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想拉倒
书名:许仙的救赎 作者:红城老圃
第34章 不想拉倒
“贵客上门,奴家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周颖儿莲步轻移,来到廊下冲着许仙盈盈一施礼,轻启朱唇道。
其声如黄莺出谷十分悦耳,又带着丝丝甜糯之意。听得人心里软软的,耳朵痒痒的。
许仙不由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耳垂,尚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孙阿秀上前搂住周颖儿的胳膊笑道:
“姐姐,你仔细看看他是谁?”
“这....”
周颖儿凝神细看,见许仙一身月白色衣衫,头戴逍遥巾,模样俊秀,身材高大,视线落到许仙那清澈干净,一眼见底的双眸时,忽地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
“你.......”
这样干净清澈的眼睛,数日前,她曾在醉仙居那名年轻乞丐身上见过,见之不忘,每当脑海里回响葬花吟的旋律时,就不由想起这个人。
世间多奇人,多生不逢时,又多罹磨难!
周颖儿当真不亏是苏州府第一美人,身着青白色绣花裙衫,飞仙髻,梅花钿,鸭蛋脸面,双眸灵动如秋水,清丽脱俗,妩媚动人。
午后阳光下,桃李阴阴柳絮飞,空气中有暗香阵阵拂来,好一处清雅地界!
“小英,快去将我珍藏的极品明前前龙井茶拿来。还有,把地窖里的雪水取来一坛,我要用它泡茶招待先生!”
周颖儿将许仙迎入厅堂之后,拍着小手连声不怢的吩咐婢女小英,屋内顿时升起一阵欢快惬意的气氛。
许仙就见一个身量短小,年纪和孙阿秀相当的俊俏丫头脆生生答应一声,微笑着冲着许仙一点头,就匆忙走入后面。
“周娘子直接称呼我许仙吧?先生什么的,我实在不敢当!”
许仙落座之后,微笑着看着周颖儿诚恳的说道。
那葬花吟本身就是剽窃的,词是,曲也是,被人尊称一声先生,许仙听了自觉脸上发烧,十分不自然。
“那怎么敢!奴,奴家还是称呼你许大官人吧?”
周颖儿吓了一跳,诧异的打量了许仙一眼后说道。
要知道在古代,只有长辈、老师、君王可以直呼人名。平辈之间直呼人名,那是骂人的,大不敬,相当于翻脸,绝交。
许仙自然不懂,对周颖儿反应这么大心里还有点诧异。
少顷,茶罐和雪水齐备。宋人流行点茶法泡茶,事先将茶叶碾磨成粉,将茶末倾倒建盏杯内,注汤后用茶筅搅开使茶粉受水均匀,再冲入初沸的水点注,然后快速地用茶筅搅拌起沫浡(泡沫)。
周颖儿屈膝跪坐在矮几前,亲自动手点茶,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给人一种异样的美感。
有句话叫“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一两明前一两金”。
许仙看着杯中茶汤色泽鲜白,尚未入口就有一股清香扑鼻袭来,闻着就令人神清气爽。
“咕咚...咕咚...”
如鲸吸牛饮一般顷刻见底。回甘,清冽,爽喉,许仙托着茶杯赞叹道:
“好茶!再来一杯。”
呃!
周颖儿小口微张,一脸呆滞。
小英两眼发直,静立不动。
孙阿秀弯着腰,捂嘴窃笑:
“许大哥,好茶是要慢慢品的,哪有你这样像牛喝水一样,可真辜负了周姐姐的一番心意!”
“哈!”
许仙晒然一笑,放下茶盏,神情放松的胡诌道:
“喝茶嘛!当然是为了解渴。世人受名利所累,被浮云遮眼,迷了方向,忘了初心,失了本真。这茶中三昧我虽然品不出来,但这茶的确是好喝!”
许仙本就是泥腿子出身,草根阶层,没有世家子弟深厚文化底蕴和精致风雅生活的熏陶,即便强自伪装也不像,何必去附庸风雅,不如保持本真。
“大官人说的才是真知灼见,富有禅意,不错!喝茶就是为了解渴,那些个茶中三昧,说实话奴家也品尝不出来,素日里装清雅久了,我自己都忘了本来面目。”
周颖儿听后神情微凛,心下顿悟,苦涩的笑着说道。
当初自己费劲心机求得点茶大师李崇阳的指点,学会了这上流社会推崇的点茶之法,不过是为了提高身价,争那三年一届的“花魁”美名。
刚才听了许仙的话宛如当头棒喝一般惊醒了她,自己原是那笼中的鸟儿,金屋里的娇娘,悦了别人,误了自己。
想到这里,周颖儿对即将到来的“花魁”之争索然无味,斗气毫无,心下黯然。
身后的小英眉头微皱,咬着下唇瞪了许仙一眼。
孙阿秀则眼睛一亮,捂着小胸脯敬佩的看着许仙。心道,许大哥果然见识不凡。
许仙听了不由抬头看了周颖儿一眼,心生好感,此女倒也坦诚,且不论她说的是真是假,就这份三言两语就让人心生好感的本事也是不易。
此女果真如阿秀所言,性聪慧,善谈吐,应对有度。
是了,风月中人能走到这一步,哪里会是简单人物!
茶过三盏,许仙自觉余香满口,两腋汗出习习清风生,浑身舒畅。
当下切入正题,许仙当面传授《葬花吟》曲谱以及唱法,一阵悲歌自画堂生起。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歌音未落,一阵阴风平地而起,满院花树颤抖不已,一时落英缤纷,如雨而下。
画堂内的人对外面的异象毫无察觉,犹自往下吟唱。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小院满树春花一朵不剩,尽数凋零,一片愁云惨雾的气象弥漫整个小院。
周颖儿怀抱着二胡,早已经泣不成声。
小英和孙阿秀也是两眼红肿,不时用手帕抹泪。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沧桑而又疏朗的声音:
“好!好词好曲好调!好一曲悲歌!”
许仙闻声抬眼望去,只见帘外走来数人,打前两个老头,须发皆白,一个身着葛布宽衫,竹簪束发;一个身着白色细布交领衫,戴束发冠,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士子,俱都身着儒生服,再后面还有数名奴仆。
周颖儿喜上眉梢,冲许仙低声介绍道:
“是大儒李老夫子和南宫先生他们,奴去迎一迎.....”
李炯李敬之,江南大儒,苏州书院的名誉院长,北宋理学奠基者“二程”的再传弟子,在江南士林之中享誉盛名。
南宫先生乃是教坊司的大乐师,因金人南侵,宣和末年(1125)十二月教坊司被解散,乐工杂役俱都遣散,南宫先生随之流落到苏州定居。
许仙从座位上起身,含笑立在堂下。
少顷,众人进入画堂,见一陌生男子含笑而立,周颖儿急忙介绍道:
“李老夫子,南宫先生,这就是我提起过的那位奇人。”
“不敢当,小子许仙见过李老夫子,南宫先生.....”
许仙抱拳作揖,朝众人行礼。
李老夫子和南宫先生俱都微笑着点点头,身后的年轻士子也都冲许仙抱拳回礼。
许仙却感到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偏头去看时,却又消失不见。
南宫先生翻过手掌,眼帘低垂看着手中的花朵若有所思。
“哈!这是雪泡明前龙井呀!好你个周颖儿,这孤山雪水泡出来的龙井茶口感清冽香醇,乃是茶中极上之品,你上次不说只招待老夫吗?”
南宫先生鼻翼阖动,胡须翘起,看着茶几上的茶具一脸痛惜之色的怪道。
周颖儿抿嘴一笑,知道老先生性子疏阔,好打趣人,不由嗔道:
“南宫先生,您佬在教坊司多年,不知享用了多少好东西,何必老是觊觎小女子的雪泡龙井呢?”
“哈哈!”
众人一番谈笑之后,纷纷落座,李老夫子和南宫先生坐在上首左侧,周颖儿在右侧相陪,许仙和几位士子坐在下首。
这屋里出了周颖儿,对许仙最感兴趣就是南宫老先生了。
适才听了葬花吟的曲调,心里直痒痒,坐下说不两句就让人取来许仙刚刚写下的词,上面墨迹尚未干呢!
老先生展开一看,眉头就是一皱。许仙的毛笔字实在一般,软踏踏毫无风骨。
老头越看眉头越紧,忍不住探出枯瘦的手,指着上面的“谢”字和“飞”字。
“这是何字,老夫怎么不认识?还有这个?你们都来看看!”
众人看了齐齐皱眉,都转头看向许仙。周颖儿看了也没认出来。刚才许仙教授曲谱时,只是口述一遍,她听音辨字,已经全部记下,尚未来得及看许仙写的字。
许仙扫了一眼,心下恍然。自己写的简体字,难怪他们认不出来了。
当即上前用手指着一个一个解说道:
“老先生勿怪!这是謝和飛的简体写法,小子从小学的便是这种写法,一时顺手惯了。”
“嗤!”
有人忍不住冷笑出声,许仙抬头望去,是立在老先生身后的一名年轻书生发出的。
这书生身材修长,头戴软脚幞头,鬓间簪花,身穿圆领白衫,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目若点漆,端是一副好皮相。
此人见许仙看来,轻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许仙忍不住皱眉,这人有毛病吧?我又没有招惹你,这份敌意从何而来?
“简体写法?不知你师从何人?”
李老先生嘴角下拉,脸色不虞的看着许仙,语气冷淡的问道。
许仙心下不快,慵懒的一拱手,淡淡的回道:
“师傅他老人家闲云野鹤,性子疏懒,从未在人前说起过名字。”
“哼!八成是骗子,以后且不可再写这种字,如此纂改文字有侮仓颉先圣。”
李老先生疾言厉色的呵斥道,屋内一时静悄悄。
侮辱仓颉先圣?呵!这帽子扣得有点大了。
许仙嘴角一撇,懒得和老头争辩,只是微笑不语。
那头戴软脚璞头的书生手合竹骨扇,用扇头轻碰了一下鼻头,出言笑道:
“呵!许兄低头不语,看来是心中不满呀?莫非认为李老夫子教训的不对?”
周颖儿听了就是一皱眉,张君瑞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老是针对许仙,难道他们之前见过面,有什么过节不成?
许仙豁然抬头,皱眉瞪着那书生,尚未开口就见周颖儿上前一步嗔责道:
“张大哥,许官人怎么会对夫子不满?他这是上了私塾先生的当,心中正不好受呢!”
李老夫子听了颔首,脸色缓和。
许仙摸了一下鼻子,一脸苦笑。
简繁体之争,在后世也引起广泛争议,吵闹了许多年。
这书生见周颖儿如此维护许仙,心中嫉恨,白玉般的脸颊霎时涌上一抹血色,皱着眉讥笑道:
“周妹妹,你莫要小瞧了此事,许大官人书写这种残体字,往小了说是坏了字体字形,乱了释义,往大了说不但是对仓颉先圣的大不敬,也是坏了华夏文化的传承.....”
这书生一席话,直接将此事拔高到文化传承的大义上来。众人听了神情一凛,俱都点头赞同,就是李老先生和南宫先生也是微微颔首。
周颖儿大为焦急,频频目送斜波示意这书生,那书生却视而不见,嘴角噙着如浴春风般的笑容,风度翩翩背负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