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胡氏女
书名:皎月吟 作者:伍有忧
所谓胡氏女
等到的时候,他已经咳得有些喘不过气,唇瓣有些发白,痛苦凝于眸内,光芒褪散。
墨皎笙不懂医,此刻便有些手足无措——她亦是众星捧月的天骄北麓,自小被千般宠万般爱,侍奉着大的,是以无甚生活常识。
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便是去唤婢子来。
然就在脚踏出门槛的刹那,只听闻他低沉得如晨钟暮鼓般,饱含着不容置疑的声音:“慢着。”
墨皎笙被他摄住,只得回头去看。
他无奈,紧拽胸襟,苍白无力的沙哑着声音道:“关窗,生暖炉,给我取块面纱来。”
后又轻飘飘的补上:“不许走。”
语毕喘息声愈发粗重,半眯着眼眸,有极力克制隐忍的感觉,显然是在自我调息的样子。
便迅速将他吩咐的都办好了,可即使鼻蒙面纱,暖炉在怀,亦未能让症状好转些。
反而他的精神渐转衰竭,喘息愈重,脉象愈弱,吓得墨皎笙忙抓住他手掌,泪眼婆娑:“你……你是不是要上天了。”
“……”他差些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气死过去。
“师尊说墨家灵力可克百毒,医世间一切疑难杂症。”墨皎笙想了想,伸手一把抹了眼泪,便运灵力于掌心,欲注入他体内助他缓解痛楚。
不想他在如此半死不活的状态里竟还能翻身躲过。
手掌堪堪擦到他那身金丝绒锦绣精致花纹的紫绸长衫,不禁嗔骂:“你这病秧子哪儿惯来的这么多毛病?又不让碰又不让叫人的,是想死在我这式微阁,栽赃陷害我杀人不成?”
“……手。”他警惕的盯着她,费好大劲儿才憋出几个字:“擦……擦。”
感情生死关头这货还嫌自己的鼻涕眼泪脏是吧?
“……。”那瞬间里墨皎笙有想夺过他怀中的暖炉砸死他的冲动。
然还没想多久,他便颦眉低:“唔……”了声,连着一连串咳嗽半晕了过去。
墨皎笙也再顾不得其它,直运灵力往他身上去,他半昏半醒间察觉此举,碧眸内幽怨不可方物,却再无反抗得力气,只得万般不愿的呻吟几声,终是陷入昏迷。
睡梦中有小姑娘与他对面而站,缺左耳,撕裂般的伤口参差不齐;失右眼,眼中的黑窟窿内有血溢出。
便用余下的独眼与他对视,声音飘忽不定,笑起来更是阴森骇人:“小女胡氏,见过小公子爷。”
于他而言却是司空见惯的场面,抬手揉了揉眉心:“有冤屈不去寻那白无常,找我干甚?”
“无常勾摄生魂回归黄泉地府,我却仍有事情放不下。”胡氏女眼窝深陷,角有褐斑,显然是经年忧虑郁结在心的症状。
“有忧没有怨,你倒是有趣得紧。”他有些漫不经心的打趣:“胡氏……倒是个小家子姓,墨灵渊贵为凡间蓬莱,怎会放你这等身份的人进来?”
“小公子爷确如传闻般舌尖嘴利,咄咄逼人。”胡氏女经年忧虑,被他这么一激,免不得急火攻心,血丝由嘴角蜿蜒而下:“不瞒小公子,家母样貌不俗且能筝善舞,诗歌词赋皆有所涉,是以极讨各位大人们欢心。”
“那你又是哪位达官显贵的掌上明珠?”他挑眉。
“家父……并未给家母名分。”胡氏女说罢,以袖拭泪,原是楚楚可怜的动作,在她做来却是泪中含血,毛骨悚然。
“你想我帮你做什么?”他干脆挑明了话。
“救救我姊姊。”胡氏女轻声低喃:“哪怕……”
“哪怕她曾在逃亡途中抛下了你?”
“小公子怎知……”她惊愕道。
“你们这些鬼魂的破事儿,听得多了,对于结局,自然也能猜出一二。”他打了个哈欠,眸光流转间难藏考量:“况且我能看见,你的回忆与过往。”
待到止住时,原本散漫的眸光突然聚集起来,正若子夜空中忽现的流星般,携来最为璀璨夺目的光明,引得胡氏女不禁大喜:“小公子爷可是有主意了?”
“并未。”他笑出声来,嘴角含春,满面红光的模样勾魂摄魄:“我只是想到你该付的代价了。”
“……。”噢流星果然是流星,转瞬即灭,不靠谱的。
胡氏小姐姐强忍着用血糊他一脸的冲动,尽力保持微笑:“那作为交换,不知小公子爷想取胡家何物?”
“据说胡家先人曾一度为秽物所痴缠,后有幸与得道高僧结为至交,获赠辟邪圣物青铜古铃一对,便说是能与其妻共勉,男佩龙铃,女佩凤铃,自可辟邪挡煞,邪祟难侵。”他理所当然道:“我生来便带有宿疾,病弱体虚,加之血脉异于常人,能通阴阳鬼神之道,是以极易引得邪祟病魔缠身入体。你那双铃铛若能交于我手,亦算得上是相得益彰,珠联璧合。”
“可那是传家之宝。”胡氏女犹豫道。
“令堂求子成狂,已然是走火入魔,无可救药。”他便步步紧逼:“她为求子,错信歪门邪道,不惜割你一耳挖你一目,将你与供奉求子观音像的神台捆在一处,掷入水中,让你活活淹死在这荷塘内。”
他满身贵气锐利得逼人,加之语气咄咄,不自觉间露出来的,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睥睨:“平日里你对令堂百般照顾,孝顺尊敬得堪称楷模,她却依旧能做到这种程度;遑论你姊姊生来叛逆,凉薄成性,从未给过她好脸色,讨她厌得紧呢?”
“你已经死了一日有余,而今若你再不愿将青铜铃的位置告知与我,那么我可不敢保证你姊姊的下场会比你好到哪儿去。”眸内波光潋滟,粼粼荡漾,流转间却暗藏犀利,一针见血,尖锐至极:“你们姊妹两人皆随母姓,若都在此处归了西,那胡家,便再无香火可供传承了。”
这番话下来胡氏女已然白了脸色,唯唯诺诺道:“家父也十分觊觎青铜铃,是故我已将其藏于南院湘竹林旁侧的百米瀑布之内,未免有意外横生。”
又泪涔涔道:“小公子爷,我胡家香火能否再续,便看你的本事了。”
“放心罢,这世间没有我救不了的活人。”他便挥挥袖,碧眸以内尽是狂妄自大:“你先回小白那儿等消息罢,他心软,最受不了人掉泪,且让他宽限个两日,两日之内,我必将此事办妥。”
胡氏女满心欢喜感激的应了,胡乱擦了擦泪水,才想起来眼前人似乎只有十三四岁大。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样貌城府,只要不行差踏错,将来必定又是位翻云覆雨,能让史官洋洋洒洒写下好几页赞颂的大人物。
……前提是在他能活得到那个岁数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