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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中转者(五)

书名:第九张牌 作者:杰拉德邓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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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中转者(五)

和今天一样,那天也下着雨。

我没有背景,也没什么认识的熟人。所以也只能算个苦力,工作也就并非与那些行会交涉,协调,不是那些轻松的活计,我要在他们覆盖不到的区域巡查。防止那些死角出岔子,处理那些能让人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原以为这只是自己年轻,需要多学些手段,历练一下才能干些别的,不过后来才逐渐意识到并非如此,直到现在,我的职责仍没什么大的变化。因此我一年内见到的尸体,可能比其他人一辈子见到的还要多。不过补篓子,我也习惯了。

那时候,我从刚刚能够独当一面,理论上,我只要叫个人一起,就有很多可干的。不过几乎没人愿意和我一起,现在也一样,我只能随时做好求援的准备,一人行动。

我那时候年轻,也天真,想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些什么。但要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那片区域是整个从根子里烂掉了,你走过去的时候,衣着光亮一些,那你就看不到什么人,他们谨慎而默契地绕开,让你觉得这里也就是有些脏,有些乱,不用在意,急匆匆地走过看过,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当你换上破旧的衣服,或者停下脚步,在阴影里等待一会,你就会发现,不是这样,你在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看着你。你想着是否要改变他们的生活状态时,他们也在判断,怎么把你从这种不安定的状态中拔除,怎样让你接受他们的那部分,怎样让你反过来习惯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自己可能都没认识到这一点,但都在这么做。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改变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够摸清底线,知道怎样在不对自己造成危险的时候,尽可能清晰地传达自己的意图,又怎样配合他们,给上面造成安静的假象,让大部分人都满意。

不过我当时还做不到这些,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模糊的边界,只是单纯觉得我不了解那里,觉得有些东西自己弄不明白,所以我想要尽全力去了解,这处在城墙内的,被称为贫民窟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也不介意多过去走走。

都是为了工作。

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雨,天气却仍然很潮湿,整个空气都黏糊糊的,骚热的要命,延绵的雨没让天气爽快多少。我没有擦自己的护肩,尽管可以沿着屋檐避雨,让它亮久点,但那里还是淋上些雨,压的人走不动路,再怎么爱惜也白费功夫。

少数几个愿意陪我去那里转转的人,那天都不在。我揉着膝盖,刻意发出不少杂音地站了起来,叫嚷几句,也没什么人注意到我,他们都谈着自己的——尽管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去了?」

我打了声招呼,又确认见没人理会,便一人离开。

离开治安署,我缓缓下行,在标牌是三个钉子的那家店前,原本汇入地下的雨水堆积在地面上,在低洼处形成了另一道向下的河流。无论雨多小,那里总是这。而这时候,我就会明白,我现在要准备工作。

但说是工作,也干不了什么,所有人都还躲着我。

没人陪着我,而我因为四处茫然乱撞,心情称不上愉快,就打算走的慢一些,躲着雨水多绕一会。走来走去,七弯八拐地到了那里,现在托蕾在的那间房子,当时也是一样大,周围就是荒地,荒地上有些流浪汉驻扎,也常常会出现些野猫野狗,那些野猫野狗别的时候都会四处撒欢,但唯有下雨的时候,才会在这间旧屋的屋檐下,低矮的平台上躲雨。

罗恩躲在这里,偶尔会和我聊聊天,谈谈他这几天又有什么烦心事。他很懦弱,仿佛自己活着就是人类的耻辱,畏畏缩缩,躲躲闪闪。打个雷就能让他当场晕过去,和人说话的时候,没说三句话,眼神就不自觉心虚地往旁边看。但总的来说,还不算坏,他也从来不会赶走那些猫猫狗狗,但也从来不会喂他们什么吃的。

我到那里的时候,流浪汉都不在。这不奇怪,即使是泥地不是水洼,那里也不好走。但我那天心血来潮,想逗逗常在附近看见的一只黄狗,它却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猫,瑟缩在门口,仿佛等了我很久。它看见我出现在入口处,扬起头喵了一声,便转而跳上墙,消失在雨天中。

我现在也不明白它是想要对我说些什么。

左右看看,也没人,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脚下,没过鞋底,脚步发沉。我迈开脚,打算离开,又忍不住停在原地。

有味道,令人不安的味道。

我觉得很有些古怪,情不自禁地踏过黏糊糊的土径,朝着那间房子走过去。越往前,预感便越强。我倒也不奇怪,只是猜测,应该是这里。如果是其他的地方,肯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而罗恩没这种能力,总让人觉得他身上会发生些什么。

「罗恩,你在吗?」

他没有回答,死寂,只有雨声。

我盘算一下,觉得自己有必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不要行动是一回事,但知不知道是另一回事。

就在此时,雨骤然变大,猛烈起来,抽打着我的脸,让人实在走不快,推开门的时候,肩膀以上重了一倍。我缩缩鼻子,只有雨水的那种尘土味,以及这里惯有的那种呛人烟味,以及贫民窟那种臭味。也没法分辨出来那种不安的味道是什么。便换用自己的视觉,想要找到危险源。

虽然是白天,但下着雨,又关着窗,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我对着黑暗凝视半天一无所获,只觉得刚才那种不详的预感是错觉。一边骂着自己为什么非要在这边淋着雨,一边又告诉自己应该回去,应该离开。

但我做不到。一边说服自己在这边躲雨,等雨小了再回去,我一边维持着动作。

我久久凝望着,直到眼睛有些发酸发胀,才渐渐辨认出轮廓。

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只有壁炉和楼梯,中间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腐朽的斑驳地板,还带着些泥土,脏兮兮的。上面的裂缝大的出奇,让人怀疑怎么还没彻底垮下去。我靠近着去看,在地板上踩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而裂缝突然变大,分理出一个黑点,嗡嗡离开,随后是两个,三个,更多黑点四散开来,裂缝变细,变成了印在上面的条纹。

我还记得我看到了十七只苍蝇。也在看到第十七只的时候,我才闻到淡淡的臭味,淡淡的腥味,意识到那不是条纹,是血,不过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和裂缝没什么区别。

我第一反应是抬起头,往上看,确认不会有血滴在我头上,所幸,虽然上面也有裂缝,但有东西滴下来。

拿起警棍,我让自己镇定下来,只是血而已,说明不了什么。只不过从方向来看,都是在楼梯与楼梯之间的连线上,往上往下。那时候我浑身几乎都淋透了,很不舒服,只想快点结束,想想便先往下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确定的。

而踏下楼梯的第一步,刚才那股味道就重新袭来,这是我在门外闻到的那股味道,也有点臭,也只是一点点。但越往下,味道便渐渐变大起来,也变得浓了些。那时候,我就有了最坏的打算,想着罗恩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便继续往下,顺着愈发浓重的味道进入了右手的第二间房,打开门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我看见……

我不想回忆,说结果吧。千疮百孔的尸体,斧头还插在地上。见此一幕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爬上楼梯,闯到后院,冒着雨吐了好久,直到雨停,才有力气摇摇晃晃地回去告诉别人。即使那些家伙不怎么在意我,发觉我久久不回来也都有些担心。他们听我夸大其词的说法懒懒散散地来,心惊肉跳地走。并且把一切事情都丢给我,自己却又都没法置身事外,躲在我背后帮忙,推波助澜,逼着我一起去那边转了好几次。

他们也都感到害怕。

残肢里只有右手是完整的,手背上有纹身,也有人被抓来认头。第三个人没有直接晕过去,认了出来,这样才确定,死的不是罗恩,是是戈尔。别人说他一直欺负罗恩,所有人都认为罗恩是忍无可忍,才选择发了狂。虽然没什么人关心这两个人,但影响实在是太恶劣。

我那时候才意识到这个贫民窟其实原比我看上去灰色许多,一夜之间,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然后有两条彼此矛盾,却又都不容辩驳的信息,浮上水面。

有人在罗恩的居所对面,说看见戈尔五六天前进去了,但一直没出来,而他们也自此后没见过罗恩——他们提供特殊服务,所以一直看着后面防止有人落跑。而在罗恩的居所背后,有人在制作违禁品,那家伙也坚持说没有人曾经从他的原料中走过去,这几天都没有,即使不能听见地上一层水声,也肯定会发现有人动过。

那么他是怎么逃走的呢?即使他飞走了,隐身了,传送走了,我们又要怎么追踪他?

留下的只有空屋。

一切就这么突然卡死了,都认为是罗恩做的,但除此之外毫无结果。而随着他消失,不再出现,这件事也被渐渐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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