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杀心渐起，血色雨夜的“借刀杀人”

法租界，贝当路与霞飞路交汇处的幽暗巷口。

狂风卷着刺骨的冰雨斜刺里扫过石板路，街道两旁的法式梧桐树叶被吹得猎猎作响，发出如野兽呜咽般的凄厉呼啸。

三条体型彪悍的关东军警犬在雨幕中狂奔，锋利的爪子踩在积水里溅起连绵的水花。几名日本宪兵拉着铁链，一路顺着排水道出口追到了巷子深处。

“大佐阁下！气味在这里断了！”

宪兵队长举着手电筒，失声喊道。

山下大佐在十几名警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入巷口。手电筒刺眼的光柱照亮了地面……只见在狭窄巷道中央的一处废弃水箱旁，地面上洒满了一层白生生的粉末与刺鼻的高浓度氨水。

警犬一靠近那片区域，便发出痛苦的呜咽声，连连后退，脆弱的鼻腔器官显然受到了毁灭性的刺激。

“混账！是用高浓度氨水和硫磺中和了气味！”山下大佐咬牙切齿，脸色阴沉如铁，

但就在山下大佐准备下令扩大搜捕范围的刹那，手电筒的光芒无意中扫过了废弃水箱背后的砖墙缝隙。

在那里，卡着半枚用特制硬纸板制成的花绿筹码，筹码边缘赫然烫着金光闪闪的“百乐门大赌场·76号专供”字样！

“筹码……”

山下大佐用镊子夹起那半枚筹码，放在手电筒下仔细端详，嘴角的冷笑愈发狰狞与残酷。

在上海滩，敢大肆印刷并使用这种专属筹码的，除了76号行动大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头目吴四宝，绝没有第二个！

“大佐阁下，十六铺码头出事前，吴四宝刚好带人在附近敲诈过一家棉纱厂，而且……吴四宝与李士群手下的吴明达交情极深！”旁边的特高课少校迅速呈上情报。

“好一个吴四宝！好一个76号！”

山下大佐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在他眼里，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一定是吴四宝与吴明达合谋，在十六铺码头干掉了齐秉衡，抢走了绝密图纸，并试图把黑锅甩给丁默邨！

“传我命令！第一中队、第二中队全体集合，目标：极司菲尔路76号外围吴四宝的红运赌场！给我围起来！”山下大佐厉声喝道。

“大佐阁下，76号毕竟是南京政权和梅机关联合批准设立的，咱们直接带兵围抄……”少校有些犹豫。

“出了事，老子一个人担着！”山下大佐拔出大队长官刀，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寒光，“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哈依！”

十几辆卡车轰鸣着转向，带着森然的杀气，杀向了极司菲尔路。

……

同一时刻，在距离红运赌场不到两百米的一座法式公寓三楼窗口。

郑耀先穿着一身裁剪合体、低调奢华的深色西装，静静地靠在雕

花窗台旁。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装有半杯红酒的冰晶高脚杯，轻轻摇晃着，澄澈的红酒在地狱般漆黑的夜色中漾开醉人的涟漪。

赵简之站在他身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压低声音道：“六哥！神了！特高课那帮鬼子真的带着部队往吴四宝的赌场杀过去了！山下大佐那老小子完全按照咱们给设好的套在走啊！”

郑耀先微微颔首，抿了一口红酒，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山下大佐自诩聪明绝顶，最喜欢用日式特工的‘逆向倒推法’。你给他的线索越明显，他越不会信；但如果你给他的线索似隐似现，且完美符合76号内部李士群与丁默邨争权的利益逻辑，他就会坚信这是他靠自己绝顶智慧发现的‘真相’。”

“人性本就多疑，尤其是汉奸与鬼子之间，原本就建立在脆弱的利益与杀戮之上。”

郑耀先冷冷地笑了一声，放下了酒杯：“走吧，好戏要开场了。”

轰隆！

半小时后，极司菲尔路红运赌场大门被日本宪兵用军卡直接撞得粉碎！

数十名日本宪兵手持冲锋枪，呼啸着冲进赌场，将正在里面掷骰子、喝花酒的几十名76号帮会特务按倒在地。

“都不许动！警察局特高课办案！”

正搂着舞女喝酒的吴四宝光着膀子，满脸横肉，见状顿时大怒。他一把推开舞女，从桌下拔出两把镀银的驳壳枪，暴暴躁躁地吆喝道：“特高课算个什么狗屁东西！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兄弟们，给老子抄家伙！”

赌场里的数十名76号混混特务本就是横行惯了的亡命徒，见状纷纷拔出枪械，与日本宪兵隔着赌桌拔枪互指。

雨夜之中，硝烟味与杀气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山下大佐踩着碎玻璃缓步走入大厅，冰冷的刀锋直指吴四宝的鼻子：“吴四宝，把齐秉衡的江防图纸交出来，留你一条狗命！”

“什么狗屁江防图纸？！老子听都没听过！”吴四宝破口大骂，“山下大佐，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是李主任的人，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双方剑拔弩张，子弹上膛的咔哒声此起彼伏，一场轰轰烈烈的血色内讧与黑吃黑，在极司菲尔路的暴雨中轰然爆散！

就在双方食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枪声一触即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尖锐狂暴的刹车声在赌场门口猛然撕裂夜空！

一辆黑色的莱茵牌高级轿车急停在军卡旁，76号副主任李士群连伞都来不及撑，穿着一身沾满雨水的西装，带着十多名亲信手下神色慌张地冲进了大厅。

“住手！都给我住手！”

李士群抹去脸上的雨水，看着拔枪相向的日本宪兵与吴四宝，心里又惊又怒。他赶忙跨步挡在吴四宝面前，向山下大佐躬身行

礼：“山下大佐！误会，这绝对是一场误会啊！”

“误会？李主任，十六铺的凶案现场留下了丁默邨的弹壳，而凶手逃跑的下水道出口留下了吴四宝赌场的特别筹码！”山下大佐眼神冷酷得如同毒蛇，“难道这也是误会？！”

李士群浑身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太了解吴四宝的脾气，也太了解丁默邨的阴险了。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丁默邨故意设局陷害他李士群的派系！

“山下大佐，请给我三个小时！我亲自审问，若吴四宝真的牵扯其中，我李某人亲自将他的头砍下来送给特高课！”李士群咬牙切齿地发誓道。

而在街对面的暗处，郑耀先冷眼看着这狗咬狗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六哥，李士群那汉奸顶上去了，看来今晚两边还真打不起来。”赵简之有些遗憾地说道。

“打不起来才是最好的结局。”郑耀先转过身，整了整西装领口，语气淡然，“今晚要是真开枪打死了吴四宝，山下大佐反而会冷静下来查证细节。现在李士群横插一脚，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山下大佐必然会盯紧李士群，而丁默邨也会乘机对李士群落井下石。”

“76号这两个巨头，从此彻底势同水火。汉奸内部撕得越狠，咱们在孤岛活动的回旋余地就越大。”

郑耀先伸手拿起放在案头上的黑色呢子礼帽，优雅地戴在头上。

玻璃窗外，冷雨拍打着夜色中的街巷。

这场由他在十六铺码头一手种下的流血疑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成啃噬日伪阵营骨髓的无形剧毒。

借刀杀人，最上乘的境界莫过于敌人心甘情愿地拿起刀，向着同伴的胸膛刺去。

“简之，撤吧。”郑耀先冷冷清清地吩咐，“明日清晨，山城局本部的鱼，也该准备吃饵了。”

夜雨倾盆，极司菲尔路76号大门外的积水里倒映着猩红的霓虹灯光。

李士群带着吴四宝匆忙离去，但那股弥漫在76号与特高课之间的血腥杀气，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山下大佐站在拖着碎玻璃的雨地里，眼神冷酷得令人发指。他冷哼一声，拂袖上了黑色军用轿车，轰鸣着离去。

而在对面百米之外的遮阳棚阴影下，郑耀先将呢子大衣的领口竖起，缓步走入昏暗的巷口。

“六哥，今晚这一出戏，彻底把李士群和丁默邨推到了悬崖绝壁上。”赵简之紧随其后，压低声音赞叹，“特高课经此一事，对76号的信任度降到了冰点，咱们在法租界的活动大可顺水推舟。”

“汉奸之间本就无情义可言，唯有利益与生存。”郑耀先冷淡地低语，“山下大佐吃了个闷亏，必然会寻找新的情报突破口。通知兄弟们，今夜各安其位，静待敌人的下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