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钱铮

亥时人定，黑天世界如约而至。

至阴元气挟裹着三秽三煞、妖元血炁于焉降临，为天地间一切景致蒙上了一层躁动凶险的漆黑。

上河宗神火供奉大殿之内，五色神火轮转，在大殿周遭撑起一道艳丽光弧，默然无声地抗御着那黑暗的侵袭。

由宗门主脉至外门玉澈峰，再至山门前的两座托举薪火的神灵雕像，一道道薪火在黑夜中亮起，直冲天穹。远远看去，上河宗千门万户，皆笼罩于绚丽光影里，宛若人间仙境。

但这并非仙境，绚丽外表下，藏着人间修士们的忐忑不安，怯懦瑟缩，苟延残喘。

支脉玉照峰，半山腰由青条石围拱而成的院落洞府之内，灵气氤氲。

钱铮站在素雅小院之中，手中捏着一支兰花，青衣束带，头顶玉冠，眉目英挺而俊美。

脱去那一袭飞蛾夜行衣，换上内门袍服之后的青年，气质也随之不变，再不似之前那样气息阴沉，反倒带有了一丝脱俗之意。

他身后有个外门杂役躬身站着，低垂头颅，不敢抬头观望钱铮之项背。

若老姜头在场，立刻便会发现，这外门弟子正是那个一路簇拥在牛车左右，对自己最为殷勤谄媚的机灵杂役。

“在路上捡了个野丫头，回归宗门，便能攀上枝头成凤凰，呵……”钱铮轻轻笑着，将已成为掌门亲传的姜小草称之为野丫头，语气轻描淡写，也不在意身后小厮闻声会是什么反应。

外门杂役张焕闻声并无什么反应，只是腰杆更弯，姿态更谦卑了而已。

“那个野小子，还成了她的远方表哥。”背对着张焕的钱铮面露狰狞之色，手指捏住了一朵兰花，花汁顺着手指流下，“糟老头子这样说，便以为这宗门之中人人都会信了？以为野小子背后有人，我便不敢动他？”

“一无是处的伎俩……”钱铮的语气陡然阴森。

内心险恶的人大都一辈子内心险恶，回头是岸立地成佛这等事，多半只能归于奇迹之流，一切盖因秉性使然。

张焕眸光闪动，钱铮语气中的阴沉他也听得真切，早已习惯了钱铮性格的张焕并无异色，沉声道：“师兄。不论此事真或假，总归需要调查才是，若尚未调查便贸然向林鱼伸手，授人以柄，形势只会对咱们不利……”

“宗门可是严禁弟子私斗的，更何况是夺人性命这等事，轻则剥夺修为，打落凡尘，重则直接毁去犯刑肉壳，迫其兵解转生！

若师兄一意孤行，露了马脚，单凭崔师在宗门的威望，怕也压不下此事……”

张焕已知钱铮心中想法，因此陈其利害，侃侃而谈。试图打消钱铮那未说出口的对林鱼的报复之念。

打击报复于钱铮有嫌隙、又在宗门没有支撑的后进弟子这等事，张焕与钱铮已配合十多次。他已经摸透了钱铮的心思，知晓此人睚眦必报，心胸狭窄。

只是不知钱师兄，又能看透自己心思几分呢？

正当张焕神思飘渺之时，钱铮冷哼一声，豁地转身，阴沉地脸孔正对张焕，扬手给了他一记重重地耳光！

啪！

张焕被打得踉跄倒退，却分毫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愤怒的情绪，定住身形后，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

钱铮冷笑，盯着低垂头颅，鼻尖几乎贴在青石地面的张焕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我缘何会打你，想必你心里很清楚。”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同我这样说话？你须记着，纵是宗门调查下来，以前那一桩桩弟子失踪身死之事，也俱都是你做出来的，与我毫无关系！”

“当然，过去那些事儿，大都已经过去了，不会有人突然想起来要调查什么，你心放回肚子里就是。帮我做完林鱼这一桩事，你踏足内门，习得真传大道，指日可待！”

钱铮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气息，流入张焕耳中。

踏足内门，习得上河宗真传大道，指日可待——这句话从前对张焕的吸引力极大，只是如今听之，却早不像从前那样让张焕心脏砰砰直跳了。

他有了更好更强大的秘法大道可以修行，怎么还会稀罕上河宗这座小庙里的所谓真传大道？

如今不过是曲意逢迎钱铮这个草包，虚与委蛇，为了更大的图谋而已。

张焕心中转动着怨毒情绪，面上却表现出一副贪婪而憧憬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说话声音都有了几分颤抖：“钱师兄，此言当真？”

“若此事办成，我真能进入内门修行大道？”

钱铮浅笑着，微微点头。

“只是……若那林鱼真是掌门真传的远房表哥，我对他出手，若不露痕迹还好，若是露了马脚，只怕断没有好下场……”

“我……我觉得还是得仔细调查林鱼的背景，调查清楚了才好出手。”

张焕故意表现出一副既对上河宗内门真传热切贪婪，又对料理林鱼之事迟疑不决的样子来。

在钱铮的印象里，张焕本就是这样性格的人，本身修行天资不错，奈何性格优柔寡断，没有那股子果敢决断的狠劲。

他咧嘴一笑，说道：“嘿嘿，如今那位掌教真传被宗主带回洞府，正在闭关修行之中，我看，非两三个月的时间，她是休想离开洞府了。”

张焕闻声欲言又止。

钱铮扫了张焕一眼，淡淡道：“掌门亲传于上河宗事关重大，此中干系，你当下作为外门弟子，还是不要了解的好。”

“不过她必然要闭关两三月此事，则是能够确定的。”钱铮伸手指了指上边，“这是师尊传下来的话儿。”

“若不趁着这段时间，尽早结果了那林鱼，等她闭关出来之后，我们再要下手，基本上便没有太多机会了……按你所说，调查调查，又要耽搁时间。”

钱铮顿了顿，语气骤然坚决：“我看，还是当下就寻个机会，把林鱼弄死！”

“制造一个林鱼被妖魔所杀的假象，此事便能遮掩过去，到时候就算那掌教亲传要追查此事，也是线索全无，休想顺藤摸瓜，查到你的身上来！”

钱铮目光凌厉，其中似有剑光悬浮，直视跪在地上的张焕，莫大的压力须臾而生，如山般压在了张焕的背脊之上！

张焕身体颤抖着，额头贴在了青石地面上，颤声道：“这……那我就照着您的意思去办……”

“正好，正好可以借一借飞茅派弟子一用……”

飞茅派，那是什么宗派？

听到这个宗派名字，钱铮眉头皱了皱，不过心中对林鱼的汹涌杀意将这个突然出现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就是，林鱼在灵兽山卧牛岭看牛，那里是兕牛族的地界，总不好下手。嗯……这样，我去向师尊求一纸调令，将林鱼调出灵兽山，之后如何，便任你施为了。”

张焕点了点头，道：“最近山下五十里外的白家村里的义庄上有邪祟出没，村民纷纷传言那里闹僵尸了，我想，我想把林鱼调去看护义庄，借此时机下手。”

“可以。”

钱铮点了点头，随即不再说话。

张焕缓缓起身，倒退着离开了他的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