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大英雄

“哈哈哈！”阔里抚掌大笑，显得极为畅快：“说得好！你小子能有这样的见地，俺把你要到账下真是没有白费。”

耶律敏惊喜地看向他：“元帅这么说，是认同下属的看法了？”

“俺虽没读过那么多兵法，但老猎手总能闻出猎物虚弱的气味。”

“元帅英明！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兵？”

“不出兵。”

“什么？”耶律敏有些诧异：“元帅不是刚刚还说南汉正是虚弱的时候吗？那为何不出兵？”

阔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索然叹道：“大将统兵，考虑的不只是战场。”

不只是战场。

那还有哪里？

耶律敏立刻反应过来，元帅指的是“朝堂”。能说出这句话，证明他真的已经被当做了亲信。

果然，只听阔里接着说：

“小皇帝打小长在宫中，既没在草原上掏过兔洞，也没在坝上撵过羚羊。身上早没了老主子的气概，倒是成天学着汉人尽读些没用的书。如今瞅着俺们这几个粗俗的老货怕是越来越看不上眼了。”

“南汉虽弱，但始终是狄人眼中的大国。两国隔江对峙，小皇帝也不敢轻举妄动影响战局。但如果俺们这次再把南汉收拾一顿，估计此战过后就会被召回长邺养老咯。”

被狄人视作军神、视作顶梁柱、视作忠义化身的元帅阔里，竟然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耶律敏只觉得自小心目中的偶像，向往的英雄形象渐渐崩塌。

不！元帅绝不是这样的人。

“元帅，”耶律敏抑制着心头狂跳，终于低沉地问了出来：“难道是要养寇自重？”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这句话一旦问出口，自己或许就再也没办法活着走出帅府。但他还是直率的近乎愚蠢地说了出来。

“好肥的胆子！”阔里的嗓门极大，大喝之下震得人耳膜生疼：“俺们狄人就该这般有种。哈哈！”

耶律敏被吓得一惊一乍，脑门上直冒冷汗。

“自重个屁，俺一个糟老头子还能再重到哪儿去？”阔里起身踱步到床边，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俺只怕他们糟蹋了老主子和兄弟们打下的基业。”

不等耶律敏接话，他反问道：“小子，这次如果出兵，能不能灭了南汉？”

“不可能。”耶律敏摇头道：“兵力不足，准备不够。”

“能不能打掉他们十年的元气？”

耶律敏又摇摇头：“能拔掉三五座城，吃下一厢兵马就算大胜。还远不足以让南汉伤筋动骨。”

“这就是了。”阔里接过话头：“南汉立国几百年，人口又多，眼下这些年虽不济事，但保不齐生出什么异类，倒时就又会成为俺们狄族的心头大患。”

“大魏年轻一代领兵的小崽子们，多是些平庸货色，无论南渡灭汉还是保住这江北土地只怕全看老天安排。”

耶律敏看着鬓角花白的老元帅，终于明白了他的苦心：“所以，元帅想趁着兵权在手，给南汉致命一击，好保得大魏安宁。”

“不错。”阔里缓缓点头：“最少也要打得他们十年翻不过身，剩下的事儿就让那些年轻人随便折腾罢。”

果然，这才是自己心中的元帅。这才是狄族真正的英雄！

耶律敏终于放下了心事：“属下愿为元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阔里高声笑道：“好小子！战场上从不缺机会，只缺耐心。日后用你的时候还多着呢。”

……

有些讽刺的是，正是吴适的死讯将他的声望推到了顶峰。

“一刀定西宛”固然热血，“杂属院生”固然神秘，可这些都比不上一个少年英雄的骤然离世更让人震撼。

自古英雄如美女，不许人间见白头。

死在最好年华的美女远比容颜渐老、安享高寿的美女更容易被世人津津乐道。同样，死在神坛上的英雄要远比年老力衰、走下神坛的英雄更有魅力。

大汉民间对于吴适的评价已经被无限拔高，不但书院学堂的士子们写下无数挽联祭文，就连茶坊酒肆的粗糙汉子，提起他的名字也要长叹一声，挤出一两滴眼泪。

民心如此，朝堂上的大人们自然也乐得树立起“忠君爱国”的榜样。各种重量级的荣宠像不要钱似的砸在了这个死人头上。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朝廷竟然下旨追封吴适为松山侯。

要知道大汉天家对封爵极为吝啬。开国数百年来，竟只封出去了三位国公，传到今日的只剩保国公许辉一家，因而侯爵已经是顶了天的爵位了。若不是安宁公主一力争取，就算是追封一个死人，朝议也是通不过的。

然而无论这些头衔和荣誉有多么尊贵，对一个死人都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正所谓身死魂灭，万事皆空。

又所谓红颜枯骨随风散，名利富贵皆浮云。

……

好在，不用我说你也一定知道了——吴适并没有死。

让我们回到席水河畔的那个夜晚，从吴适喝下毒酒后发生的事情说起。

在宋宽冰冷的眼神中，吴适只觉得喉咙如被灌入了烧化的铁水，在灼热的剧痛中越来越硬，很快就停止了呼吸。他的身体蜷缩成弓状，肩膀和双腿虽仍在痉挛、抽搐，但事实上已经完全不受意识的控制了。

在这一刻，吴适惊奇的发现自己的精神由于无法承受身体的极端痛苦，竟似乎超越了肉体之外。

没有愤怒、没有后悔，没有痛苦、没有煎熬，没有悲伤、没有不舍……所有的情绪都逐渐消退，但感官却并没有随之消失。

他仍然看得见宋宽的嘴唇一开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也能感受到摔倒时脑袋磕在地上时的震动，甚至能清楚地察觉到酒杯里洒出的液体正浸湿着他的衣服。

这是一种“空”的状态，或许用“无”这个字更贴切。

他的思想悬浮在身体之上，绝对冷静地看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或许“死”并不是精神上的消逝，而只是失去了所有的情绪而已。

不过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情绪，没有喜怒、爱恨、哀欢，那就算是精神和身体都毫发无损，和没有生命的死物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