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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绝裂

书名:紫沙女帝 作者:牧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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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绝裂

月中天。

前方非友,非友自然就是敌人。虽说这是句废话,我还是很中肯地告之了身后的众人。我们的命运没有想像中那般好,我们当中有识得此山的蓝夜,对面火光中想来也有在夜里辨路的能人。

依稀可辨的几十人中,长刃在手,透着阴寒。我向前与蓝夜并立在风头,望着烛火刀光道:“此时情景让我想起天龙骑团的一式武功,叫做月下流光。此式源于巫老师辟兵术,两人一组,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天龙骑团引月弩锻自寒铁,延光箭矢由工部特制,矢长八寸,五矢连发,发射时有如月色清明。如今这射程,对方烛光映照,子雩,不妨演示一番?我可是有段时间未看你们玩弓了。”

“遵命!”

子雩话音刚落,便见身后十五人长弩蓄势,子雩在前,十四人分七组在后。子雩未回头,手一挥,箭矢凭空连射出,箭矢划过夜空,似道道银光倾泄人间,月照下又如锦缎的柔滑,美丽的弧线里藏着血腥。我,袁惜,就是那嗜血的獠牙,在月下如诗清风里,无情地杀伐。没有人会去查验对方的身份,我也不会对着他们的家人细说我杀人的理由,杀就杀了,我感慨的是这才该是我的生活,行走在刀剑中,保护着生命,也许某一天要捍卫紫沙的领土。我笨拙的意识告诉我,终是要走回正常的路上,在今夜漫山的血色中,袁惜,要告别从前了。我身边,蓝夜目光如炬望着前方仆地的敌人道:“天龙骑团果然名不虚传。曾闻你的骑团上马攻城下马掠地,人人传奇。似这般瞬息间杀人之速,你那句可抵千人竟是谦虚了。”

我目光未收,只轻道一句:“只是辜负了今夜这多情的月光。”随后对身后道,“子雩,派人前行,清理一下。其余人继续前行。”

“是!”

姜岩倒是多事地问了一句:“你就不疑惑是谁要杀我们?”

我冷哼一声:“有何疑惑?我知道这些无聊人做甚?再说出现在此地的都是些亡命之徒,他们要的是钱财,舍的是命。除此,先生以为能查到什么?”

“我是睚眦必报之人,真是不及国公主的大度。”

蓝夜这时插言道:“小惜这不是大度,是知事孰为轻何为重,无谓在此间浪费心思。”

一直未言语的千缘上前拉住欲言的姜岩,对我道:“公主,请与千缘交换位置。”

“我说过,不会再让人置身危险,相信我的法术,保护你们不成问题。”

“问题是您老好像重伤未愈?”姜岩嘲笑我道,又挣脱千缘的手,瞪了他一眼训道:“几时你也长了胆子,敢向着外人了?”

千缘也不恼,依旧瞧向我,温和地解释道:“姜先生言之有理,尚不知此山究竟埋伏了多少杀手,公主身有伤不可大动,咱们这些做奴婢的,怕也就这会儿有点用了。蓝少爷,您说呢?”

“千缘说的有道理,你可去义母身边,老人家喜欢与你聊天。”

“便听你的。瞧这天儿将亮,此刻杀手最易动手,千万小心。”

“是!”

——————

东方鱼肚白似露未露时我们又迎来了几拨刺杀,子雩带人头前厮杀地恁地凶狠。尤其当第三拨杀手自草丛中跃起准备趁我们不备大开杀戒时,龙骑士几乎同时抽刀迎战,所谓一招杀人,在我这些亲卫身上表现地恰到好处。在我的勇士斗志昂扬时,他们的公主我终是抵不住夜风,行至山脚时瘫倒在地。“抵不住夜风”是姜岩的医判,实际上他是多此一举。同行的龙骑士都深知我有头疾旧症,便是蓝夜也曾亲见。我不怕高手,不怕杀手,唯怕这旧疾。从前我只知饮烈酒会引发旧症,可没想到这故痼竟如此顽固,不肯与我妥协让步,在这山岭中巴巴地赶来了。

我瘫坐在地,双手捧头,牙根紧咬,倒抽冷气,感觉体内的血液越来越冷------

千缘冷言瞧着姜岩,姜岩的脸色渐变,到底说出了实情:“她内毒外伤,着实太重,你们又急着赶路,我只好用了猛药,下了味酒曲,我是好心,却忘了她旧疾。”

“你会忘了她有旧疾?你分明是故意为之。是想借这招逼她回宫。”千缘咄咄逼人。

“你们这里哪个不想她早些回宫?这一路上的追杀你们还没见识够?”姜岩像做了错事急着辩解的孩子,“公主殿下,这是解药,您快些服下吧。”我颤抖地接过解药服下。对子雩道:“半个时辰后起程。”

“是。”

蓝夜上前搀扶起我,正欲软语安慰,前面晨雾里传来一阵琴声。我不识琴,却听身后姜岩评道:“朱丝弦底,声声为人师。”

“乱雪纷飞,红尘湮灭,虔客迢迢,终不济世人三言两语。你还不肯放下吗?”琴声中有女人的话语传出。

蓝夜迈步立在小路中朗朗道:“乱雪是天象,红尘是往事,我纵是虔客,与世人何干?与夫人也无关了------”

他叫她“夫人”?我心中莫名一慌,搭上千缘伸过的胳膊,亦随蓝夜目光望去。

她是位美丽的妇人,众星捧月般,擎着清茶油纸伞,款款而来。身后四人蒙面,其余均是黑衣人。

我压低声音道:“南方的天真是说变就变,这突来的雨打湿了晨雾,真是不留一丝美感。”

那妇人目光越过人群朝向千缘:“国公主莅临小国,是鄙国荣幸,还请公主屈就寒舍饮一杯薄酒。”

未及千缘言,蓝夜上前拦道:“夫人不要做无谓邀请,还请让出一路。”

“咯咯------蓝侍郎好官威,只是不知你此时在紫沙谋了何职?还是真个做了这位公主的入幕之傧?噢,我忘了,你如今的身份是紫沙的准驸马了,可我听说人家公主的爹娘对你很是不喜,蓝侍郎可想好讨好他们的方法了?”

“不劳夫人费心了!”

妇人抬眼,突地厉声道:“便是你们也觉得跟着涨了身价,见到本夫人可以视而不见了吗?”

蓝夜的义父母忙慌乱低头上前拜倒,呼着“夫人恕罪”。

是了,她是蓝沙的锦兰公主,是他义父母的家主,是他的生母。

我拜得蓝夜义母,却未拜过他的生母,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重重山。她眼中对我的不喜不屑,表露的清晰明确。

“那丫头,我与你母亲端伽有旧时宿怨,今日来一是要带走蓝夜,二是来商量下母债女偿可不可以。”

千缘妆下的“我”“哼”笑两声,走至蓝夜身边:“夫人初见时还给足晚辈面子唤一声国公主,为何提到家母时便换了称呼?莫非是折在我母后手上,积怨难消,以至在小辈面前也要逞口舌之快?”

“蓝夜,这便是你心仪的人?目无尊长?”

蓝夜扶起身边义父母后对其母道:“小惜对义母尚能大礼相拜,她岂是目无尊长之人?她不过是以蓝夜喜好为己喜好。一如夫人不喜蓝夜,亦不能善待夜心爱之人。”

“却改变不了你是我儿的事实。”锦兰怒道。

“夜从未掩饰过自己的身份。”

“你还恼我利用你的婚姻?可你瞧你离家我不是也未苛责于你吗?只要你乖乖同我归家,为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义父母紧步上前,左右拉住他的衣襟劝说着,倒将千缘所饰的“我”挤了出去。千缘回望我,我轻轻一笑,自觉后退一步,低首道:“公主,小人为您搬张椅子来,您好细赏一下母子重逢的好戏?”

蓝夜闻言抬眼望向我,我低眉顺首,一副恭顺模样侍候着端坐在我幻化出的椅上的“公主”,竟是与方才头痛欲裂的那人判若两人。

“国公主好气派!”锦兰公主不阴不阳道。

“我”扬眉,为了配合她的赞赏,抬手轻拢鬓角,倒做出一番风情:“晚辈这会儿倒是有个问题想请问一下,是该称您一声‘将军夫人’,还是以旧制呼您一声‘锦兰公主’?晚辈倒不为难,只是怕称呼错了,惹来了蓝沙王,少不得交涉一番,若打斗起来,哟,真怕您身后这十几人不是对手。”

锦兰公主怒目斥向蓝夜:“你对她交了心,她可对你交心?”

蓝夜冷冷道:“夫人身份非是今日才有,钟简那儿也早知咱们的存在,况如今您手中所握的父亲旧部足以保护你们的安全,与钟简对峙只是时间问题。至于我与小惜之间,夫人怕是干涉不了,所以还请您让路。”

“我若不让呢?”

初见锦兰公主,心中着实凉了一截。一位能将亲儿舍在山中不顾不问,且在其未成年之际将其送入虎穴,又在需要借兵之时将其赶至风口浪尖的母亲。我不知这是怎样的一位母亲。在她眼中我看不到她对蓝夜的亲情与眷顾,从一见面开始她对他的只是指责,冷冷地指责。未有一言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可好?身体可好?她像一株冰雕的花,美则美矣,却透着冷意,将蓝夜卑弱的渴望亲情的心再次划伤。

我做戏地冷眼瞧着这对最不像母子的人,将双手搭在椅上,静静地迎上蓝夜寻问的目光,没有回答。

蓝夜,非是我不信你。年前父王要你在我与复国间选择,你选择了后者,我伤情不愈。就在我守着自己这颗轻易不敢触碰的心时你来到我身边,对我说你后悔了,你愿意陪我天涯海角了。可是,除了我,没有人信你。我没有强大的力量让众人信你,唯有与母后赌上一回,用这种方式让他们信你,信你真心爱我,爱我到愿意舍了复国心,舍了蓝沙的亲情。我想用自私的方式让你永远待在我身边,你与母亲闹得越凶,我就越开心。这样,你就没有回头路了,这样,我就赢了母后,可以嫁你了。那场因你而起的赌注里,只赌你一颗真心,一片真情,母后承诺,你只要为我与锦兰公主决裂,她便允了这桩婚事。蓝夜,你的态度决定我们的未来。

蓝夜,你可愿为我放弃眼前?眼前的母亲?

我是自私的,自私的想用爱情拴住你的袁惜。这颗因你死去活来的心里,爱你爱到发痛。我不愿再与你离开。蓝夜,这场赌约里你可愿为我下注?

抬眼,我静静地迎上蓝夜寻问的目光,没有回答。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祈祷他的决定。

“夫人带着高手来,不是早做准备了吗?”

锦兰公主冷冷笑着:“果真是翅膀硬了,学了几招法术,便无所忌讳了。”

“蓝夜敬畏夫人之心从未变过,蓝夜对袁惜爱慕之心也不会变。夜对于夫人只不过是战场上一枚棋子,无用时便可丢弃。可对袁惜而言,我是她心上的情,情之浓,融于血中。她在乎我的悲伤,她喜欢我快乐时的模样,我开心时她会陪我笑,我伤心时她会陪我悲伤,甚至会为我留泪。而我也愿意为她奔波高山,只为采撷她心仪的花朵,我愿意陪在她身边,对她交心,告诉她,蓝夜爱她,没有阴谋诡计,只因爱她,愿意天长地久与她相伴。”蓝夜激动地在众人眼前宣告着他对我的爱,我的心暖暖地感动着。“母亲,这答案,您可满意?”

锦兰胸口起伏,似在极力平复心情,对身后一蒙面人道:“你可瞧见了?如此你觉得他还配做蓝家家主吗?”

蒙面人冷冷道:“当年将军不也是因你而与老将军绝裂?怎么将军做得的事,少主便做不得?”

锦兰长吸口气,慢慢道:“也罢。他是我儿,我要他归家。他是蓝家继承人,你要他做家主,我们目的总是相同的吧?”

“是。”

锦兰退后几步,留出空间:“如此甚好。我不喜恋战!”话音刚落,身后几十黑衣人拔剑刺向我等。我嘴角还留着对蓝夜眷恋的笑意,那剑便贴着我的发丝划过,就在我喘息间,那剑尖拐着弯回转刺向我的颈部。心中呵呵一笑,原来是高手驾到。蓝夜化剑刺向我身前刺客,他自是顾着我的身体伤毒及方才复发的头疾,却在无形中暴露我的身份。随即便有几人将我包围,蓝夜一脸担心地护在我身边,他剑花如璨,又似繁花锦簇翻飞在我四周,却奈何一剑难敌众,我身边漏洞越来越多。锦兰嘴角的笑意已经抿成一朵花了。对上她的笑,我自是想从容灿烂地笑还回去,可是没有办到。凤凰之子,那个神仙险些要了我命的一掌,还在痛中,否则姜岩也不敢贸用烈酒为药引,哼,还偏说成酒曲。如今当然不是与他探讨这个的时候。我轻盈地腾空,脚尖落处踢中刺客的前额,这一式平常使出自是轻盈美丽的无比,可如今我能腾空踢中人已是不易,落地时右脚明显地崴了一下。千缘伸手一探,将我拉住怀中护住,徒手去抓刺向我后腰的另一把剑。他的手还未到,子雩的长刀已斜插过来,挡住来剑,身形已快速地挡在我们身前,还不忘责备千缘道:“说了要你好好修习法术,否则我也不用多份精力来护你。”千缘乱中也不示弱,抢白道:“大不了剑再来时我用身体挡。”子雩嗤哼声不再言语,手上长刀倒是未停,拦下对方几招后,龙骑士已将刺客拦在圈外,圈内是我与千缘。蓝夜挡在众人之前,背影对我,执剑指向对方。

“逆子,你竟敢拿剑指着我?”锦兰咬牙怒道。

“我逃婚离家时也未想过与夫人、与蓝家绝裂。可如今您将儿子最后一点念想击打的无影无踪。我只是爱上一个女子,您便起了杀机。这二十年来,我千方百计的讨好,从未言过孤独与苦痛,只不过是想得到您展颜一笑。可是-------”蓝夜声音里有着放弃与绝裂的凄苦,“既然夫人通通不在乎,我又何苦执著?便在这大道上,在蓝家众士面前,一并说清。”蓝夜边说边将背后卷刃的长刀捧在双手,“蓝夜从今日起自逐出蓝沙,从此后无论夫人或是蓝家都与夜无关!夫人不是一直找寻家主令牌吗?”蓝夜双手用力,长刀崩开,里面露出漆黑一物,“今日一并奉上。”说罢,蓝夜扬手一甩,将此物抛出,还未待锦兰伸手去抓就被蒙面人抢下。

“将军有令,家主令牌只得少主继承,蓝家军也只听从少主命令,夫人莫要僭越。”那人又上前一步对蓝夜深揖一礼道,“少主乃复国磐石,怎可轻言自逐戏言?我等筹谋已久,只为匡复王室,难道少主舍得奔波劳碌多年的努力?”

“磐石?雷叔叔可曾见过自生自灭,生长在荒山中的磐石?你口中的将军自是神明英勇的盖世英雄,似我这等杂草,岂配与他老人家同宗?便是这姓氏,你们也拿去吧!”

那雷姓之人明显地一惊,急忙抢道:“少时艰辛,是夫人为磨砺少主心性,成大事者须得忍受千苦万难。少主一时想不明白也在情理,何苦与家族祖姓为难?”

蓝夜坚决道:“我意已决,雷叔叔休要再劝!”

锦兰冷冷接道:“甚好,你若铁心与我决裂,便做得再彻底些,将命也还于我吧,割了这一世血缘,你我才断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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