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4 章 会回来的
书名:长夜寄 作者:贺不醉
第 564 章 会回来的
过了正月十九,天刚蒙蒙亮,宋瑞家的马车和骑着彪子的白未晞就出了青溪村。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作响。
宋瑞赶着马车跟在后面,谢令仪带着宋昀坐在车厢里。
小家伙趴在窗口,一直往外看。
“娘,我舍不得这里。”
“会回来的。”谢令仪轻声说。
走了大半日,官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驴车的货郎,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百姓。
都是往南走的,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边走边聊,有的沉默不语。
宋瑞注意到,往南走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背着包袱,有些推着独轮车,还有些拖家带口,老人孩子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麻木又疲惫。
路边有个茶摊,用几根竹竿撑着一块破布,算是遮阳。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灶前烧水。
宋瑞停下车,要了碗茶。他端着茶碗,装作无意地问了句:“老哥,这些人都是往南去的?”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拨弄灶里的柴火:“听说南边打完仗了,回去的呗。”
宋瑞愣了一下。
老汉往灶里添了根柴,闷声说:“江南那边打完了,官府贴了告示,说免两年税。那些逃出来的,能回去的都回去了。”
宋瑞端着茶碗,半天没说话。
谢令仪在车厢里听见了,攥着衣襟的手紧了紧。
歇了脚,继续赶路。
越往南走,路上的人越多。不光是往南走的,也有往北的。
走了三四日,过了寿州。
路边的景象开始变化。
田地里开始出现劳作的农人,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刨地。村庄里有了炊烟,偶尔能听见鸡叫狗吠。
宋瑞松了口气,回头对车厢里说:“快到了。”
谢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影……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路边有个老汉在翻地,宋瑞停下车,过去问了问路。老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打量了他一眼。
“过江的?前面渡口人多,得排队。”
宋瑞道了谢,回到车上。
第五日傍晚,到了和州渡口。
江边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有背着包袱的,有推着车的,有抱着孩子的,乱哄哄地挤成一团。
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江面上有几条渡船,来来回回地运人。每靠岸一次,人群就往前涌一阵。
宋瑞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谢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这么多人……”
白未晞骑着彪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
轮到他们上船时,天已经快黑了。
渡船不大,一次只能载一辆车。
宋瑞运气不错,他们这波人,只有他驾了车。
船夫是个精瘦的汉子,一边摇橹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听说曹将军下了令,不许滥杀一人。”
“真的假的?”
“真的。还开了粮仓赈济,城里那些快饿死的,都救活了。”
“那还行……”
“听说赵官家还下了诏,免江南两年的赋税。这两年不用交税了。”
旁边几个人都愣了愣,然后纷纷议论起来。
宋瑞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南岸,这么多人说,看来是真的。
谢令仪在车厢里听着那些议论,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
渡过长江,踏上江南的土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可还能看清路边的景象。
田地被踩得稀烂,还没有恢复耕种。
村庄里东倒西歪的,有些屋子塌了半边,有些只剩断壁残垣。
烧黑的房梁歪斜着指向天空,墙根下长出了枯黄的野草。
路上的人很少,偶尔看见几个,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谢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把宋昀往怀里搂了搂。
宋昀已经困了,迷迷糊糊地问:“娘,到了吗?”
谢令仪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又走了两日,远远望见了金陵城的轮廓。
那天傍晚,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远远看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城墙上还能看见攻城的痕迹,坍塌的缺口还没来得及修葺,乱石堆在墙根下,还没清理干净。
白未晞勒住彪子,停在路边。
宋瑞也停下车
,看着那座城。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鸽子桥的小院,想起秦淮河边的画舫,想起那些年走街串巷给人牵线搭桥的日子。
想起离开的时候,城里人心惶惶,到处是逃难的人群。
想起那些来不及带走的东西,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谢令仪掀开车帘,也看着那座城。
城门已经开了,有兵卒守着,盘查过往的行人。
排队的队伍很长,都是等着进城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拖家带口的。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
金陵城里,到处是战后的痕迹。
街道两旁的铺子,有些已经开门营业,有些还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封条。
墙上还能看见火烧过的痕迹,黑一块白一块的。
偶尔能看见倒塌的房屋,断壁残垣还没清理,就那样堆在那里。
路上的行人不多,都低着头匆匆赶路。
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站在街角低声吆喝,声音不敢太大。
偶尔有一队兵卒走过,脚步整齐,盔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瑞赶着马车,在熟悉的街巷里穿行。
他认出了一些铺子,有些已经换了招牌,有些还是老样子。
他认出了那些路,那些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路过秦淮河边时,谢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
河边的画舫都泊在岸边,锦幔落了灰,再没有往日的笙歌。
河水平静地流着,和从前一样。
马车拐进了鸽子桥的那条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院墙。可走进去,谢令仪的心就揪紧了。
有些院子空了,院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件破烂的家什。
马车在一座小院门口停下。
院门还在,那扇木门,铜环还生着薄锈。
宋瑞跳下车,站在门口,谢令仪抱着宋昀下车,站在他身边。
白未晞没有下牛,只是看着他们。
宋瑞深吸一口气,开了锁,伸手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谢令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宋昀不明白娘为什么哭,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宋瑞站在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