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奇葩老刘

厚厚的门帘不但遮风，也把四方赌坊堵得严严实实。老板舍不得用好油，点了整夜的六盏大油灯不知冒出了多少黑烟，熏得人直流眼泪。

兴致正酣的赌客们却顾不得这些，他们瞪大着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骰盅，十多个大老爷们聚在一团竟连呼吸声都变得细不可闻。

“买定离手！”庄家抑扬顿挫地大喝一声。

“开！”

“三五六，小！”

现场立刻一阵轰然，有的喜笑颜看、有的垂头丧气，还有的偷瞄一眼门口看场的大汉，转过头低声咒骂起来。

人群中挤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干巴老头，只见他一脸沮丧地凑到屋角的一张桌子前，挤出一点笑：“鲁四爷，借我点儿翻本儿！”

“呦，刘师爷。”鲁四抬头见是他，也颇为客气：“您老刚才不是赢了不少嘛？”

“嗨！甭提了，连开了七次大，把本儿都蚀光了。”刘仲苦笑道：“借五两给我翻本吧？”

赌坊赚钱，一向是乐得放利子钱出去的，然而鲁四却冲他摆摆手道：“您是官面儿上的人，咱这儿九出十三归，万一您手头紧了我也拉不下脸找您催账不是？”

他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刘仲的手，塞了半两碎银进去，挤挤眼道：“这会儿您手风不顺，改日有了兴致再来罢。”

刘仲无奈，只得掀开门帘出去。

东方初白，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夜。一阵晨风吹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赶紧将手藏进袖子。

今日真是点儿背！才到手的月钱还没捂热就打了水漂，指着手里的半两银子可怎么熬到下个月哦。

下回决不再赌了！

他缩着肩膀往家走去，天色尚早，还能在床上补个觉。

不行，下回一定要把本儿赢回来！要不是连开了七把大……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听见路边码头响起一阵喧哗声。

“看那漂的是什么？”

“是人！快去捞起来。”

“这么冷的天，肯定是浮尸。”

河床不宽，几个渔民七手八脚就把那尸体拖到了岸边

“一大清早就看见死人，真是晦气！”刘仲朝脚边吐了口唾沫，还是朝那面瞟了一眼过去。

这不经意的一眼，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半截露出来的腰牌就这么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先是一愣，随后疾步冲上前去，将手搭在“尸体”脖颈上试了试，回头大喊道：“他还活着！快叫郎中！”

……

待到送走了郎中，刘仲回到卧房，看着榻上闭目昏睡的吴适，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

此刻在他的眼中，这哪里还是一个人，分明是躺着一尊人形的“财神”。

因为他认出了那块不起眼的腰牌。

他表面上是这高津县衙门里的刑名师爷，背后其实还有个内卫密探的身份。自然也能判断出那块腰牌的主人是何等贵重的身份。

这级别，竟然比他们七司的朱大档头还要高上一层，而他入行二十多年，见过的最高级别也不过是通林府的虞候而已。而关键是，这位上官还年轻得不像话，如此推断下去，他的出身恐怕至少也是公侯之家。

刘仲不知道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高津县，但他知道自己勉强算是救了他一命。但凡能把这位小爷伺候的舒坦，自己从此就要平步青云了。

存了这点私心，他自然不愿把消息上报便宜了上官，而是装作毫不知情的把吴适安顿在了自己家中，烧水、熬药、治伤，像伺候亲爹一样照顾起昏睡中的吴适，只盼着他能早点醒过来“报恩”。

不过虽说郎中今日诊过脉后还说不碍事，可这位小爷可是已经昏睡两日了，可千万不要真的出什么问题才好。

刘仲探过头去，忧心忡忡地端详着吴适的脸色。

可怜的吴适此刻正好苏醒过来，刚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小眉小眼，布满皱纹的猥琐老脸，正慢慢朝他靠近。

“变态啊！”他大惊之下毫不犹豫地挥出一拳，把眼前的小老头揍了个跟头。

待到他定下神来，回想起此前发生的事情，又看了看腰腹上缠好的白布，闻着屋里浓重的药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额，那个……”吴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抱歉，刚刚没搞清楚状况。”

谁知那小老头顶着乌青的黑眼圈，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却笑得跟一朵花似的：“没关系，没关系！公子朦胧之中还能打出如此刚健有力、生龙活虎的一拳，真是天纵奇才，令人佩服呀！”

吴适被他说的一愣，弱弱地问：“你不生气？”

“嗨，怎么会生气？”刘仲满不在乎地摆手道：“看到公子恢复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就算再被公子多打几拳也是开心的。”

“哈？您老好这口？”吴适觉得脑仁有些发胀：“那你过来我再来几下。”

“不用不用！”刘仲吓得一哆嗦：“公子伤势还没痊愈，还是要多静少动为好。我去给公子倒水。”

说罢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吴适看着这奇怪老头儿的背影，一头雾水。

……

就这样，吴适在刘仲家住了下来。半个多月转眼过去，吴适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身体也在刘仲的精心照料下逐渐恢复了元气。

经过了几天的相处，吴适早就猜到了刘仲和内卫有所瓜葛，想借机钻营的心思。只是刘仲不提，他也就乐得装不知道，每日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刘仲的奉承和伺候。

他自从去了庆州，这两年日子过得一直辛苦。反倒是如今修行有成，皇子丞相之类的对头们又远在天边，身边还有刘仲这个尽心尽力的狗腿奉承着，实在是难得的惬意和放松。

这天阳光明媚，吴适一大清早就在刘仲家的院子里活动筋骨。还没多大会儿，就听见刘仲在一旁高声叫好起来：“好！打得好！”

吴适没好气地插起手问：“老刘你到什么都懂。哪儿好了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