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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新旌卷风覆孤城,草原从此换王旌

书名:梁朝九皇子 作者:骓上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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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新旌卷风覆孤城,草原从此换王旌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里勉强挤出了一丝灰白,鬼牙庭城的街道上湿冷彻骨,昨夜的急雨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大大小小的洼坑,积水映着惨淡的天色。

羯柔岚策马狂奔,战马的铁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团团混着泥沙的水花,风从身后追着她,将散在肩上的几缕碎发往前吹,目光扫过主街两侧,原本这个时候应该有早起的牧民在街角生火,有巡逻的巴勒卫踩着整齐的步子走过,但此刻,整条街空荡荡的,两旁的商铺门板闭得死紧,连一丝鲜活的气息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羯柔岚的马速没有减,前方路边,一个已经被人丢弃的羊肉摊子歪在墙根底下,摊子上支着的白色帆布被风吹得翻来覆去,木杆已经断了一截,一角搭在地上沾了泥水,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羯柔岚身子猛地一侧,左手攥紧缰绳,身子压向右侧,探出右手,战马冲过摊子的瞬间,她一把扣住那块残破的白色帆布,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裂响。

粗糙的布料从断裂的木杆上脱落,在她的掌心里摩擦出微热的痛感,她没有将马速放缓半息,收回身子,单手将那块沾了泥水的帆布死死缠绕在右臂上,绕了三圈,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右手猛地一拉,打了一个结。

白布缠在右臂之上,在这灰蒙蒙的清晨里极为扎眼。

马蹄声在空巷里回荡,越来越急,北门的城门洞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右侧那条通往王庭主殿的岔路口,传来了一串极其沉重的马蹄声。

羯柔岚的瞳孔骤然收缩,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双手死死向后拉拽缰绳。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蹬踏了两下,铁蹄重重砸在石板上,硬生生滑出去几尺,在距离岔路口不到十步的地方堪堪停住。

一匹夜吞星从岔路口冲了出来。

两匹马在十步的距离上对面停住,夜吞星的前蹄在石板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百里炎的眼神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目光没有看羯柔岚的脸,而是直接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右臂上缠着的那块扎眼的白色帆布上。

巷子里的风,突然间停了,安静得能听见两匹马粗重的喘息声。

“百里元治打算投降?”

羯柔岚坐在马背上,脊梁挺得笔直,没有躲闪百里炎的目光。

“炎帅打算死战?”

百里炎的眉头动了一下,右手握着那柄长镗,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绽出,镗首的破甲锥在半空中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羯柔岚的声音往下沉了一分,语气里透出一股子决绝。

“如若炎帅打算带着满城儿郎一起赴死,那么现在就将我砍杀在此。”

话语落下,北风从城门洞那边重新刮过来,将两匹马的鬃毛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倒。

百里炎盯着羯柔岚,看了很久,长镗的尖端,始终没有放下。

“我去找百里元治问清楚。”

百里炎咬了咬牙,手腕一转,将缰绳拉向右侧,夜吞星庞大的身躯开始转向,粗壮的马蹄在石板上踩出沉闷的错步声,他准备策马朝王庭的方向去。

“炎帅。”羯柔岚的声音将他拦住了,“走之前,把南门打开,让我出去,其余事,我不管你。”

百里炎的脸庞绷紧了一息,没有回答羯柔岚,目光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名跟在他身后的巴勒卫千户,那千户垂着手,掌心死死按在腰间的玄虎弯刀刀柄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在百里炎和羯柔岚右臂的白布之间来回游走,等候着统帅的命令。

“把南门打开,让她出城。”

千户愣了一瞬,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长期以来刻在骨子里的军纪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他双脚一并,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的铁甲上,发出一声闷响,低下头。

“遵令。”

千户拨马转身,朝南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渐渐远了。

羯柔岚将左手的缰绳往掌心里绕了一圈,双腿微微夹紧马腹,准备转向。

“岚帅!”百里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倘若百里元治劝不动我。”百里炎背对着她,声音朝着王庭的方向飘出去,“你说不准就死在城外了。”

“你确定要去?”

羯柔岚坐在马背上,面朝南面那条通往城门的长街。晨光从东边缓缓爬上来,越过高耸的屋檐,照在她的侧脸,将她眼底的那抹决然照得清清楚楚。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蹿了出去,马蹄在青石板的积水里砸出一长串急促的碎响,泥水溅在两旁的青砖上,那块绑在右臂上的白色帆布在风中彻底展开,朝着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百里炎独自坐在夜吞星上,风将那面白色帆布最后的一角从他视线里吹走。

他将长镗的镗杆往掌心里死死攥紧,随后拨转马头,朝王庭主殿的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

南城门。

厚重包铁的城门,被十数名巴勒卫骑士从内侧合力推开,铁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酸,晨光从打开的门缝里切进来,一道越来越宽的光柱铺在门洞内的青石板上。

羯柔岚策马冲出城门洞,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城外那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旷野,此刻在眼中延伸出去,没有风吹草低,只有一片肃杀。

她刚冲出城门不到三百步,有一排黑色的骑兵阵线赫然出现,战马安静地立在草地上,马上的人腰挂长刀,手持硬弓。

羯柔岚猛地拉住了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在原地转了半圈,将裹着白布的右臂高高举起。

那十几名雁翎骑斥候也看见了她,为首的一名百夫长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里的角弓,弓弦被拉开大半,锋利的箭簇在微光中泛着冷意,直指羯柔岚的胸口,周围的斥候几乎在同一时间搭箭上弦,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百户的眼睛眯着,看清了那块白布,手指扣在弓弦上,犹豫着没有松弦。

“让我过去!我来找安北王!”

羯柔岚的嗓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拉得很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百夫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方向,随即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打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鹰哨。

不到二十息的工夫,更多的马蹄声从侧面的缓坡后头碾压过来,草皮被马蹄踏碎的声音连成一片,两匹马一前一后冲上了坡顶。

前面那匹马上的人,头上扎着几根显眼的翎羽,随风乱摆,手里提着一把硬弓,身形精瘦,面容年轻,身侧跟着一名面相沉稳的中年将官,腰间挎刀,胡茬拉碴。

花羽策马走到阵线最前头,目光将羯柔岚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的左手从缰绳上松开,慢慢下移,钱之为在后面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个动作,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花羽的声音却在旷野上响了起来。

“让路,让她过去。”

周围十几个雁翎骑斥候面面相觑,有两个年轻的骑卒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花羽的脸色,手里的弓弦松了半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花羽没有解释半句,拨了拨缰绳,将自己的马往旁边带了两步,让出了一条足够一骑通过的通道。

羯柔岚没有多看他一眼,双腿一夹马腹,策马从那条通道里冲了过去。

两人的马头几乎是擦着对方的马颈而过,风从两人之间穿过,马蹄声朝着南方远去。

钱之为望着那个渐渐缩小的背影,过了几息,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花羽,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还以为你要杀了她。”

花羽坐在马上,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和说不清的意味。

“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他停顿了一息,视线依然看着羯柔岚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硬弓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说实在的,我确实想杀她。”花羽将手从缰绳上松开,手指搓了搓,“但白登山一战,死了太多人了。”

他收回目光,偏过头看着钱之为,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

“如今能少死一些,为何不这么做呢?”

钱之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当年在景州叛军里那个毛头小子,到如今统领数千精锐的安北军大将,他看着花羽,嘴角慢慢弯了弯,眼角的纹路挤在了一起,透着几分欣慰的调侃。

“统领长大了。”

花羽猛地抬脚,在钱之为夹在马腹上的那条腿甲上踹了一脚,发出一声清脆的甲叶碰响,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我老子啊?”

钱之为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拨开他的脚。

花羽收回腿,扯了扯嘴角,随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转头朝着身后的骑卒们高声开口。

“给各处兄弟传令!”

“告诉他们,盯紧了!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

……

大军中段,距离鬼牙庭城十里。

苏承锦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今日并未披挂那身龙纹鎏金铠,而是穿着一身玄色的王服蟒袍,袍角垂在马鞍侧面。

前后左右,是八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营甲士,再外围,是望不到头的安北军步骑队列,黑底金字的大旗在晨风里哗哗作响。

一名传令兵从前方快马逆行而至,战马在苏承锦面前十步外猛地勒住缰绳,声音洪亮。

“启禀王爷!前方赵大将军传报,有一人手持白色帆布,言明欲见王爷!”

苏承锦的眉头挑了一下,把缰绳在手心里绕了半圈。

“带过来。”

传令兵重重点头,拨马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匹马从前方的步军方阵中穿行而来,为首的两名安北骑卒一左一右,将中间的一骑夹在当中。

中间那人骑着一匹风逐鹿,身上的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水渍,右臂上死死缠着的那块白色帆布,在行进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羯柔岚被带到苏承锦面前,没有犹豫,翻身下马,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泥地上,她没有行草原人惯用的抚胸礼,而是将那块白色帆布解了下来。

双手托举着那块沾了泥水的白布,高举过头顶,脊背弯伏,面朝地面。

“国师有言,请安北王入城一叙。”

苏承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先是落在她举过头顶的那块白布上,视线顺着布料边缘的污渍,移到她伏在地上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诸葛凡从侧后方策马靠过来半步,看着跪在地上的羯柔岚,眉头微微皱起,上官白秀骑在另一侧,目光也落在了羯柔岚身上,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沉默在数万大军的行进声中持续了一会,苏承锦没有去接那块白布。

“百里元治可是要投降?”

羯柔岚跪在地上,牙关死死咬了一下,将双手举得更高了些,手背上的筋骨清晰可见。

“安北王明断,国师言,开城投降,请安北王入城一叙。”

苏承锦的手指在马鞍前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马吧。”他偏过头,看了看左右两侧严阵以待的亲卫营队列,又看回羯柔岚,“你我前往前军,一起到王庭城下。”

羯柔岚从地上站起来,她张了张嘴,将手里的白布递给身旁那名押解她的安北骑卒。

那骑卒转头看了一眼丁余,丁余点了点头,骑卒这才接过白布,折了两折,塞进马鞍旁的皮囊里。

羯柔岚翻身上马,没有多说一个字,默默地将马头调转,走在队伍的前侧。

苏承锦将缰绳拉直,正准备催马向前。

诸葛凡从后面策马靠了过来,马头与苏承锦并行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

“殿下,以防有诈,城中若有埋伏,您靠得太近……”

苏承锦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牵了牵。

“我又不是傻子。”他将缰绳往左手里换了换,“你跟白秀且在后头督军,稳住步军的阵脚,赵无疆他们在前军,我不会出事。”

说罢,苏承锦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发力,朝着前方的旗帜丛中冲去。

亲卫营轰然跟上,甲叶碰撞的铿锵声连成一片,马蹄如雷,在密集的步军队列中劈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诸葛凡坐在马上,看着苏承锦的背影消失在前方,将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转头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上官白秀将怀里的铜炉往紧抱了抱,感受着那一丝温度,轻声开口。

“不会出事的。”

诸葛凡嗯了一声,将目光投回前方,下达了继续推进的命令。

……

前军,距离鬼牙庭城南门不足三里。

苏承锦带着亲卫营抵达的时候,赵无疆正骑着高头大马,立在阵线的最前方。

听到后方急促的马蹄声,赵无疆扭过头,看见苏承锦策马而来,他二话没说,右手一拨缰绳,战马往旁边横移了两步,将正中央主帅的位置空了出来。

苏承锦策马到了他身边停住。

赵无疆没有行军礼,目光先是地扫了一眼走在苏承锦侧前方的羯柔岚,随后又看了看苏承锦的脸色,见苏承锦面色如常,赵无疆这才收回目光,默默守在右侧。

苏知恩和苏掠从左右两翼的骑军阵列中策马靠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落在苏承锦身后半步的位置上。

苏知恩的目光从羯柔岚的后背上扫过,他偏了偏头,身子向苏承锦的方向微倾,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

“殿下今日未曾着甲,还请放缓马速,以防她暴起偷袭。”

苏承锦笑了笑,轻轻点了一下头,将手里的缰绳拉了半圈,战马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赵无疆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马往苏承锦右侧又靠了半步。

苏知恩在左侧压了过来。

苏掠更直接,他直接将马催到了羯柔岚斜后方不到三步的距离,手里的偃月刀在掌心里无声地转了半圈,眼睛死死盯着羯柔岚的脑袋。

只要羯柔岚有任何异动,苏掠有绝对的把握,能瞬间将她的脑袋连同肩膀一起劈下来。

羯柔岚骑在前头,余光往后轻轻一扫,将这三人的站位和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继续向前策马。

……

卯时末刻。

数万安北军的前军,终于抵达了鬼牙庭城南门外。

当那座高耸的城墙完全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面爬了出来,光线撕开云层,打在城墙斑驳的青砖面上。

鬼牙庭城,大鬼国的心脏。

苏承锦在距离城墙两箭之地的位置,勒住了缰绳,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城。

城墙不算极高,但胜在厚实,城头上的垛口处,每隔十几步,便能看见一个黑金色的身影,他们手持角弓,站在垛口后面,弓弦已经拉了半开,箭头斜斜指向城外的空地。

苏承锦将目光从城头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赵无疆,赵无疆微微摇了摇头。

苏承锦眯了眯眼,手指在缰绳上敲击了两下。

“赵无疆,带兵封锁四门。”

赵无疆重重点头,干脆利落地拨转马头,面向后方阵列。

“传令!”

几名传令兵立刻从阵中策马而出。

“各营分兵,封锁东南西三门!”赵无疆挥舞着马鞭,“再派人去北面告诉燕鸾平,把北门给我彻底钉死!”

传令兵应声而去,马蹄声向着城池两侧散开,彻底包围这座孤城。

苏承锦没有去管两侧的调动,他催动战马,往前走了两步。

苏知恩和苏掠立刻跟上,一左一右,苏掠的偃月刀依然提在半空,刀口死死锁着羯柔岚的方向。

苏承锦策马走到羯柔岚身边,与她并排停住。

羯柔岚看着紧闭的城门,转过头,率先开了口。

“安北王倒是小心翼翼,我那一箭,让安北王怕成这般模样?”

苏承锦扯了扯嘴角,目光直视着前方的城门。

“那次我可是差点就死了,谨慎点又有何不可。”他将缰绳在左手里绕了一圈,“王庭出变故了吧?”

羯柔岚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一紧,没有转头。

苏承锦没有看她,继续往下说。

“已经这个时间了,北门那边还未传出任何人突围的消息。”

“看样子,百里札想要北撤寒海的想法,破灭了?是没跑掉,还是被人扣下了?”

羯柔岚的面色没有变化,依旧没说话。

苏承锦瞥了她一眼,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策马来到苏承锦身侧停住,目光扫了羯柔岚一眼,随即转过头,看向苏承锦。

“百里元治打算投降?”

苏承锦朝着羯柔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她是这么说的,谁知道百里元治究竟想做什么?”

百里琼瑶转回头,死死盯着那座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城池,默默站在苏承锦身侧,不再说话。

四个人,并排立在阵前,盯着鬼牙庭城的南门。

过了一会,城墙之上,巴勒卫身影依然清晰可见,那些角弓的弓弦依然拉着半开,箭矢在阳光下闪烁。

苏承锦突然笑了一下。

“看来有人不想投降?”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羯柔岚脸上,“自家都没搞明白,你就敢出城,我不得不佩服岚帅的胆量。”

羯柔岚深吸了一口气,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但她依旧没说话。

苏承锦也不再追问,将视线重新投回那座紧闭的城门。

太阳越爬越高,日光从城墙的顶部一寸一寸往下移,照在城门前那片宽阔的空地上。

丁余从后方阵列中策马上前,来到苏承锦身侧,压低了声音。

“殿下,半个时辰过去了,右副使传信来,说后方的步军方阵已经全部列阵完毕,随时可以攻城。”

苏承锦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扇紧闭的城门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息,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击。

“通知下去,步军向前推进。”

“攻城一事,交给左右副使调配。关临、庄崖配合行事。”

“骑军交给赵无疆,四门倘若放走一人,军法处置!”

丁余应诺,立刻拨马转身,朝后方奔去。

“呜!”

低沉绵长的牛角号声,在安北军的阵列中冲天而起。

紧接着,战鼓声犹如闷雷般擂动,后方,万名安北步军方阵开始向前推进,靴底砸在地面上,发出轰鸣,杀气腾腾地逼近城墙。

羯柔岚感受着身后那股排山倒海的推进声浪,又看了看面前那扇死死关着的城门,握着缰绳的手不断收紧。

......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照在人身上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苏承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转过头,看向羯柔岚。

“岚帅,事情不对吧?”

“如今已是辰时末,我安北军数万人在这里陪你吹风,你莫不是来此处拖延时辰,好掩护城里的人逃跑的?”

羯柔岚猛地转头看向他,面色沉冷。

“若真需要拖延,需要我亲自前来?”

苏承锦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没有再跟她争辩,转头看向再次赶到身边的丁余。

“下令。”苏承锦抬起手,指向鬼牙庭城,“步军,攻城!”

羯柔岚的身子剧烈地一震,猛地翻身下马,单膝砸在地上。

“安北王!”

她仰起头,看着马背上的苏承锦,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急迫。

“还请再等一等!”

苏承锦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收敛。

“本王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本王是有耐心,但也该有个限度,我的耐心,不是用来给大鬼国续命的。”

他将目光从羯柔岚脸上移开,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再次看向丁余。

“下令!攻城!”

丁余拨转马头,疯狂催动战马,朝前方的步军方阵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地敲击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羯柔岚死死跪在地上,双拳死死攥着,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毫无动静的城门。

丁余刚跑出去不到二十步。

“轰隆隆……”

一声巨响,突然从前方的城墙底端传了出来。

那扇紧闭了一个多时辰的南城门,从内侧,被缓缓推开了。

苏承锦抬起了手。

战鼓声,戛然而止,数万人的旷野,瞬间陷入寂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匹高大的夜吞星,从门洞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玄金鳞纹的甲片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光泽,肩甲边缘那一圈猩红的绒边,被风掀起,虎纹黑金带束在腰间,左手松松地持着缰绳,右手握着那柄长镗。

他没有带任何亲卫,没有带任何扈从。

孤身一人,迎着数万安北军的阵列,走出了城门洞。

走出城门不到十步的距离,百里炎将手中的缰绳彻底松开了,夜吞星极通人性地停了下来,打了一个响鼻,甩了甩马尾。

百里炎的右脚从马镫中抽了出来,左腿一翻,整个雄壮的身躯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没有继续往前走,就在原地站定,双膝弯了下去。

“咚!”

膝甲重重地砸在鬼牙庭城南门外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震撼人心的闷响。

他没有低头,脊梁依然挺得笔直,双手将那柄长镗,平举过头顶。

“恭迎安北王,入城。”

这几个字,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了一瞬。

城墙之上,那些持弓而立的巴勒卫骑士们,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风,似乎都停了。

巴勒卫众人双手颤抖着松开了弓弦,将长弓彻底放了下来。

黑金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膝盖,沿着城墙迅速蔓延开去,越来越远。

“恭迎安北王,入城!”

那声音顺着高耸的城墙传开去,越传越远,越传越整齐,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洪流,拍打在城墙之外的旷野上,砸进每一个安北军将士的耳朵里。

苏承锦坐在马上,看着双膝跪在地上的百里炎,看着城头之上那一片一片如潮水般跪下去的黑金色身影。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羯柔岚。

“本王,倒是没有白等。”

羯柔岚的头深深地低着,肩膀微微耸动,看不见她的表情。

苏承锦收回目光,将手里的缰绳绕了一圈收好,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战马迈开步子,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苏掠和苏知恩立刻催马跟上。两人一左一右,死死贴在苏承锦两侧。

他们手里的兵器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握得更紧了。。

几人的距离不断接近。

苏知恩的手在枪杆上越握越紧,苏掠的呼吸彻底放缓,眼睛眯成缝隙,死死盯着百里炎平举的双手。

战马停在了百里炎面前,苏承锦没有犹豫,翻身下马。

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跟着下马,脚落地的声音紧紧挨着苏承锦的脚步声,两人跨前一步,挡在苏承锦的两侧前方。

苏承锦站在了距离百里炎三步远的地方,低下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王庭柱石。

百里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平举着那柄沉重的长镗,手臂纹丝不动。

苏承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

“百里炎,起来吧,本王接受你们的投降。”

百里炎托举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双手握住长镗的中段,站起身来,甲胄发出一串碰响,宽阔的肩膀在战甲的衬托下,显得雄阔如山。

他双手握着镗杆,将长镗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下。

“咚!”

镗首朝下,那枚锋利的破甲锥,狠狠地插进了地面,直入泥土之中,随后百里炎后退半步,双手抱拳,置于胸前。

“百里元治请安北王入城一叙。”

苏承锦看着他这套连贯的动作,心头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

苏承锦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后方。

丁余正站在十步外等候。

“传令!步军率先入城,接手四门及各处城防要道。”

“巴勒卫兵器,统一收缴,人员暂且集中关押。”他停顿了一息,“大军入城,不得惊扰城中百姓。”

“违令者,斩!”

丁余重重抱拳,翻身上马,朝着后方疾驰而去传达命令。

苏承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百里炎。

“不得已的办法,还请勿怪。”

百里炎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微微点了点头。

“理该如此。”

两个人站在城门前,一个穿着玄色蟒袍,一个披着玄金甲胄,晨光从东侧斜斜地打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城门洞前。

城门后方,已经可以听见安北军步军入城的声响了。

越来越多的安北步卒从南门涌入,顺着主街,朝着城墙两侧和城内各个方向快速散去,接管防务。

百里炎安静地站在那柄倒插的长镗旁边,一句话未说。

轻微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百里琼瑶从深灰色的战马上翻身而下,一步一步走到苏承锦身边,转过头,看着苏承锦的侧脸。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进城?”

苏承锦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

“当然,恭喜你,回家了。”

百里琼瑶的眉眼弯了弯,没有多说什么,将目光缓缓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百里炎。

百里炎也正看着她。看着这个数年未见的女孩,嘴唇动了动,喉头上下滚了一下,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百里琼瑶迈开步子,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了那柄插在地上的长镗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了冰冷的铁杆上,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手,抬起头,直视着百里炎。

“炎叔,四年不见了。”

百里炎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些许苦涩。

“是,四年了。”

他看着百里琼瑶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停留了两息,那张脸,与记忆中那个坐在王帐里,轻言细语却掌控生杀大权的女人,慢慢重合。

“你长得……越发像嫂……”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百里琼瑶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百里札父子在哪?”

百里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城内主街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被我关起来了,如今有巴勒卫的人在看着。”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眼神中杀意隐现。

“之后,劳烦炎叔,带我去见见他们。”

百里炎没有拒绝,沉重地点了点头。

百里琼瑶转过身,走向一直静静等待的苏承锦。

下一刻。

城墙之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杂乱声响,紧接着,那面悬挂了数十年的百里氏王旗,从旗杆顶端轰然滑落。

随后,一面崭新的黑色大旗,被安北步卒高高竖起。

北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将那面黑色的旗帜从旗杆上猛地扯开,旗面迎风展开,猎猎作响,展得笔直。

城头上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换了颜色,百里氏的金线图腾被无情摘下,安北的黑底金字被高高挂起,从南门开始,沿着城墙迅速蔓延。

万余名安北步卒,已经彻底接管了城墙的防务。

城墙之上,南门城楼的最高处,四个人的身影并排站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门前的一切。

诸葛凡站在最前面,双手按在粗糙的垛口青砖上,青色的文士衫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飞,他的旁边,是上官白秀,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雕花铜手炉,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关临和庄崖站在二人的身侧,关临的左肋依然裹着厚厚的绷带,仅用单手搁在城墙上,庄崖的左臂悬在胸前,两个重伤未愈的家伙,此刻嘴角咧的老大。

诸葛凡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个穿着玄色蟒袍的笔挺身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朗声开口。

“恭迎王爷,入城!”

这一声呼喊,从高高的城楼上落下来,清晰,响亮,穿透了风声。

城头上的安北步卒听见了这一声。先是愣了一瞬,随后,不知是谁,扯开嗓子跟着喊了出来。

“恭迎王爷,入城!”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像被点燃的野火,一声盖过一声,从南门城楼向两侧疯狂蔓延开去,沿着东墙,沿着西墙,一路传下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恭迎王爷入城!”

“恭迎王爷入城!”

数万人齐齐高喊的声浪,从城头上倾泻下来,犹如九天雷动,狠狠砸在城门前的空地上,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苏承锦站在城门前,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安北的黑底金字大旗,在他的头顶迎风招展。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极其醒目刺眼。

城墙上数万人齐呼的声浪灌入耳中,排山倒海。

他的嘴角,终于彻底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跨进城门洞,走进了那片从城内延伸出来的阴影与日光交织的街道中。

百里琼瑶走在苏承锦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苏掠和苏知恩一左一右,紧跟其后。

丁余带着八百名亲卫营的黑甲骑士,从后方如黑色铁流般跟了上来。

再后面,是赵无疆统帅的安北骑军队列,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他们跟在那个玄色蟒袍的身影之后,大步走进了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鬼国王庭。

马蹄声,靴底声,甲叶的铿锵声,混杂在一处,在城门洞和主街两侧的石壁间来回碰撞,发出回响。

城外的旷野上,安北军的战鼓与号角声再度齐鸣,低沉,绵长,声震四野。

北风依旧在吹。

但草原已经彻底变了。

......

【大梁・定祖纪】

帝潜藩为安北王时,北疆巨寇未平。

北荒百里氏,统摄草原诸部,历世侵轶大梁边圉,抄掠生民,屡扰亭障,为国百年边患,朝廷数出师征讨,未得宁谧。

永安二十七年秋九月,霜被朔漠,朔风横空,北荒寒寥。

帝以安北王承诏出镇,经略北疆,简阅王师步骑数万,大举北征,亲勒大军进临北境。

王师长驱深入,直薄鬼牙庭下,列阵合围,营垒严固,孤城内外隔绝,草原诸部震恐。

是时百里王庭内乱屡作,君臣乖忤,朝野离心,战守之议相持不决,举国惶扰。

其国师仰观天时,俯察人事,审量大势,知负隅抗拒,终难抗天朝,徒致生民屠戮,乃谋举国请降。

庭中大将百里炎素怀仁恕,洞明得失,忧念一城黎庶,不欲重启干戈,以保全境百姓为旨,同心主降。

羯柔岚奉王庭降命,身悬白幡为信,出城历肃杀行阵,诣王师幕下请款。

九月十四辰末,兵锋垂发、城池将下之际,鬼牙庭南门自启。

大将百里炎屏去扈从,单骑出城,跪于军前,平举长镗,稽首归命。

城上巴勒卫将士望见,尽释弓矛,屈膝听命,归降之声震于旷野。

帝素怀怀远之仁,矜恤万民,不欲肆兵屠戮、殃及边氓,遂停攻城之令,纳其款附。

分遣将士入城,镇守四门,收境内甲仗,抚慰士庶;申明军法,约束部曲,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市井安堵如旧。

百里氏王旗尽偃,大梁旌旆高悬鬼牙庭堞,草原百年之乱,一朝底定。

是役也,帝运筹决胜,兵不血刃而克百年王庭;不屠城,不戮民,遂消北疆累世烽燧。

自兹北荒百里氏举土内附,草原割据之局永息,诸部相率归义,万里漠南漠北,咸入大梁封疆。

论曰:鬼牙庭纳降,乃帝居藩定边之伟绩,大梁廓清北疆之盛事也。

百年边寇廓除,塞北无复烽警,漠野重归生聚。

帝戡定极北,拓疆荒裔,声威震于草原,肇大梁北疆长久治安之基,功垂简策,永靖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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