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玄冥

书名:渊澜见龙录 作者:馊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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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玄冥

我醒来时正躺在蝇狗庄园的银杏树下,点点金黄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懒洋洋的暖和,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如此不真实。但是我的丹田里养分特别充盈,精神百倍,足以证明确实到凌霄宝殿去逍遥了一圈。

谭叟告诉我用紫金葫芦将花去的时间又缩了回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时间定律对神仙们来说无所谓,对一个凡夫俗子影响却十分巨大,我赴一个蟠桃宴回来,靳腊梅的儿子都会叫我干爹了。但是我的功力与记忆却保留了下来。

一把菜刀在手,我就可以屠龙了。

当代流行穿越小说,但是紫金葫芦的力量不足以让人我回到唐代去会晤李白偷窥玉环,它的调控尺度只在九天之内。

“既已到过天庭,有无兴趣再去一趟地府?”谭叟问。

“当然,很想提前去见识见识。”百闻不如一见,风光虽不如上边明媚,但我需要新鲜感,我想看孟婆,想看钟馗,想看地藏王菩萨。

“不过,咱们得偷偷溜进去。”老顽童。

地府相对独立,大赤天之战并没有波及,平稳过渡,整个权力系统没有因上界变天而更迭。谭叟虽然权势熏天,但是对里面的几个面黑心狠的高层还是有所忌惮的。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偷偷干事更刺激。

通往地府的路子很多,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他们走的是黄泉大路,这是正道,还有些秘密的小道也是可以到达的,地府常年鬼满为患,尤其十八层地狱虽然十分广深,但是受刑的恶鬼更是多如蚍蜉,而且只增不减,他们罪孽滔天,永不超生,刑期百亿年,造成极大的管理压力。

有些鬼精没有被剥夺智力,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怎么越狱,因此地府便被挖得千疮百孔,到处是通往人间的蛇路鼠道。

哪里是地府的入口?

陷空山无底洞?

土库曼斯坦达瓦札?格鲁吉亚的库鲁伯亚洞穴?埃塞俄比亚的尔塔阿雷火山?

谭叟摇摇头,从这些地方到达地府必须得蜕掉躯壳,而他还有其他法门和途径,可以带着肉身进入地府,这就是鬼盗洞。

一般阴气比较重的墓地都有鬼盗洞,比如彼岸幽墅旁的霉园,比如凤丘镇的断龙台。

地狱的入口就在身边,地府的逃犯就在身边。

这晚,夜色如磐,四下无风,雨迟迟未到。

据说这种天气,极易发现盗洞入口。

谭叟穿了一身冷龙鳞甲,我化了一个僵尸妆。

我可以用渊澜术吸收夜色将体温下降到二十度左右,谭叟先天体温过高,必须靠法宝掩饰自身热能,这样才能与周围融为一体。

我们伏在杂草丛中,静静等待,今晚这么好的天气定有收获。

果然,子夜十一点四十五分,听到不远处的坟茔里突然传来动静,就像肚子饥饿发出的呼噜声。

我们悄悄爬了过去。

突然砰的一声响。

先考王有道之墓。

王有道的坟头上突然炸出一个一尺宽的圆洞。紧接着洞口如烟花般喷出一束的萤火,萤火过后便是一团污浊、腥臭的黑气。这团黑气凝聚成一个人形,过了一会儿,人形固定下来,披头散发,脚戴铁镣,十分长大,看不清面目,他在园中游荡一圈,并在一处新坟前停留下来。

他开始用手挖沙,不一会儿露出棺材板。

棺材板打开,他便跳了进去。

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红缎袄、大金镯的美妇。不过脸色稍微难看些,像是熬夜过度了,眼窝凹陷,一双眼睛是浑浊的死灰色,却散发着一股饥饿与贪婪。

她瞅了瞅刻着“聂小茜”的墓碑,然后一脚将它跺烂了。

“美女!”谭叟突然站起来走了过去,“你好,请问——”

“你叫谁美女呢?”聂小茜道,她的语气顶两个张飞的粗犷。

“好吧,老兄,就想跟你打听一下,你这个洞口通向哪一层?”

“太老,太柴……”

我也赶紧走上前,我是鲜嫩可口的。

聂小茜看了我一眼,狂吼一声,“曲文星!”

方圆二十里内的鸽子、乌鸦纷纷惊飞。

我一下愣住了,在下的威名难道远播阴曹地府了,这么大腕?

聂小茜已经向我扑了过来。这粉丝太热情,我有些猝不及防。她两只乌黑的爪子一下掐住了我的咽喉,这力气等于是羽、飞、云、忠、超五虎将的合力。

我嘶哑着喊了一句,“小心你的狗头!”然后眼神瞟向谭叟。

聂小茜扭头一看,我趁机扳开她的爪子。正要逃

跑,她一个飞扑,将我压倒在地。

她几天之前还是美艳而丰满的,此时却干硬、发霉,散发着一股咸菜缸的气味。

她张开口咬向我的咽喉。

我抵挡住了她的美色诱惑,没有让这个吻得逞,一拳击出,打在她的下巴上,她的下巴便掉了下来,合不住了。

我趁势一脚蹬在她的小腹上,她从我的身上弹了出去。

我站起来刚要拍拍身上的土,她又恶狗般扑了上来,我赶紧向谭叟那跑,一急绊在老树根上,跌了个狗啃泥。手一抓,摸到了王有道一根骨头,然后是几枚铜钱。

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聂小茜已经来到跟前。

“看刀!”我大叫一声。

聂小茜一愣,我将一枚乾隆通宝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然后她像无骨的蛇一样,松软地垮倒在地。

我娘,老祖宗的法子真灵啊!

一股黑烟从聂小茜的身上溢出。

然后一个铁丝锈发的大汉出现在我的眼前,脸庞模糊,肩宽三尺,身高压我一头,虽然高挑,却像个在风雨中矗立了一千年的稻草人,干瘪、枯瘦,身上落满了黑色的蛾子,黑气所到之处,树叶纷纷枯黄坠落。

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一刀哥,你的头发长得可真快!”然后一个箭步窜出,“师傅,救我!”

那大长汉化成一股湿重的毒雾笼向我。

谭叟迅速拿出了紫金葫芦,拔开塞子,“着!”

那股黑雾迅速被收了进去。

“真恶心,以后这恐怕再也不能装酒了。”老汉抚摸着心爱的葫芦道。

“我种的葫芦已经长出苗来了……”

我们今天的任务不是捉鬼打怪,而是旅行、冒险。

王有道的那个盗洞垂直向下,深不见底,谭叟说一万八千余米以里便是地府了。

他在前,我在后,两人像蜘蛛一样向下爬去。

温度越来越高,温水煮青蛙般,我感觉热不可耐时已经是二百度的高温了,要是凡胎肉体估计都已烂熟了,谭叟穿着冷甲自然十分惬意,我紧紧贴着他,也能勉强感受到点清凉,同时释放一些元力形成一个透明的蚕茧保护罩抵御炽热。

高温之后,越来越阴冷,我知道地府快要到了。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落地。

这是一个单独的雅间。雅间正中是一个铸铁椅子,椅子上有拧断的手铐、铁镣,旁边有十几只死去的老鸦。

“知道普鲁米修斯吗?”谭叟问。

“希腊神话的那个盗取火种的大神。”

谭叟指了指铁椅子,“呶,这种刑罚与之类似。地府中这些受刑的恶鬼是以肉体形式存在的,所以他们能感觉到疼痛,这个刑法就是让乌鸦啄食他不停生长的肉和内脏,一万万年……疼痛会习惯,但是绝望会一天比一天加深。”

我们出了这个雅间,走了几丈远,看到两个狱卒。

在人间永远不要看到这等模样的怪物,它会反复出现在噩梦里。其中一个南瓜一样又扁又大的脑袋,青黢黢的脸色,头顶一盘杂草,杂草丛中竖着一个犄角——这是我见过最丑的独角兽,两只细长的绿眼,一个肉瘤般的黑鼻子,血盆大口,露着参差不齐却白森森的大獠牙,身着“狱”字坎肩,肌肉扎实,两臂红毛,狗皮裙,毛茸茸的大脚蹼。手持一把三锋叉。

另外也是个怪胎,长得半驴半牛,还长了一身猪鬃,手持一条狼牙棒。

“你上!”谭叟说。

我略有难色。

“大事我来,小事你上。”师傅又鼓励了一次。

我只能上前,“嗨,帅哥。”他俩向我这一瞅,我举了举紫金葫芦,“有酒!”

那俩鬼卒奔上来,我抓住他俩的犄角来个铁蛋撞铜球,砰!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倒下。

剥掉他俩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扛上狼牙棒,大摇大摆四处溜达。

来到黑沼狱的大门前,旁边有一个大铁笼,铁笼里养着一只神鸟。

我从没见过这么璀璨的鸟。

它的体型与鸿鹄等同,外形与雄鸡相似,披着明艳、热烈的朱红色嫁衣,翅缘的翎毛为金色,而尾羽则像一束盛开的彩虹色烟花,喙和爪为金色,眼睛为翡翠色。

一见人来,此鸟便发出激昂、悦耳的鸣叫,并开始舞蹈。

阴冷、晦暗的地府因为它而光明、温暖了许多。

谭叟食指大动。

我则觉得有点惋惜,这种鸟应该生活在昆仑瑶池,在光明与春天里,在杜衡芷兰丛中,在建木扶桑之巅,与青

鸾朱雀和鸣……而不是禁锢在铁笼中,满地是血滴般的落羽……

谭叟告诉我此鸟产自祇支国,是一种驱虎豹搏熊罴的猛禽,因是重睛,所以称为重明鸟,只食昆山的琼瑶膏浆,极为娇贵。

相传舜帝就是重明鸟托生。

关键是它乃三界第一美味。

“咱们将它盗走吧?”腌臜的想法应该由卑鄙的我提出而不是师傅。

“别想了,能豢养这种宠物的人必定地位尊崇,最起码是黑沼的大司命,要是想吃,明天光明正大地跟他来要,或者到昆仑雪墟去逮一只,让西姆送一只也行……今天这行头,不合适,让人家打死都得忍着……先办正事,领你去见个大人物。”

谭叟口中的大人物怎么也得是孙悟空、牛魔王那种级别的大魔头。

我俩进入了黑沼。

地府本来就够黑的,黑沼更是黑得彻底。进入黑沼的一刹那我瞬间就像掉进了黏稠的浓墨里,眼睛根本不起作用,我只能用靠超声波定位。地府的其他地方不是喊冤叫屈的就是受刑惨叫的,而这里却是死寂的,没有一个活物,连一只蛐蛐儿都没有。

我像盲人一样拉着谭叟的衣襟向前走,他说他以前是夜行性的,越黑越有安全感。此时他的眼睛发着两股幽蓝的电。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点橘色的光。

一个黑毛、猫脸狱卒走了过来,我三下五除二他打昏,夺了灯笼继续向前。

“小子,记着点路,一会儿找不到出口,就烂在这了,这黑沼有万万亩,困在里面一千年都有可能。”

“我忘了带指南针了……”

“这里面没有东西南北。”

“师傅,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物?”

“这里面囚禁都是一些上古忤逆天庭的神魔,之前孙悟空的那几个结义兄弟蛟魔王、狮驼王、猕猴王也曾镇压于此,托塔天王现也在这里关押。”

“他犯了什么罪?”

“倒没犯什么重罪,帝君看上了他的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想放到私邸狸栎园的喷水池里,愿用天地玄黄玲珑宝塔换,他那又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宝,让我看来就是装饰物而已,他却拒绝交换,冒犯龙颜……也因此遭了大劫,不仅塔丢了,命也差点没了,虽不至于元神俱灭,却毁了法身……”

“帝君威武!”

“帝君是个仁道的长者,他才不屑与此等毛神计较,但是总会有人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高度怀疑灭了托塔天王的人就是谭叟。

“师傅带我去见的大人物不会是托塔天王吧?”

“非也,我也让你认识认识我的主人。”

“谭小菽粟?”

“非也,谭小菽粟是我的老爹,我说的是主人——他用我和谭鼋来打扫庭院,却只给我们吃麦麸、豆粕……”

“这是虐待。”

“后来我们就逃跑了……”

这分明是秋后算账。

我们开了四道玄铁大门在一个洞窟的底部见到了谭叟的老主人。

他面壁端坐在蒲团之上,白发三千丈。

“来者阿螋否?”他的语调虽然平缓,但是仍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老姜,不是我还会是谁?”谭叟笑问。

“也是,吾已三十三年三月零三天未说一句话矣。”

“是我打过招呼的,狱卒是不会同你说话的,也不会给你送吃的,反正你也饿不死,反而越来越……矍铄。”

“与你同来者不是鼋儿?哦,其寿元已至尽头矣……”

“谭鼋已经死了,死得很惨,被金乌所杀。”

“你回吧,打神鞭与五音盒不会为你所有。”

“看也看过了,我也该走了。”

“尔后你将不会再来看我。”

“看心情吧。”

面壁老姜便不再说话。

我随谭叟顺着原路往回返。

“师傅,刚才老姜说你不会再去看他了,不是央求,不是疑问……”

“嗯,我永远不会再去看他了,他也永远不会再出来,除非地府崩塌……”

“那么,五音盒是个什么玩意?”

“只是一件法宝而已,就跟我手中的什么诛仙剑、紫葫芦没有什么区别。他神机妙算,却永远不知,我对他的这两样宝贝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之所以会霉烂在这无间黑狱中,全是因为杀死了秋蜉蝣……”

大约,秋蜉蝣是一只长相不错的雌虫。

但是我对老姜的两样法宝很感兴趣,尤其那个叫五音盒的乐器。剑客迷于湛卢,琴师痴于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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