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欠饷

许辉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坐姿也变得僵硬起来。

不等他开口，吴适又指着刚刚说话的一个绿衫青年道：“你是武山侯家的胡诚迁吧，你二弟是不是在齐凤军做营指挥？”

“还有你，”吴适又指向那个黄脸大个儿道：“汤云贵，你大哥被安排进了兵部做员外郎，当我不知道吗？”

他再左右看去，只见到被他目光扫过的纨绔们纷纷低头侧脸不敢对视，心中庆幸自己对刘仲收集的资料下足了功夫。方才接着说：

“究竟是不稀罕，还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诸位自己心中有数。”

厅内顿时陷入了沉默。别看平时这些纨绔们在外面架子摆得不小，动辄就把“我家如何如何”放在嘴边，但若真是被家中看重、能继承爵位的世子，又怎会被安排到这毫无前途的内卫里边？

说白了，他们人人心中都清楚，自己这群人不过是一帮没有未来的弃子而已。

别看他们表面上在庆州城里横向霸道、肆意妄为，其实时刻都小心拿捏着分寸，只敢挑些没有后台背景的软柿子捏，从来都不去招惹真正的大人物。因为他们知道，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他们披着的这张虎皮不过就是个笑话。

而就在刚才，吴适毫不留情的把虎皮揭开，将他们的软弱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够了！”许锦猛地站起来，狠狠地看着吴适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故意激我们，可就算激出了火又能怎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三司是什么地方？就他娘的是个混吃等死的衙门！这地界可是庆州城！随便掉块瓦片就能砸死个尚书，谁把咱们放在眼里？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尽管玩儿了命地闹，连个屁大的动静都折腾不出来！”

花厅内仿佛塞进了一片乌云，把每个人的脸色都遮得晦暗无比。

讲到这里，许锦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颓废，声音也低沉下来：“想要建功立业是你的事情，甭拉着我们下水。”

这番话说完，他拂袖便要离去，却听见吴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探事司在我手里，会有人恨、有人怕、有人骂，但绝对不会被有人轻视。”

许锦脚下一顿，回首冷笑道：“靠什么？就凭你这松山侯的爵位？还是安宁公主？”

吴适也不回答，只是看着他微微笑道：“相信我。”

许锦正要嘲笑他不自量力，转念一想却道：“先少说那些没谱的大话！探事司的弟兄们拿了十来年的半饷，你要是有本事把大伙儿的饷银补齐了，咱们再说其他。”

“没问题。”吴适一口答应道：“那你们从明日起准时去衙门报道，不能缺勤。”

许锦这次理都不理他，带着跟班们径直走出院门，只留下吴适和刘仲相视苦笑。

收服人心这种事情，怎么就不像小说里写的那么简单呢。

……

春寒料峭，探事司衙门内堂的烛火彻夜通明。

刘仲以前虽然时不时熬夜赌钱，但案头工作哪里有赌色子紧张刺激？他强撑着眼皮熬到了下半夜，最终还是忍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待到醒来时，窗户已经蒙蒙透着亮光，自己身上盖着的吴适的袍子，不远处，吴适仍伏在案前一本本翻看着卷宗。

他心头一暖，默默起身将袍子整齐叠好，给上司重新泡了杯热茶端过去。

吴适放下卷宗，伸了个懒腰调笑道：“早让你回去睡你不听，偏要在这儿陪我熬着，结果呼噜打了半夜，吵得我脑仁儿直疼了。”

“侯爷精力充沛、生龙活虎，属下哪儿比得了！”刘仲嘿嘿陪笑：“侯爷进展如何？”

“差不多就这样吧。走，收拾收拾等会儿还要见人呢。”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许锦等人仍然没有出现。

“这是罢工啊。”吴适小声嘀咕道：“行，那我就当去替工人阶级讨薪了。”

……

许锦今日难得起了个早，此刻正坐在兵部衙门斜对面的一家茶楼上。身边依旧是围着那群三司的少爷们。

“你说吴适真的会来么？都这个时辰了。”

“我看难说，你们说他会不会自己垫钱给咱们补饷？”

“你傻啊，不知道私自发饷属于收买军队，是谋逆灭族的罪名？再说他哪儿来这么多钱？”

“唉！你们真是恬噪，许大哥既说他来，他就肯定会来。许大哥啥时候错过？”

……

许锦今日却十分话少，对身边的嘈杂恍若无闻，只是专心品着桌上的雨前毛尖，偶尔会朝兵部方向看上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看！他真的来了！”

许锦顺着众人所指的方向望去，嘴角泛起一丝嘲弄。

……

“原来是吴侯爷，快快请进！”出来迎接的是兵部侍郎马宗，他一脸笑容的把吴适引进二堂，客套一番之后，开口问道：“不知侯爷亲来有何贵干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昨日刚刚到任，得知咱们探事司自延和八年以来一直有欠饷未发，所以今日专程前来结清。马大人看看都需要什么手续吧。”

马宗闻言笑道：“哦？侯爷初来乍到，或许是不清楚情况。贵司乃是皇家亲军，我们怎会拖欠饷银？一直以来都是足额发放的。”

吴适抬起手，刘仲极有眼色的从随员抱着的一摞文书中挑出一本，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延和七年探事司的饷银账册，每比数字皆有记载，可从次年之后，每年兵部下拨的饷银就只剩下了原先的一半。马大人如果不信可以查看对照。”

马宗笑着摆手道：“侯爷所言的确不错，只是这减少的原因却并非兵部拖欠。”

“哦？”

“时过境迁，侯爷不知道也不足为奇。延和七年淮、宜二州遭遇罕见蝗灾，东南三十几府颗粒无收、饿殍遍地。朝廷为了赈灾搬空了国库，极为拮据，于是下旨裁减了各项支出。内卫的军饷就是从那时起降下来的。”

“多谢马大人赐教，不过这份旨意我昨日也曾看过。”吴适伸手接过刘仲递来的另一个文件：“上面并没有写明裁减内卫饷银这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