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衣怒马

    关羽看着想说话又不敢说，气得嘟着嘴的公孙宝月，心中好笑。引她一边就坐，自己则正襟危坐于一旁，目不斜视地看着那军医施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这军医方才施针完毕。公孙宝月又赶忙问道：“如何了？”

那军医道：“他错乱的经脉今夜即可调顺，可是失血过多，却是无法可依，若三日之内他不能醒来，则神仙难救啊！”

公孙宝月一时失神，立即跪下求道：“大夫，我求求你，你救救他！我错了，我刚才不该对你无礼，我给你认错，我求你，你救救他！”

这军医见她如此，也是心下不忍，道：“现在能救他的不是我，是你！”

公孙宝月奇怪了，道：“我？我怎么救？”

军医叹了口气，道：“他能不能活全看他的意志力了！你好好想想，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他所留恋的，那么你就用你的念叨多念叨念叨，让他留下来！”

“他留恋的？”公孙宝月有些迷茫。

关羽站起，走过来道：“这里你与赵将军关系最好，如果你都不知这世上有什么能留住赵将军，那么还有谁能够知道呢？”

军医见公孙宝月有些迷茫，又有些凄婉，不禁摇了摇头，喃喃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这是《诗经》中描写男女幽会时女子对男子的戏谑、俏骂的诗歌。诗中虽满是笑骂，却蕴含着深厚的爱。公孙宝月听后不由面上一红。

关羽见这军医五十上下，自有一股气度。当下行礼道：“大夫似乎不是普通军医，敢问姓名？”

那军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老朽华佗！”

关羽一听“华佗”大名，心中喜不自胜，当下极为郑重行礼，道：“原来是华神医，失敬失敬！公孙姑娘，赶紧过来给华神医陪个不是！”

公孙宝月虽不识得华佗其人，但关羽的性格她还是了解的。就连关羽都如此敬重，想必是位极了不起的人物，想想方才自己扬言要他性命，虽是说者无心，却也蛮不讲理是实。立刻也郑重行礼道：“华神医，先前小女出言莽撞，实在是太不应该，冒犯之处还请您千万不要怪罪。”

华佗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开方子，道：“大小姐请起，我刚才也说了，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其他一概懒得去管。只是大小姐，我等救死扶伤，只是因为人命可贵，日后切莫再轻言生死了。”

公孙宝月回想方才那句“我也自杀随他去了”，不由小脸一红。

关羽见状，一旁打趣道：“华神医，你这可就不懂了。年轻人的爱情，那追求的可就是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啊！”转而又对公孙宝月道，“不过公孙姑娘，这下你确实不用寻死了，只要有华神医在，赵将军必定性命无虞。”

华佗摆摆手道：“敢说自己包治百病的，绝不是神医，是骗子！”

关羽见华佗如此说，尴尬一笑，道：“说得有理！我这位兄弟，就有劳神医多费心了。”

华佗背起药箱道：“现在还是比较需要这位姑娘多费心啊！好了，我还得去那边军营看看呢，那边伤员更多。”说罢竟大笑而出。

关羽与公孙宝月打了个招呼，便立即跟了出去，送华佗一程，以示尊重。

严艺及李荣等人见华佗和关羽已经离开，小心翼翼入得帐内。依旧在思考什么是赵云最留恋的公孙宝月顿时火冒三丈，将他们尽数斥了出去。

大帐内一下子，又只剩下了她以及昏迷的赵云。公孙宝月环顾了一下赵云的寝卧，白袍、银枪，还有他临行前留下的那封辞别信件。

公孙宝月不由开始吟起方才华佗所念的那首诗：“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诗文的意思是山上有茂盛的扶苏树，池里有美艳的荷花。没见到子都美男子啊，偏遇见你这个小狂徒。山上有挺拔的青松，池里有丛生的游龙草。没见到子充那样的美男子啊，偏遇见你这个小狡童。

“在认识你之前，我幻想过无数次遇到意中人的情景。”公孙宝月坐在凳子上，却把头靠在赵云床榻的边缘上，接着道，“我想过他会是个文士，写各种文绉绉的情诗给我。也想过他是个武林高手，在我危难之时英雄救美……”说着说着，公孙宝月便笑了，思绪不由回到他们刚认识时的情景。

究竟是怎样的情景？让我们将时光移到半年以前。

幽州东平郡，渤海之畔，扼幽州通往青州的咽喉要道。南面与冀州渤海郡相邻，往东冀州信都郡则一马平川。清河、磐河纵横于其间。故而虽是战乱之期，仍是难得的繁华之地。

街道上，一名少年缓缓而行，身着粗布白衣，牵着一匹白马，背着一杆亮银枪。他面无戾气，甚至还颇有些阳光。但街上稍有些见识的人，均不自觉地绕开了他。不只是因为他牵白马背银枪，而是因为他脚上的那双军靴。

他正是赵云赵子龙，他在街道上随意地走着，因为他也不知往哪去。街边一群小孩围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唱着儿歌“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他路过这群孩子，笑着摇了摇头，突然肚子“咕”了一声。他无奈的进了旁边一家茶肆。

茶肆，是一草棚搭成，客人早把这挤成一团。倒不是这里茶有多好，实在这里的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太吸引人。

赵云点了些粗食，一碗茶。只听“啪”一声，那说书人将案几一拍，说道：“这‘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其实是个拆字谜，‘千里草’是为董，‘十日卜’是为卓。这董卓废少帝、立献帝，把持朝政，意欲篡汉，致令民不聊生。百姓纷纷质问其‘何青青’，更希望他‘不得生’啊。”

客人听到这，唉声叹气者有之，义愤填膺者有之。“哼，我要是见到这董卓，一定一刀把他给宰了不可！”一名听客怒道。

“就你？得了吧！前两天跟隔壁二狗子打架，还被那二狗子打掉颗门牙。现在说话还漏风呢！哈哈哈哈……”

众人也跟着哄堂大笑。却听那说书先生又是“啪”的一声，“所谓‘布衣之怒，天下缟素’。”众人也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只关心接下来的故事发展，都把目光转向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也懒得解释，继续道：“话说这袁本初袁盟主那可了不得，出身望族，四世三公，领一十八路诸侯共同讨伐董卓。前一番在汜水关，关二爷温酒斩了董卓帐下大将华雄，大军一路来到了虎牢关，不想董卓却派了号称无敌的吕布叫阵。”

“人皆言‘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这吕布端的天下第一猛将，幽州公孙瓒乃十八路诸侯之一，号称白马将军，那是武艺超群呐！可在吕布手下走不过三合就败逃而去啊！这吕布正欲追击，只听一声雷霆怒吼，诸侯军中一将飞出。这人生的是豹头环眼，使的是丈八蛇矛，正是那关二爷的结拜义弟张飞张翼德啊！二将大战五十余合，势震八方。那擂鼓手累的手都酸了，这二人却仍未分出胜负。”

“好！”听客听到这里，尽是喝彩之声。

“这可恼了虎将关云长，只见这关二爷瞪起丹凤眼，竖起卧蚕眉。手提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催马上前。刹那间，刀若闪电，矛似流星。那吕布的方天画戟，更犹若猛虎搜山，神龙出海。三将酣战三十余合，依旧战不倒吕布。”

听客哗然，仿佛亲临在场一般，焦急万分。

“刘备刘玄德手持双股剑，一马当先，前来助战。三英合力攻杀，意欲将吕布斩于军前！吕布虽雄勇无双，无奈独力难支。不多时，便招架不住了。”

听客纷纷开始鼓起掌来，叫好声一片。那说书先生亦是眉飞色舞，接着说道：

“刘关张三人围着吕布，如车轮般转着圈地攻杀他。只见那吕布画戟带风，照着刘备的马一戟戳去，刘备急忙闪躲，再凝神看时，吕布已然纵马杀出，倒拖画戟，飞马回营了。”

众人听到此，无不叹息连连。

“正是放开玉枷脱蛟龙，反身飞上虎牢关。预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说书先生又是“啪”得一声，结束了。

众人均是意犹未尽，之前喊着要砍了董卓的汉子更是叫嚷不止：“哎呀，你这先生不痛快，每次都是吊起人胃口就走。这三英战吕布，俺都听了八百回了，还没等到下回”

“听了八百回，可你还不是回回都来！每次就你表现得最兴奋！”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赵云也是笑了笑，饮尽杯中茶，把剩下的粗食包裹起来，付钱离开了。只见他白衣怒马，且歌且行，一路南下而去，不知不觉走出了市集，穿过了郊外，来到磐河边。他下马饮水，看看天边，似乎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