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欲破此绝境,须做死大半人之备
书名: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作者:杨雪凌
第538章 欲破此绝境,须做死大半人之备
毒邪入体,草木之药岂能将这糅杂了历代疫病的死气拔除干净。
她的视线落在名册那一行行用朱笔勾出的死者姓名上。
大乾这个世界中,民间尚无应对天花发痘之法。
这种痘法,便是逢恶疾横行,便有胆大之徒,取患病之人的轻微痘痂,研磨成粉,以细管吹入未染病者的鼻腔。
人体受此微毒,多会发数日高热。若能熬过不死,自此便对天花无碍。
城外的回回炮不知何时会再次砸下毒尸,城内的水源隐患尚未彻底根绝。
医工局的医官们拘泥于古方,断不敢擅自用活人试这等凶险路数。此事,只能由她这个钦差来挑明。
许清欢开始在黄历宣纸上写下医令。
“致医官老孙。”
“此番疫母凶烈,常规汤药只可延命,无法去根。欲保城中军民,唯有兵行险着,行种痘之策。”
笔尖顺着纸页向下移动。
许清欢停住笔端,回想安济坊内各路病患的症状,继续落墨。
“入安济坊,寻那些初次发病、身上仅有微弱红疹且未曾化脓之人。切记,此人病程不可超过半日,疹疮必须呈鲜红之色,绝不可用黑紫色的死皮。”
“取银针刺破其疹疮,收敛最表层的那一分毒浆。这毒浆尚未侵入病患五脏六腑,毒性稍弱。”
“再召军中未曾染病之青壮甲士。用烈酒煮沸过的柳叶刀,在其小臂外侧割开半寸浅创,必须见血。随即将所取毒浆尽数抹入创口深处,令这微薄之毒随血脉走动。”
写到此处,她将毛笔在砚台边缘压了压,刮去多余的墨汁。
推行此策,无异于持刀杀人。
把疫毒种入健康之人的皮肉,便是人为制造疫病。
被种痘者,体魄强健能抗住毒发之状,熬出几天高热,便可得百病不侵的底子。
若底子虚弱,这微末毒浆便会顺着经脉走入肺腑,不出两日便会化作一滩流脓的死肉。
生与死,全看各自的命数。
她继续落墨,将话讲透彻。
“此法凶险,生死参半。然破城死局在前,与其等城外回回炮破关,不若以此法搏取生机。即刻挑选五十名在押死囚,首批施术。”
“重兵看押,记录每人十二个时辰内的体热变化。若有人能熬过三日
不死,热退结痂,便推及全城。凡大乾军民,不分老幼贵贱,皆须受这一刀。”
宣纸写满,墨迹透在纸背上。她扯过一张防潮的油皮纸,将信笺包裹严实,压在一只紫檀木匣的最底层。
“青雀。”她出声唤人。
房门从外向内推开。青雀腰悬短刀,跨过门槛。
随即青雀走到案前,止步不前,等候差遣。
许清欢食指点在木匣的盖顶。
“带上这个,去寻铁帅。”
许清欢言语简短利落,“出这道门,蹚着生石灰走过去。沿途不许换手,不许任何人碰触此匣。”
“务必亲手交至铁帅案前。”
青雀上前一步,正欲伸手去捧木匣。
“等等。”
许清欢忽然是想到了什么,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拉过案头的一方镇纸,抽出一张三寸长宽的硬黄短笺。
许清欢在硬黄短笺上落下极快的一行字。
“欲破此绝境,铁帅须做死大半人之备。”
这短短的一句话,定下几万人的生死基调。
城破是死,染病是死,种痘亦会死。
只有先把心肠硬到不怕死人,把人命当成数字去耗,才能在这死局里蹚出一条血路。
她放下短笔,将硬黄短笺平放在紫檀木匣之上。
青雀稳稳托住木匣底座,垂下眼睑时,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张硬黄短笺的字迹上。
看到这行字,青雀的动作在此刻停顿了两息。
这寥寥数笔,背后是尸山血海的画面。
作为贴身护卫,她比任何人清楚这道命令一旦发出去,镇北关会变成何等修罗场。
青雀一言未发,径直迈入雪地,直奔总兵府而去。
……
内城南十字街。
街口用沙袋垒起两道防线,缝隙间填满了白花花的生石灰。
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架在道口正中。
锅底下,劈柴烧得通红。
浓烟卷着火星,被北风吹得贴地乱滚。
水开了。
锅里煮着大剂量的黄芩与板蓝根,浑浊的药水在铁锅中翻腾
苦涩的草药味散发出来,与地面生石灰的呛人气味交缠在一起,直往人喉咙深处钻。即便如
此,依然压不住从巷口里头飘出来的那股死气。
街角右侧,是几处被松木板强行封死宅门的“疑地”院落,上面正贴着总兵府的朱红封条。
墙里头,断断续续传出腹胀染病者的哀嚎声。
起初,里头的动静只是压在喉咙底下的低哼。
到了这会儿,便成了撕扯嗓子的嘶吼。
声音里夹杂着身躯撞击木门发出的响声,周遭的士卒都不敢听闻这些声音。
一口铁锅前,负责熬药的一名厢军士卒正蹲在泥水中。
士卒双臂耷拉在膝盖上,旁边散落着一堆未添的劈柴。
他盯着锅底跳动的火苗,迟迟不去添柴。
巷子里的惨叫声又拔高了一阵,伴随着重物落地的沉响。
士卒的肩膀往下一塌,他张开嘴,话语中是彻骨的颓丧。
“没指望了。”
士卒声音低弱,听不出半点活气。
“这药汤子压不住活人烂肉。咱们迟早得进那死宅子里等死。”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名倚靠墙根的老卒动了动身子。
老卒身上披着一件破了洞的羊皮袄。
听闻此言,他转过头,看着那扇贴满封条的大门。
他长叹出声,声音发哑。
“镇北关这回算是踩进鬼门关喽。”
老卒咽了口唾沫。
“五十年前南疆那场毒,死绝了近百万人。那地方到现在连根杂草都长不出来。”
“咱们这次,谁也躲不过去。”
风顺着长街吹过,将这几句听天由命的言语,散播到街头巷尾。
铁锅旁,还排着一溜端着破碗等待领药的民夫与家眷。
他们裹着破旧的冬衣,听见老卒这番话,无一人出声反驳。
队伍末尾,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手腕失了力道,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往日里若是打翻了救命的药,早就有人上去破口大骂。
可这才是第二天,到如今,周围的人连头都没转一下!
就连平日提着马鞭巡街的军法官,此刻也靠在路口的拴马桩旁,对这散布颓言的话语置若罔闻。
所有人都木然地立在风口,颓败的氛围压在全城上空。
这满城的将士,还能在这绝境里撑过几日?