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痛快
书名:皎月吟 作者:伍有忧
所谓痛快
“是啊……”乞儿点了点头,鼻音仍有些重,带着些淡淡的哭腔,调子拖得沉重而冗长:“你那朋友可真是……不可思议。”
“他的眸子,能通阴阳两界。”周阒然点了点头:“方才……该是让眉妩姑娘的魂儿给附身了罢。”
“多亏了你朋友,我才能……见她最后一面。”乞儿挣扎着从腕上解下来一串儿手链:“我流浪四方,身无长物,唯一能看得上眼的,不过这串七宝链而已。”
定眼看见那串手链上穿着金银琉璃、砗磲玛瑙、颇梨赤珠,颗颗饱满而莹净透明,在月华之下流光溢彩,生辉夺目。
周阒然接过了,轻垂下头,赤诚浅笑:“他是个善良的人,虽明面儿上不讨喜,行事作风上却……积了不少功德。”
言下之意大概为:龙紫玥的确是配得上他这佛门七宝的。
又将那串手链放在掌心细细赏玩了会儿:“这链子你若卖出去,必能保你今生大富大贵,衣食无忧。怀揣着如此稀世奇珍,却沦落到要以乞讨为生,四处流浪的地步,着实是……”有点傻啊兄弟。
感受到周阒然鄙夷的乞儿洒脱地笑笑:“别看我这样儿,其实痛快着呢。”
“嗳不能理解。”周阒然见他心无芥蒂,便实话实说道。
“你没有慧根。”乞儿淡淡道。
“你有,你有。”周阒然揶揄:“可你不也斩不断红尘,还俗了吗。”
乞儿便摇摇头:“我也没有。”随即苦笑:“若是有,我又怎会沦落到……”他吸了吸鼻涕,将眼眶内未流尽的泪水眨回去:“如此……境地?”
“噗。”周阒然笑开了,又觉得在如此悲伤的氛围里笑容灿烂似乎不太合适,只好憋回去,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有理。”
“……。”乞儿内心:您能再假点儿吗?!
“她……”周阒然却突然开口:“眉妩姑娘……是个甚么样儿的人?”
“温柔,体贴,善良,漂亮。”乞儿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她曾是不离城内榜上有名的美人。”
可惜最后沦落风尘,不得善终。
这话在周阒然心里滚了圈儿,终究是没说出来,只眨巴眨巴眼睛,眼底里的悲悯半真半假:“你当初毅然决然地离开她进京赶考时,心中可有分毫悔意?”
“岂会没有呢?”乞儿说罢,手指在那把残破的二胡上来回摩挲了会儿,轻叹了声:“自然是有的。”
在不离城内分离,若传入坊间作为流言,怕也算是笑话一桩了。
周阒然蕴在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是在替眼前这老先生感慨可惜遗憾呢,还是在调笑讥讽这老先生不识好歹,将别离看得太轻。
可他最终却没有说出什么讥讽伤人的话语,亦并未唏嘘感慨些甚么,只定定看着乞儿,望入乞儿那双有些昏黄浑浊,饱经岁月风霜的眼眸内。
半响,开口问道:“你想不想……让眉妩姑娘……复活?”
那眼眶深陷,眼睑不由自主微合起,好似永远睡不醒般的眼睛蓦地睁开,里头希冀的光亮将低迷与寂寞悉数驱离,就像升腾起了一团能将黑暗焚烧殆尽的火:“我……想!”
“可是……”周阒然眸底悲悯的光更盛了些:“若我要你……杀人呢?”
“我曾遁入空门,研习佛法,深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理。”乞儿那双,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浑浊又深邃的眼睛里载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方才说的,我都有听。”周阒然嘴角浮起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救不救在你,我不过是给你提供个机会。”
“可若是……”乞儿缓缓道,眸光坚定而决绝:“我愿用我的命,来换她生呢?”
“也可。”周阒然点点头,始终保持着置身事外的理智:“但是眉妩姑娘她……却该伤心了罢?”
“是吧。”乞儿站起身来,感慨:“我真是个自私的男人。”
“我也这么觉得。”周阒然附和着,从袖子里将那个葫芦形状的琉璃瓶子掏出来:“时辰不早,我们开始罢。”
“好。”乞儿直直与他对视:“我需要做些甚么?”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是呢……”周阒然眼角那颗桃花状的胎记竟似活了般,嫣然盛放,散出淡淡红色的光芒来:“最后还是得确认一次……你可后悔?”
“不悔。”
“很好。”周阒然吹了个并不响亮的口哨,遂将瓶盖拔出,将里头那颗通体碧绿的药丸递给他:“这是以眉妩姑娘的灵魂为引……炼制而成的灵药,你只需吞下它。”
“啊妩……便会在我身上复生么?”乞儿接过了,用双指捏着打量许久。
“是。”
“可是她不是方才才附了你那朋友的身么?”乞儿疑惑道:“你这药练的……”
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啊……
“我这瓶子。”周阒然耍宝般的将手上那葫芦状的琉璃瓶子显摆的晃了晃:“可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呢,别说眉妩姑娘一缕魂,便是再多个十个八个的,也全然不在话下。”
“……。”乞儿迟疑着,显然并不怎么相信周阒然那番说辞。
周阒然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毕竟这事儿要他自个儿想清楚,急不得。
便听乞儿犹犹豫豫道:“可……可我是男人。”
“哎唷我将这事儿给忘了!”周阒然这才想起来乞儿的尴尬之处——往时候在日熹,群妖们对性别之事并不会多在意,甚至常有辨认不清的,久而久之到了人族,便也忘了人族重礼,有男女之别这茬儿。
“兄台,我劝你还是算了罢。”不知何时坐上树干的九狐狸插了句。
“你你你你你你……”周阒然被吓了一大跳:“你这狐狸不是去照顾那‘心地善良’的去了吗?”
“他晕倒了,我只好出来买药给他治。”九狐狸无奈地耸耸肩。
这都什么时辰了,谁家还卖药呢?您若要偷不妨坦诚直说罢,我又不会嫌弃你。
周阒然在心中吐槽吐得极为欢乐,面儿上却心虚地笑笑,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这岂能劳烦您老人家呢……下回若再有此事,您只管吩咐一声,小人我便是在洞房花烛那夜行着房事也定要先帮你将药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