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山鬼

他有些费劲儿地从躺椅上翻身起来，手按着额头晃晃悠悠地走到窗前，朝下头喊了句：“王八龟，你给我上来！”

周阒然正饶有趣味的听着乞儿回忆往事呢，却被他这一嗓子坏了气氛，不禁也有些恼了，扭过头去：“啧。”了声：“竹实醉起酒来，还真是非比寻常的泼辣。”

“你快点儿的，正事儿呢。”龙紫玥揉着脑袋不耐烦道。

周阒然从下往上看，见他那张脸的确是白得不行，双颊飘着的红晕更是显得他整个人都不怎么正常，就像即将凋零的树叶般摇摇欲坠，随时都会飘下来似的。

便有些尴尬的朝乞儿笑了笑。

其实周阒然今天喝的也不少，在屋里闲坐着酒劲儿便蹭蹭往上涨，倒不如在外头吹吹凉风冷静，他本人不大喜欢自己神志不清的样子，而乞儿的故事就是帮助他保持理智的工具之一。

那人家真情实意的同你说前尘往事人生经历，话还没完呢，你总不能就一声不吭地跑了罢？

嗨。周阒然有些纠结地挠了挠头：往时候他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想走便走想留便留的，不知有多潇洒，而如今身旁突然多了个需要照顾的人，一时间还真不大习惯。

“你去罢。”那满面胡渣邋里邋遢的乞儿朝他笑了笑：“我没别的地儿去，便在此处……等你回来将故事听完好了。”

周阒然被他沧桑却温柔的笑容所感染，便也点了点头，回以真诚温暖的微笑：“嗯。我马上回来。”

说罢脚尖轻点于生了青苔痕的石板之上，运起妖力便御风而起，扶摇直上至龙紫玥所在的窗牗前，再手撑窗台旋身入内，毫不拖泥带水。

“可否带我去见见下头那位老先生？”龙紫玥见了他，开口便问道。

“哎哟喂这可稀罕了！”周阒然决心要将自己浮夸的形象维持到底：“你不是走的高贵冷艳风么？何时也变得这般八卦了？”

“哼。”龙紫玥嫌弃的撇了撇嘴，斜眼瞥了那女子一眼：“若非……我是半点儿兴趣都不存的！”

那女子闻言，眼底的绝望渐渐消失，取代而之的是不可思议的激动：“小……小公子爷可是答应奴家了！？”

“别多想。”龙紫玥冷言道：“我不过是为了你往后能给我做牛做马罢了。”

刀子嘴豆腐心！原来传言所说的，竟是真的！她欣喜道：“谢小公子爷成全！奴家来世，来世定……”

她话未说完，便被龙紫玥强硬打断：“这身你还上不上了？赶紧的！”

周阒然看着他那一系列的举动，惊疑不定道：“竹实，你这是在……自言自语些甚么呢？？？”

“干你屁事。”龙紫玥前行几步，没好气道：“赶紧麻利的带我下去罢。”

“有求于人还能这般气焰嚣张的。”周阒然唏嘘不已，却真的没有再多问他了：“大概也只你一人了。”

“你有意见？”龙紫玥冷瞥了眼。

“没，没。”周阒然赔笑着道：“小的哪儿敢呐。”

“废话少说。”龙紫玥不悦地颦蹙起眉。

周阒然便一把将他横抱在怀，从窗内一跃而下。

而趁着这一丁半点儿的空档，那女子抓住时机上了龙紫玥的身。

于是周阒然便发现，从自己将龙紫玥放下地以后，他便开启了不正常的模式。

只见他莲步轻移，扭捏着走到乞儿面前，迎着月光缓缓张开双臂，隐隐露出来的手指纤长白皙，一袭紫衣在他身上显得艳丽非常。

紧接着他踏着固有的舞步，慢慢旋转起来，明眸皓齿，顾盼神飞，一颦一笑间将他那股子天然的柔媚风韵发挥得淋漓尽致“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好像有人在那山隈经过，是我身披薜荔腰束女萝。含情注视巧笑多么优美，你会羡慕我的姿态婀娜。）

他婆娑起舞，衣袂伴歌声而翩跹：“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驾乘赤豹后面跟着花狸，辛夷木车桂花扎起彩旗。是我身披石兰腰束杜衡，折枝鲜花赠你聊表相思。我在幽深竹林不见天日，道路艰险难行独自来迟。）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孤身一人伫立高高山巅，云雾溶溶脚下浮动舒卷。白昼昏昏暗暗如同黑夜，东风飘旋神灵降下雨点。等待神女怡然忘却归去，年渐老谁让我永如花艳？在山间采摘益寿的芝草，岩石磊磊葛藤四处盘绕。抱怨神女怅然忘却归去，你想我吗难道没空来到。山中人儿就像芬芳杜若，石泉口中饮松柏头上遮，你想我吗？心中信疑交错……）

他唱跳间固然姿态动人，却免不得吓着了不明所以的周阒然：“你怕不是喝酒喝坏了脑子罢？”

那乞儿却从开始起便已痴了，如今更是潸然而泪下，颤巍巍地拉起手上二胡来，附声合着：“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雷声滚滚雨势溟溟蒙蒙，猿鸣啾啾穿透夜幕沉沉。风吹飕飕落叶萧萧坠落，思念女神徒然烦恼横生。）

原来是旧相识？周阒然听罢，暗中猜想着，不禁觉得头上一片绿。

便见龙紫玥缓缓停下来，朝那乞儿施施然一礼，面儿上挂的是前所未有的甜美笑意：“君既已归，则妾心安矣。”

又闻:“嗒。”地一声，细瞧方知原来是有晶莹泪珠自他眼中滚落，碎裂于青石板面，而他左侧面颊犹有未干泪痕。

这向来嚣张高傲的不可一世的世子爷，居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