，这两天你就找个地方先自己待着，我要是成功会去主动找你。”

还有要是失败你就自己跑了吧。

最后一句话黄老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个儿子该跑的时候就算舍弃掉自己也会跑的，对此他并不难过，反而有些欣赏，这点儿子和他一样，男人嘛，要想成事，就必须要心狠才行，那些该做出决断的时候还在互相高喊“你走”“我不走”“你快走”“不，要走一起走”的人，婆婆妈妈的算什么男人。

“那正好，我这几天刚好有点事，原本就算你不说不让我去我也不会去的，既然你这么有自信能成功那你就去吧。”没有丝毫犹豫，黄少焱直接答应下来，想了想又提醒说，“对了，要是你被抓住了，可要早点死，别把我说出来，我现在不是你儿子了，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等什么时候你成功晋级灵师我再是你儿子，知道吗？”

“你……”黄老手指着黄少焱，嘴唇颤抖，胡子被吹得一上一下，一时间却也想不到要说什么，这种毒辣的性格他是欣赏的，但是欣赏归欣赏，生气还是会生气。

“我什么我？”黄少焱一把将黄老指着自己的手指头拍向一边，“你要没有什么后事要交代的我就走了。”

“等一下。”黄老还有些气喘，看来刚才气的不轻。

“还有事？”

“有！”黄老咬牙切齿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的布包来，递给黄少焱，“拿着，这是一个下品法宝，名叫琉璃镜，只要用灵力催动，然后让对方看着这面镜子就会中幻术，我用不到了，你拿着吧。”

黄少焱打开布包，发现里面只是一面小圆镜，圆镜背面刻的满是玄奥复杂得花纹，镜面则是凹凸不平的，像是石头的断面，他本就是灵者，虽然灵力外放做不到，但是驱动拿在手上的法宝还是没问题的，当下就试着聚集灵力到手掌，刹那间，镜子后面的花纹像是活了过来，肆意的流动着，而镜面则是散发出了氤氲的光芒，光芒不太亮，但是缤纷绚丽，在这黑夜中无比显眼。

“别看镜面！”黄老提醒道。

“我靠，老家伙，你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现在快死了才给我。”黄少焱异常兴奋，虽然刚才那一下就抽空了他半数的灵力，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法宝啊！就算是那些修真家族都要当传家宝的东西，老头子竟然偷偷藏了一个！

法宝就算是在那些大宗派里也是珍贵无比，它对修行者的修为提升一般没有什么帮助，但是却对实力提升帮助很大，在同等级的对拼之中，就像是两人各赤手空拳的打架，然后突然其中一人掏出了一把手枪一样，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自己以后可以横着走了！

真他妈刺激！

又想到今天下午碰到的那个少年，哼哼，你要是不碍事也就算了，要是敢碍我的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人得志的样貌大抵便是如此。

看着儿子这么兴奋，黄老忍不住皱了皱眉，说道：“这东西不能随便乱用，除非是生关头，不然绝对不能拿出来，要是被其他人看见，后果你也知道。”

黄少焱顿时一个机灵，赶紧将镜子用布重新包裹起来，同时小心的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人之后才松了口气。

财不外露，要是让人知道自己一个灵者竟然有法宝在身，那他恐怕也就活不了几天了。

终究是还不够稳重啊，看着儿子刚才得意忘形的样子，黄老突然又有些担心，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另一件事情。

注意到了黄老的神情，黄少焱眯了眯眼，说道：“老头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唉……”黄老又叹了口气，他今晚叹气的次数有点多，“要是……要是我真的回不来……”

他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但是由于刚给了自己一件法宝，黄少焱对他的恶感一时间减轻不少，也就没有催促。

“以后你要是遇见什么过不去的坎，或者被道会追杀活不下去了……一定是要到必死的局面，一定是要必死的局面，你可以去小禅寺找一个叫段连云的人，然后把我刚才给你的法宝让她看，不过千万要记住，绝对不能提起我，也绝对不能提起幽冥宗，还有见到她一定要哭惨，把自己说的越惨越好，不然她可能会杀了你，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哪怕让你把法宝交出去也行，千万千万不要反抗，总能留得一条命……”

“你竟然认识小禅寺的人！”黄少焱震惊无比，顿时觉得自己这个老爹让他有些看不透了，一会儿是法宝，一会儿是小禅寺的，难不成他小时候经常说幽冥宗是邪道之首的事情竟是真的不成？

也不像啊！

他此时的心情就像是自己的农民老爹临死之前把他叫到身前，然后给他一把尚方宝剑，同时让他以后有事找当朝宰相一样。

超越现实了啊！

他想再问，可惜黄老眼睛一闭，已经开始打坐修炼了，没有半点跟他解释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于是怀着复杂的心情转身离开了这座荒凉的桥洞。

抬头看着深邃的夜空，今晚是满月，柔和的光辉普照大地，但是距离月亮稍远的位置，几颗星星也在闪耀着光芒，星星虽小，但是那光，却比明月更亮！

黄少焱顿时生出豪气万丈的感觉，此情此景，他想要吟诗一首……

但是想想脑袋了除了女人也没有其他的东西，泄气了。

“无知使我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